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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他落在光里

——那年初秋,我第一次见一个人把伤痕活得比谁都硬。

九月的城北上空,天光像被谁用美工刀裁过,边缘锋利得发蓝。

城北三中的早自习铃刚打完第二遍,走廊里还飘着没散尽的拖把水味儿。校门口特意在门卫室旁边建的连廊,有人正踩着窗台往外翻。

苏璟一条腿已经跨到窗外,膝盖顶着外墙粗糙的瓷砖,书包被他先甩到墙外的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扶住窗框,指节微微泛白,用力时右手虎口处那道还没好全的旧伤被粗糙的水泥边蹭了一下,疼得他轻轻倒吸了一口气,但动作没有任何停顿。晨风从楼与楼之间的夹道里灌过来,把他额前过长的刘海吹得往后翻,露出右眼角下那颗泪痣和那道一直延伸到下巴的疤痕,在清晨偏冷的光线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从连廊窗台跳下去的时候,落地那一瞬间的冲击力沿着脚踝震上来,膝盖弯了一下才站稳。苏璟没停,弯腰捡起书包拍了拍灰,单肩挂上就往校门方向跑。书包里的笔盒和钥匙撞在一起,随着他的步伐发出细碎的响动。他心里算着今天中午的时间——公交车二十五分钟,跑到便利店刚好能赶在十点之前,前提是不要再被任何事绊住。

门卫老陈刚泡好茶,搪瓷保温杯盖子还没拧上,就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从连廊侧边快步绕出来。校服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长袖,领口的罗纹已经松了,软塌塌地贴着他凸起的锁骨。这孩子脸上有道疤,从右眼角下那颗泪痣开始,一刀拉到下巴,像被谁用钝刀在瓷面上劈了一道裂缝。老陈多看了两眼,苏璟已经低下头,过长的刘海遮住半边脸,脚步没停。

“叔,起晚了。”声音很轻,尾音往下沉,但不算心虚。

老陈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气,摆摆手,“你们高二的,老迟到,别总翻连廊那几扇窗,那窗台松了,上回总务处还说要去修的,摔了算谁的?”

苏璟没说“下次不了”,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侧身从侧门挤了出去。

他的兼职排班表上周刚改过,便利店周三上午卸货缺人手,店长跟他商量能不能把时间调到十二点,多加一个小时工钱。苏璟答应了,下午一点半还要赶回来上专业课,中间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从学校到打工的那家便利店,公交车二十五分钟,但学校门口的公交站一向不准时,所以他得提前了半小时出门,给意外留出了余地。

苏璟小跑起来的时候,书包带子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腰,拍在脊椎骨的同一个位置,已经有隐隐的钝痛感。十月初的风已经带了凉意,顺着校服领口灌进去,他习惯性地把下巴往衣领里缩了缩,肩膀微微耸起。路过学校综合楼的展柜时,他下意识瞥了一眼玻璃里映出的自己,头发太长了,快扎到眼睛,右眼的视力越来越差,看远处招牌上的字总要眯起眼,显得整个人像是在忍耐什么似的。他也没时间配眼镜,或者说,没钱,妈妈上个月的药又加了剂量,外公汇过来的钱他一分没动,都存在那张卡里,连密码都没改过。苏璟自己挣的钱够他和妈妈吃饭交房租,勉强还能存下一点以备不时之需,其他的,他不想欠任何人。

城北三中正门,此刻完全是另一副光景。

校门口的人流正是最稠的时候,走读生掐着最后几分钟往里涌,住校生已经吃完早饭往教学楼走。门卫老陈端着保温杯站在门口,像个检票员一样盯着每一个想浑水摸鱼的迟到生。

就在这时候,一辆哑光黑的奔驰停在了马路对面的临时停车位上,右后车门被推开。

先落地的是双白色板鞋,然后是深绿色校服裤腿,一个扎着半长头发的男生懒洋洋地从后座出来,手里拎着杯咖啡,嘴里咬着一片吐司,像是从哪个偶像剧片场走错了路。他反手关上车门,弯腰冲着驾驶位的车窗摆了摆手,说了句什么,车里的人大概是骂了他一句,他反而笑得更灿烂了,那颗小虎牙在日光下白得晃眼。

