南宫洛回府时,肩头的雪已融了大半,石青色锦袍沾着潮气,却丝毫不影响他眼底的亮色。刚跨进院门,便撞见管家福伯捧着件素色棉袍迎上来,脸上堆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公子可算回来了,这雪天路滑,您怎么去了这么久?”
福伯跟着南宫家三十年,看着南宫洛长大,最是了解他的性子。往日里,这位公子虽温和,却总带着几分疏离的沉静,像浸在冷泉里的玉,极少有这般眉眼发亮的模样。他目光扫过南宫洛攥着的那本蓝布封皮书卷——并非公子常用的经史子集,倒像是女子会读的闲书,心中不由多了几分疑惑。
“去书斋寻了本《南华经》。”南宫洛将书卷递给身后的小厮,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轻快,“福伯,吩咐后厨备些新鲜的青梅,再温一坛十年陈的梅酿,明日辰时前要备好。”
“青梅?梅酿?”福伯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公子是要……宴请客人?”
南宫洛指尖微顿,想起沈雪莲泛红的耳尖,嘴角弯了弯:“是请沈尚书家的小姐,明日去城郊梅园赏梅。”
“沈小姐?”福伯眼睛一亮,连忙应道,“奴才晓得了!定让后厨仔细着办,青梅要选今日刚送来的青脆果,梅酿也用最醇的那坛,绝不让沈小姐挑出半分不是!”说着,又转身吩咐小厮,“快,把公子的那件银狐领白裘找出来,再备顶暖轿,轿里多铺两层羊绒毯,暖炉也得提前烧着,可别冻着沈小姐。”
南宫洛看着福伯忙前忙后的模样,心中暖意更甚。前世家族败落时,福伯为了护他,被乱刀砍死在天牢外,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最后望着他的方向,满是不甘与遗憾。如今重活一世,能看到福伯鲜活的模样,还能让他为自己的事忙碌,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他回房换了件干净的素白锦袍,坐在书桌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砚台。桌上摊着一张素笺,本该写些策论,可笔尖落下时,却不由自主地画了朵小小的梅花——花瓣纤细,花蕊清雅,像极了沈雪莲方才踮脚够书时,垂落的发间沾着雪粒的模样。
他失笑地摇了摇头,将笔搁在笔山上。前世他总觉得,沈雪莲是遥不可及的月,清冷、高贵,只能远远望着。可今日近距离接触,才发现她其实像雪地里的初梅,看着清冷,实则带着几分腼腆的柔软,一点小事便能让她红了耳根,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让人忍不住想护着。
他想起方才在书斋,她接过《南华经》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那微凉的触感,像一片雪花落在心头,轻轻一融,便漾开满室暖意。还有她点头应下赏梅邀约时,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过的惊讶与羞涩,让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温柔。
“公子,青梅备好了,梅酿也温上了。”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暖轿也让人仔细检查过了,轿帘用的是防风的厚缎,里面还备了手炉和暖脚炉。”
“知道了。”南宫洛应了声,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雪还在下,比白日时小了些,落在庭院的梅枝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是给墨色的枝桠裹了层白霜。他想起城郊的梅园,此刻大抵也被雪覆盖了,待明日雪停,红梅初绽,雪映红梅,该是极美的景致——正好,能与她一同赏这美景,饮这梅酿。
他忽然有些期待明日的到来。
第二日辰时,天刚蒙蒙亮,雪便停了。东方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透过窗棂洒进房间,给素色的锦被镀上了层微光。南宫洛早已起身,换了件银狐领的白裘,衬得他本就俊朗的眉眼,多了几分清贵的温润。
“公子,沈府那边派人来说,沈小姐已经梳妆好了,随时可以出发。”福伯捧着暖炉走进来,笑着道,“奴才瞧着,沈府那边也很重视,派来的丫鬟还问了好几遍暖轿的情况,生怕小姐冻着。”
南宫洛眼底亮了亮,接过暖炉揣在怀里:“走吧,去沈府门口等。”
马车驶到沈府门口时,辰时刚过一刻。沈府的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青绿色棉袄的丫鬟,见南宫洛的马车停下,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见过南宫公子。”
“沈小姐呢?”南宫洛掀开车帘,声音温和。
“小姐在里面等着呢,这就出来。”其中一个丫鬟说着,转身进了府。
没过多久,便见一抹月白身影从府里走出来。沈雪莲穿着件月白的狐裘,比昨日多了条水绿色的披帛,披帛的边角绣着细碎的梅花,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她的头发梳成了简单的双环髻,簪着一支白玉梅花簪,发间还垂着昨日那串银丝缠珠链,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极轻的“叮”声。
