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野在大石上坐下,左手以食指中指并拢,压住右手手腕脉搏处,慢慢地往上移动两寸,随即收手凝眸细看。右手腕处隐约可见皮下蠕动,继而鼓起一个细如米粒的小疙瘩。
他观察了一下,忽地右手握拳使血管紧绷,那个小疙瘩须臾就蠕动加快,似要蹿出。
苍野当即闭目运息,尝试以意念控制。很快,他的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半盏茶的功夫,那粒小疙瘩才安静下来,逐渐化无,右手腕看起来又与寻常无异了。
苍野从石上站起,大黄狗见状摇着尾巴小跑过来,亲昵地蹭着他的腿。苍野把大黄狗抱进怀里揉了几下狗脑袋,大黄狗笑咧咧地。苍野将一个打磨光滑、形状像一块大骨头的木棒子往上抛出,大黄狗立即腾身而起,截下空中的木骨头咬住,叼回来交给苍野。苍野又将大骨棒远远丢出,大黄狗转身追去。
如此玩乐一阵,苍野才悠闲地坐在躺椅上。旁边石桌摆着个小竹筐,里面还有两颗桃子。他随手拿起来吃,刚咬了一口发现桃子略有不同,拿在手中很光滑。原来桃子搓洗得很干净,桃子表面细小的绒毛全都搓掉了。
讲究!
但,洗干净的桃子好像更好吃,更甜?苍野把两个桃子都吃了。
苍野翻看着医书,不知不觉已到午时。
他往厨房煮了一锅粟米饭,又到院外摘几样蔬瓜炒一盘素菜,锦鸡下了几颗蛋攒着,取出来打散蒸蛋羹。半个时辰的功夫一顿午饭便做好了。
“好香!”钟离落的声音在院外响了起来:“饿死了!”
话说得急,但步子依旧迈得优雅。钟离落一股脑儿把怀里红红紫紫的果子全掏出来堆在石桌上,从水缸里舀了水仔细洗脸洗手,这才赶往厨房。
苍野默默把饭菜端上桌。钟离落便自觉地把两人的碗筷摆上。
“阿野!”钟离落差不多吃饱才开口:“我摘了很多果子回来送给你。就是不知好不好吃,有没有毒?你自己看看。”
苍野没接他的话。
钟离落继续说:“我原打算抓只锦鸡赔给你的,没抓着。这几天我感觉身体里常常有气息涌动,但滞涩严重,想来我该是个会武之人。只是我记忆缺失,若想恢复,或许可以先恢复武功。我知阿野会医术,不知阿野可能助我?”
钟离落抱拳向苍野行了一礼。
“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
钟离落点点头:“绝无戏言。”
苍野深深看了一眼钟离落,那双淡如琉璃的眼睛清澈无暇。
苍野说道:“我把脉看看。”
钟离落一喜,忙伸出手臂搁在桌上,露出一小截莹白手腕。苍野搭脉细诊,沉思良久。
“如何?”
“丹田破碎,筋脉尽毁,内力全无,这本是你伤后的状态。可短短月余,破损的丹田竟生出一线生机,内力有望恢复。”
钟离落压下语调,又道:“没想到阿野医术了得!当如何医治?”
“内息吐纳不畅乃筋脉堵塞毁损所致,需洗筋伐髓。”苍野语气淡淡:“不仅所需药材珍贵无比,而且方法繁复,恐怕只有我师父才行。”
“尊师何时能归?”
“先前我救你一命耗尽良药,不知你要怎么还?还得起,再来谈其他。”苍野吃饱了,放下碗筷。
“如今我身无长物确实还不起。阿野认为,我当如何还?”钟离落反问。
“我随师父学了些本事,总有一天会出谷的。身边需要跑腿办事之人,你可愿跟随于我,听令行事?”
“阿野要我当侍从、奴仆?”
“不算,地位比奴仆要高。”苍野话说得颇有些盛气凌人。
钟离落没有接话。少年人的算计和利用他不是不知,可眼下确实处处仰仗于他。谷中信鸽往来频繁,苍野的师父定是有所图,且还需靠着他们了解外界的消息。自己若不从,恐怕性命难保。
思及此,钟离落表明了底线:“便如阿野所说,我奉你为主,听令于你,但以三年为期,如何?”
“三年为期?”苍野踌躇着。
“救命之恩,当以此为报。”
“那我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非伤天害理、违背良心之事,我定无不应。”
苍野眼神忽地锐利起来:“你就不曾怀疑,害你的人也许就是救你的人?”
钟离落微哂:“的确有这个可能,但你不是。”
“哦?”
“我知道阿野不是普通山民,师承不凡。但我观你行事磊落,不似两面三刀的小人。”
“磊落?”苍野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所以,三年为期奉你为主,可还恩情否?”
“可。”
“恢复武功之事怎么说?”
“此事不急,等我师父回来可能会有办法,眼下你先养好伤要紧。”苍野不动声色地问道:“身体可有不适?”