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露出贺殳清戴着眼镜的半张冷脸。二十九岁的大学教授今天难得顺路送弟弟上学,结果这人在后座磨蹭了十分钟才出门,一路都在刷手机。

“晚上自己回来,我没空接你。”

“知道了知道了,哥你比我妈还啰嗦。”贺殳沄把吐司叼在嘴里,腾出手去够放在座椅上的书包,甩到肩上,含含糊糊地冲车里挥了挥手,车没多停留,很快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

贺殳沄转身往校门口走,路过人行道边上一棵梧桐树的时候,一片半黄的叶子正好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也没拍,就让它挂着,端着那杯咖啡慢悠悠地晃向校门。那双桃花眼被晨光刺得微微眯起来,右边嘴角习惯性地翘着,整个人看起来又懒散又理直气壮。

门卫老陈看见他就头疼。这个扎头发的男孩子在城北三中的门卫室简直是挂了号的,高一入学就因为头发被扣过,高二翻墙被抓过三次,高三倒是开始走正门了,但从来不按时。

“贺殳沄,你一个高三的,能不能有一天不迟到?你看看你这头发,扎都扎不利索。”

“陈叔,我都高三了,压力大,多睡会儿怎么了?我哥都说我最近瘦了。”贺殳沄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话,顺便把手里那杯还没拆封的咖啡往老陈手里一塞,“给您带的,美式,不加糖,我记着呢,您血糖高,上次体检结果出来,我嫂子是不是又管你吃饭了?”

老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杯还烫手的咖啡,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子,想骂的话噎在嗓子眼,最后只挤出来一句:“赶紧进去,早读都上一半了,别站门口碍眼。”

贺殳沄笑着走进校门,随手把散下来的几缕碎头发别到耳后。他那头头发真是三中的一景。当初入校的时候因为留着长发被扣在教导处整整一个下午,教导主任拍着桌子让他要么剪要么走人。后来是他哥贺殳清从学校实验室赶过来,硬拽着他去了校门口的理发店,按在椅子上让师傅剪了一半。剩下那一半,贺殳沄抱着理发店的椅子腿不撒手,嚎得整条街都以为有人杀猪,眼泪鼻涕全蹭在他哥的西装裤上,哭着喊着这是我聪明毛。最后还是校长亲自过来调解,妥协的条件是必须扎起来,不能散着披着,说年轻人要有“一股正气”,披头散发的“不成体统”。

所以贺殳沄一年四季都在后脑勺扎着个低马尾,有些太短的碎头发扎不住,就散在脸侧和耳后,配着那张脸和那双桃花眼,倒也不违和。他走路不紧不慢的,从校门口到高三教学楼要穿过半个校园,一路上被叫了不下十次“沄哥”,他有的是笑一下,有的是拍一下对方的肩膀,有的是回一句没营养的玩笑,看起来跟谁都能聊两句。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贺殳沄真正高兴的时候不多。他笑得太容易了,容易到像是某种习惯性的肌肉反应,嘴角的弧度还没到眼底就散了,反而让人摸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高三年级的课间操时间,贺殳沄没下去。他靠在走廊栏杆上,胳膊搭着冰凉的铁质横杆,手里端着一杯从饮水机接的热水,往下看。楼下是高二年级的方阵,正稀稀拉拉地往操场走。白色的校服上衣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移动,像一堆被风吹散的纸片。他本来在看隔壁班一个打篮球的哥们儿有没有逃操,视线扫过操场边缘花坛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

花坛旁边,有个男生被几个人挡住了去路。

贺殳沄第一眼注意到的是那个男生的站姿,肩膀微微内收,但腰是直的,脊背绷着一条不算放松但也绝不垮塌的线。他比面前堵他的几个人都瘦,校服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但骨节分明的小臂。脸上的疤隔了这么远看不清具体形状,但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像一把被人随手塞进刀鞘里的刀,刀刃朝向自己,刀背对着所有人。

“那是谁啊?”贺殳沄用下巴朝那个方向抬了抬,随口问站在旁边同样没下去做操的同桌江辞洲。

江辞洲趴在栏杆上嚼口香糖,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两眼,啧了一声,“高二的,好像叫苏璟,脸上有道疤那个,在低年级挺有名的。”

“有名?”