她的脸颊带着几分晨起的微红,眼神清澈,像刚融的雪水。看到南宫洛时,她脚步微顿,耳尖悄悄泛红,走上前,轻轻福了福身:“南宫公子。”
“沈姑娘。”南宫洛从马车上下来,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背,连忙将揣在怀里的暖炉递过去,“外面风大,先拿着暖炉暖暖手。”
暖炉带着他身上的温度,隔着锦缎,也能感受到暖意。沈雪莲接过暖炉,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又连忙缩了缩,小声道:“多谢公子。”
“轿里已经备好暖炉和暖脚炉,姑娘若觉得冷,随时可以用。”南宫洛引着她往暖轿走去,声音放得极柔,“昨日雪停了,今日梅园的红梅该开得正好,雪映红梅,景致该是极好的。”
沈雪莲跟着他走到轿边,轻轻“嗯”了声。她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眼底满是温和的笑意,像冬日里的暖阳,让她心头微微一暖,连忙垂下眼睫,跟着丫鬟钻进了暖轿。
暖轿里果然暖和,铺着厚厚的羊绒毯,脚边放着个暖脚炉,散发着淡淡的炭火香。沈雪莲捧着暖炉,坐在轿里,听着外面马车行驶的轱辘声,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她想起昨日在书斋,南宫洛郑重邀约时的模样,想起他眼底的专注与期待,耳尖又红了几分。
她其实很少跟男子单独出游,更不必说南宫洛这样家世显赫、容貌俊朗的公子。京中人人都夸南宫洛温和有礼,是难得的世家公子,可她从前只在宴会上远远见过几次,总觉得他像隔着一层雾,看不清真切。直到昨日在书斋,他伸手扶她、帮她取书、郑重邀约,她才发现,原来他并非那般疏离,反而带着几分细心的温柔——连暖轿都备得这般周全,连暖炉都带着他身上的温度。
轿外忽然传来南宫洛的声音,隔着轿帘,带着几分温和的清晰:“沈姑娘,快到梅园了,你若想看看外面的雪景,也可以掀轿帘瞧瞧。”
沈雪莲指尖微顿,轻轻掀开轿帘的一角。外面的天已经亮透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积雪的路面上,反射出淡淡的微光。道路两旁的树木,枝桠上积着雪,像极了冬日里的琼枝玉树,景致极美。
她正看得入神,马车忽然停下。丫鬟的声音传来:“小姐,梅园到了。”
沈雪莲收起轿帘,捧着暖炉走下轿。南宫洛早已站在轿边等着,见她下来,伸手扶了她一把:“小心脚下,雪刚化,路有些滑。”
她轻轻点头,跟着他往梅园里走。梅园的入口处,铺着厚厚的干草,防止滑倒。往里走,便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梅林——墨色的枝桠上,积着薄薄的雪,雪地里,红梅初绽,花瓣艳红,花蕊金黄,雪映红梅,红白相映,美得像一幅水墨画。
“这里的梅花开得真好。”沈雪莲忍不住感叹,眼底满是惊喜。她伸手拂去一枝梅枝上的雪,指尖触到冰凉的花瓣,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像雪地里绽放的红梅,清雅又动人。
南宫洛看着她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发间,给那串银丝缠珠链镀上了层微光。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连带着周围的景致,都变得温柔了几分。
他喉结动了动,轻声道:“我让人在前面的亭子里备了梅酿和点心,咱们去那里坐会儿,慢慢赏梅。”
沈雪莲抬眸看他,见他眼底满是温和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好。”
两人并肩往亭子里走,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伴着偶尔掠过的鸟鸣,倒让这梅园多了几分生动的暖意。南宫洛走在外侧,刻意放慢了脚步,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让她觉得疏离,也不会让她感到局促。
亭子里果然备得周全——石桌上铺着厚厚的锦垫,放着一坛温好的梅酿,两个白玉酒杯,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亭角的暖炉里燃着炭火,散发着淡淡的暖意,驱散了冬日的寒冷。
南宫洛给她倒了杯梅酿,递到她面前:“这是十年陈的梅酿,度数不高,带着些青梅的清甜,姑娘可以尝尝。”
沈雪莲接过酒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中微微一暖。她轻轻抿了一口,梅酿的清甜在舌尖散开,带着淡淡的酒香,不冲不烈,很是爽口。她抬眸看向南宫洛,见他正看着自己,眼中带着几分期待,便笑着点了点头:“很好喝,多谢公子。”
南宫洛见她喜欢,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他也给自己倒了杯,轻轻饮了一口,目光落在亭外的红梅上——雪映红梅,景致极美,可再美的景致,也不及身边人的一抹浅笑。
他忽然觉得,重生一世,能有这样的时光,能与她一同赏梅、饮酿,便是最大的幸运。
而这份幸运,他会牢牢抓住,再也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