“并无。但今日在谷中遇到蟒蛇,许是击杀蟒蛇时运用内劲不当,回来途中,有一瞬间头针扎似的疼,不过片刻便无事了。”
苍野点点头,又道:“你既奉我为主,那换一个名字吧!小五这个名字土气。”
钟离落还未开口,却听苍野说道:“就叫‘小白’。”
钟离落腹诽:果然是少年心性。算了,他高兴就好。
“从今天开始,需要我做什么,阿野吩咐便是。”
“第一,应该称呼我‘主人’。第二,你该自称‘在下’。”
看着苍野少年老成的样子,钟离落摇摇头,忍不住笑出声,顺着他应下:“主人,在下知道了。”
这个人动不动就笑!苍野觉得这笑容刺眼,莫名有些烦躁。“行了,”苍野给钟离落派任务:“去把那条蟒蛇弄回来。你杀的那条黑尾大蟒可以入药,别浪费。”
钟离落心想,早知如此,方才就应该拖回来。
“仔细点儿,别把蛇皮都磨破烂了。”苍野又叮嘱了一句。
“可有什么工具能用?”钟离落问。
“没。只有这个!”苍野抛了一把匕首给钟离落。
钟离落转悠一圈,院子里大竹筐大麻袋没有,连绳索也无。只能去到那儿再想办法了。
那条大蟒蛇依旧在老地方。钟离落四周看了看,拔出腰间匕首,割下几根老藤和细藤,又砍下六七截青竹,将青竹横竖搭成个方形框架用细藤扎紧,正好可以垫在蛇身下拖行。
钟离落把蟒蛇盘起,搬上竹架,用细藤将蛇身固定在竹架上,又用老藤绑紧竹架,另一头绕在自己腰上打了个活结。这才背过身,略弓着身往回走,驮着蛇身的竹框架便碌碌地跟在后面滑动。
回到小院,蛇身几乎没有破损,苍野没说什么,想来对这蟒蛇的品相是满意的。
钟离落累得直接倒在躺椅上,拿起石桌上的水壶倒水喝,连喝五六杯都不带喘个气儿,喝足了水才去看苍野处理蟒蛇。
只见苍野戴上旧手套,先把蛇身捋直,手上拿着一把闪着寒芒的小刀,从蟒颈下刀,顺着腹线一路划到尾根,整张皮像脱衣裳似的褪下来,绷在竹框上晾着。蛇胆另收,剩下的蛇肉切成指头粗的条,粗盐抹过,挂在院角房梁下阴着。
苍野娴熟的手法一看就老道,百来斤重的蟒,褪皮是细活,刀要顺腹线走,不能扯破皮张。他的手很稳,仅小半个时辰便剥完整张蛇皮。取胆更快,刀尖一旋一挑,胆就滚进手掌心,一滴没洒,一盏茶的功夫都不用。切肉时先剔下一堆白生生的脂肪小块,剩下的净肉才切成条,这一步最费功夫,足足用了大半个时辰。
钟离落就这么饶有兴致地从头看到尾。
苍野指着蛇头蛇尾和一些内脏道:“将这些提到外面林子里埋了,洒些石灰。”
钟离落忍着恶心照做了。
晚饭时因着折腾回来这条蟒蛇耗了体力,钟离落没什么胃口,草草吃完饭就歇下了。苍野却没睡,他正用小铜锅用小火熬着什么,足足熬了两个时辰,待凉了些,又挑了些当归、紫草、白芷包进纱布投进去,慢炸到药包焦黄捞起。又趁热添了蜂蜡,搅匀滤净,分装进几个粗瓷小罐,这蛇油膏便做好了。忙了大半夜才回屋睡觉。
苍野卯正起床,钟离落在辰时初才起,待洗漱完,苍野恰好已烙好面饼。
香气飘出,更让人觉得饥肠辘辘。
“主人,要不你教教我做饭?”钟离落吞下一块面饼说道:“我成天坐享其成,怪不好意思的。”
苍野看了钟离落一眼,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脸上却很理所当然。
“那午饭你做。粟米洗净,水没过半寸,煮两刻钟即熟。瓜蔬想吃什么到院外园子里摘些,水开烫熟,先从简单的开始。”
钟离落听着很容易,便应下。又向苍野要了笔墨纸张,他记不起前事,但学识这些像刻在脑海中一般,每天都会浮现很多很多,有些他要记下来。
与此同时,苍野迅速提笔写了封信,信中说蛊药开始起效了。母蛊正常蛰伏生养中,大多时候处于沉睡的状态。子蛊已经化入钟离落的血液中。尝试驱动母蛊时,子蛊在其体内有感应,但躁动难控,会攻击宿主引发头痛,他打算另行配些药物驯养子蛊。又说了钟离落求助恢复武功一事。
信纸被卷成小条子塞进细竹筒,绑在白鸽腿上送出。
群山环抱中有一座险峻山峰,半腰处竟生生开辟出一座以石、木砌成的城堡。这里便是天穹宗圣地所在。白鸽飞入城堡,径直停在城堡后排一处木楼窗台上。一名灰袍老者闻声而至,正是禇云子。
他取下密信看完,捏着下巴胡子点了点头,笑得眉眼弯弯:“药蛊养活了!不错不错!”苍野于医药一道极有天赋,耳濡目染下只需稍加点拨引导,他便能融会贯通,甚至无师自通地研究出新药理、新药方。假以时日,必能青出于蓝!不愧是他唯一的亲传弟子。
褚云子给苍野回了信,让他按计划养蛊即可。至于钟离落想要恢复武功,禇云子极力反对:少主就不怕养虎为患?依老夫之见,下了药蛊也不保险,最好把他变成一个废人,留一口气便成。
信鸽飞回来的时候,谷中已是夜色降临,偶有几声兽吼远远传来。
苍野并没有特意避开钟离落,看完信即焚毁。谷中有信鸽,钟离落是知道的。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钟离落跟他借了匕首,正坐在圆石上削一截约摸三尺长的竹棍。
厨房的饭桌上只有两张烤饼,一盆菜汤。苍野和钟离落相对而坐吃着晚饭,两人似乎都有心事,都沉默不语。
直到饭毕,苍野才率先开口:“师父传信,说许多势力在谷中周边大肆搜寻,提醒我留心。想来,那些人是找你的。”
“可有查到找的是什么人?”钟离落心里一沉。
“钟离落。”苍野说出这三个字时,紧紧盯着钟离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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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