“长得好看呗,要不是脸上……呃,反正挺多人私底下议论他的。不过这人挺独的,不怎么搭理人,听说家里条件不太好,经常往外跑,别的就不知道了。”江辞洲把口香糖吹了个泡泡,啪地破了,又嚼回去,“怎么,沄哥你又想结交新朋友了?”

贺殳沄没接话,端起手里的水杯抿了一口,目光却没收回来。他看见那几个人里面有一个伸手推了苏璟的肩膀一把,苏璟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花坛边缘的瓷砖上,但没有摔倒,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挂在了他的臂弯里。

然后他看见苏璟抬起头。

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贺殳沄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清那个动作——苏璟抬手擦了擦嘴角,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容让贺殳沄端水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像墙角被人踩了一脚却还在往砖缝里钻的藤蔓,被踩瘪了也不死,反而往更深的地方扎根。

旁边江辞洲还在絮絮叨叨说什么年级排名的事,贺殳沄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了。

江辞洲愣了一下,从栏杆上直起身,“沄哥你干嘛去?下节数学要小测!”

“买水。”贺殳沄头也没回,伸手把扎头发的皮筋紧了紧。

他下楼的脚步不紧不慢,路过小卖部的时候真的进去拿了瓶矿泉水,还跟小卖部的阿姨闲聊了两句天气。等他走到操场边花坛附近的时候,那几个堵苏璟的人已经散了,只剩下苏璟一个人蹲在花坛边上,在捡掉了一地的课本和文具。

走近了,贺殳沄才真正看清那道疤。

那道疤从右眼角下方一颗颜色很淡的泪痣开始,一刀划到下巴,愈合的痕迹还在,是一道比周围肤色略深一点的粉色长痕,边缘不算平整,像是某种钝器造成的撕裂伤,而不是锋利刀片划过的干净切口。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但愈合之后依然醒目,像是被人在脸上画了一道永远擦不掉的符。苏璟低着头捡书的时候,右眼的睫毛在疤痕的起点处轻轻颤动,他在用力眯着眼看清地上还落了什么东西,一支黑色水笔滚到了花坛里面的泥地上,他伸手去够,指尖沾了一小团湿泥。

贺殳沄弯腰,捡起脚边一本被踩了半个鞋印的数学练习册。翻了翻,纸张边缘都卷了,封面上写着“高二(3)班苏璟”,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棱角分明,和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他把练习册递过去。

苏璟的手伸过来接的时候,贺殳沄看见那只手,指节上有新鲜的擦伤,虎口有愈合不久、还泛着淡红色的旧疤,指尖沾着花坛里的湿泥,每一道细小的伤和茧子都像是某种沉默的记录。

“谢了。”苏璟的声音比贺殳沄想象的要低一点,不太像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尾音是往下沉的,像是所有的句号都被提前画好了,不给人任何续写的余地。

苏璟接过练习册,也没拍上面的灰,直接塞进书包里。站起来的时候身形晃了一下,膝盖刚才磕到了花坛的水泥边沿,磕得不轻,校服裤子膝盖的位置蹭出一块灰白的印子。

他没看贺殳沄的脸,视线只在对方校服胸口那个“高三”的刺绣标志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转身就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贺殳沄站在原地,手里的矿泉水瓶盖拧了一半,没拧开。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扎着头发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花坛边的水泥地面上。他眯着那双桃花眼看向苏璟离开的方向,那个瘦高的背影混进了课间操结束后回流的人群里,很快就分辨不出来了。

有意思。

他见过的示弱太多了。身边围着他转的人,多多少少都带着点巴结的弧度,说话的时候眼神会不自觉地往他脸上贴,笑的频率会根据他的反应实时调整。但刚才那个叫苏璟的,从头到尾没正眼看他一眼。

贺殳沄低头笑了一下,那颗小虎牙在嘴角一闪而过。他把一直没拧开的那瓶矿泉水随手抛起来又接住,转身往回走,马尾在脑后轻轻晃了晃。上楼的时候,他走得很慢,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矿泉水的瓶盖,转了七八圈才拧紧。

他决定去打听打听这个高二的苏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很久没有对什么事情真正地感兴趣了。

这天下午两点,苏璟终于赶回了学校。他跑进教学楼的时候上课铃已经打了三分钟,帆布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一串急促而克制的声响,他不是那种撒开了跑的人,即使在赶时间的时候也下意识地把动静压到最小。历史课,他不能翘,这科的吴老师最较真,上回有人迟到被罚抄了整整一章的课后注释。

苏璟跑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放轻了脚步,呼吸还没调匀,正准备从后门溜进去,拐过楼梯口的死角,迎面走出来一个人,和他差点撞了个满怀。

贺殳沄手里夹着一张刚签好的请假条,正准备去校门口。他下午不想待在教室里,数学小测他随便写了写,剩下的时间都在等下课。现在他找了个去校外复印资料的借口,打算出去找个地方坐着,拐过楼梯口的时候,一只脚刚迈出去,差点撞上的人让他停住了。

苏璟抬起头。刘海被一路跑出来的汗黏在额角上,被他不耐烦地往旁边拨了一下,露出那道疤的全貌,在走廊惨白的白炽灯下显得有些刺目。他的眼尾微微发红,那双眼睛因为近视微微眯着,像是在忍着某种不适,但目光撞上贺殳沄的时候,没有惊慌。他只是停下了脚步,安静地往后退了半步。

贺殳沄也往后退了半步,笑着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那张请假条在他指间晃了晃。

“吓我一跳。你走路怎么跟猫似的,没声。”

苏璟认出他了,操场上帮他捡练习册的那个高三生。他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侧身就要走,没有停下来寒暄的意思。

贺殳沄的手却先一步按住了走廊另一侧的墙壁,拦住了他半边去路。动作很随意,像是朋友之间开玩笑拦人一样,但苏璟的视线在那个横过来的手臂上停了一瞬。

“你叫苏璟?”贺殳沄的语调带着一种不太惹人讨厌的随意,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两个人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听清,“刚才花坛那儿,他们干嘛堵你?”

苏璟的脚步停了,他转过头看向贺殳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的松弛感。

“不关你的事。”苏璟说完,抬手把贺殳沄横在墙上的胳膊推开。力道不大,但很干脆,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到教室后门口,拉开门,闪身进去了。后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门锁咬合的声响。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操场上传来的体育课哨声隐隐约约,像隔了一层水。

贺殳沄收回胳膊,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推过的手腕,活动了一下手指。腕骨上还残留着一瞬间的触感,他把请假条换到另一只手里夹着,吹了声极轻的口哨,像是在回味什么有趣的事情。然后他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下了楼梯,鞋后跟在大理石台阶上磕出规律的回响。

从校门出去的时候,门卫老陈从窗口探出头来,“又出去?请假条!”

贺殳沄把请假条从窗口递进去,顺便靠在窗台上多聊了两句。老陈看了看假条又看了看他,没好气地挥挥手放行了。

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比早晨更烈了一些。贺殳沄眯了眯眼,把扎头发的皮筋拆下来重新绑了一遍,碎头发拢到耳后。他在校门口站了几秒,像是在想什么,最后只是摇了下头,没让那个念头成形。

他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锁扣弹开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骑上去之前,他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了一个在高二有熟人的哥们儿。

“喂,帮我打听个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哀嚎和翻书页的声音,“沄哥,我上课呢!你打电话能不能挑时候?”

“下课再回我。”贺殳沄挂了电话,把手机滑进校服口袋里,踩着单车汇入了非机动车道的车流里,十月的风把他的碎头发吹得往后飘,马尾在脑后轻轻摆动。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三楼的走廊窗户后面,苏璟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刚把气喘匀,老师粉笔在黑板上敲出笃笃的响声。苏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课本摊开着,他的视线落在窗外楼下的马路上,个扎着头发的男生正骑着一辆共享单车出了校门,越骑越远,变成一个小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上那道还没好全的伤疤,然后他想起操场上那个人递书过来时的手指。苏璟把课本翻到了下一页,把这个念头和练习册上那些擦不掉的灰印一起,用力翻了过去。

他和那种人,不会有任何关系。

这篇是初中写的设定 写的也不是很好 感谢品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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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他落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