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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损伤

原来巴特拉先生并没有夸张——创伤幸存者应急发作,真的很唬人。

访谈安德森小姐的过程,像在拆一颗没有引线的炸弹。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炸,但你很清楚,炸了就是自己倒霉。呼吸性碱中毒两次,解离发作数十次,每次发作都要折腾半小时才能继续。亚提拉的调查进度被拖得像蜗牛爬过砂纸,慢得让人想骂人,却又骂不出口。

亚提拉自己回去都被气哭了几次,之所以会被气哭是因为她意识到杀人是违法的,不能采取这个举措让她很沮丧。

“她受不了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巴特拉第三次打断访谈的时候,语气已经不像请求,更像命令,像是随时要把亚提拉拷起来。

亚提拉合上笔记本,没说话,她真的没说啥,安德森小姐像是自己想起什么突然就应激了。

亚提拉看了安德森小姐一眼——那个女人缩在沙发角落里,脸色苍白,嘴唇发青,双手紧紧攥着毯子的边缘,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她的眼神空洞,瞳孔微微放大,呼吸急促而浅,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正在努力把自己展平。

“明天继续。”亚提拉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小声对巴特拉先生说。

“安德森小姐明天见~”

“亚提拉小姐——”巴特拉带着被冒犯的恼怒,“您非要这样吗?她已经——”

“您找心理医生呗。”亚提拉头也没回,“您不是最擅长这个吗?请个更专业的来,给她做脱敏治疗。顺便开点药,治治她的脑损伤。”

“能说出‘这水怎么是湿的’的,这辈子有了。”安德森小姐可以竞选弱智吧吧主了,亚提拉很是同情,这比死了还叫人难受。

“对于脑损伤的事情我无能为力,你们还是指望‘大天使的呼吸’吧。”亚提拉挥挥手。

巴特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亚提拉对他出言不逊的次数越来越多,好在伤人的话从不在安德森小姐面前提。

她走出房间,把门带上。亚提拉当然于心不忍。她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其实也很有人情味。

那个女人缩在沙发里的样子,像极了她小时候被母父骂完躲在衣柜里的模样。相似的姿势,相似的颤抖,相似的“不要靠近我”。她甚至能感觉到安德森小姐每一次呼吸性碱中毒时,那种手脚发麻、天旋地转的恐惧。因为她自己也有过。

真相在她心里优先级更高。

物化自己的人,也会物化他人。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大概是当她意图挣脱枷锁的时候,某种拟态出来的同理心也随之湮灭了。

她确实冷血。更重要的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那晚教会的仪式,那些鱼人的话,吊坠里的灵魂碎片,伊蒂克的隐瞒,各种事件的不对劲——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她的命运和“知更鸟”教会绑在一起。她不是局外人,她是当事人。

她宁愿和神级对手对决,也不想被猪队友坑。后者的攻击对象太模糊,会造成她认知混乱。她只愿意战死,不愿像个孬种一样被队友坑死。

“培养皿”还等着安德森小姐的细节来复刻。她的秘密武器,她的Plan B。要是有什么能搜刮记忆的邪术,她早就用了。可惜没有。她只能像考古一样,一点一点地挖,一点一点地拼。

到头来还需要自己拼,真是麻烦死了。安德森小姐的记忆碎片散落一地,有些已经风化,有些被刻意掩埋,有些连她自己都不敢碰。理解归理解,但只是理解而已。

亚提拉对真相的渴望,比于心不忍更大。犹豫就会败北,乱世先杀圣母。安德森小姐不是队友,不是敌人,但曾隶属敌军——切不可心慈手软。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她几乎每天都来。

念能力教学之后,就是隐晦的访谈时间。笔记本、录音笔、念结晶、氧气瓶——全部备齐。她会在安德森小姐面前坐下,露出一个“我不会害你”的微笑,然后开始提问。先拉拉家常,然后从细节里找寻关键信息,再乘胜追击。这已经是她最大的善意体现。

一扯到教会,安德森小姐的脸就开始发白,呼吸变得急促。看来“脱敏治疗”做得还不够。亚提拉停下来,把氧气面罩递过去。等她的呼吸平复,再继续。如此反复。像在拆一颗没有引线的炸弹——每次拆到一半,引线就自己冒出来,然后她得退后,等它自己缩回去,再重新开始。

巴特拉每天都会在客厅里坐着。他不说话,只是看着。目光在亚提拉和妻子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只护崽的老鹰,随时准备扑过来。有时候安德森小姐发作得太厉害,他会站起来,走到亚提拉面前,把她这个“创伤诱发剂”轰走。

亚提拉会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推椅子,离开。第二天再来。重复同样的流程。

“您这是在折磨她。”有一天巴特拉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颤抖。

“您找心理医生呗。”亚提拉还是那句话。其实比起陷阱塔里那个女囚犯,她已经算很仁慈了。她从来不直白地问,只是慢慢推理,慢慢试探。她没想着主动伤害安德森女士,也不以击碎他人心理防线为乐。

“说难听点,就算没有我,安德森小姐的日常自理也成问题——太容易应激了。”她觉得自己的话过于冷漠,于是找补道,“我很同情她,但是很抱歉,我也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

“人永远不可能相互理解。那就不要做这种没意义的事了,价值等价交换就好。”

“说白了,我帮你们是因为‘责任’,并没有非救你们不可的理由。”

“现在你们有价值了,应该高兴啊。”

巴特拉的脸又涨成了猪肝色,真有意思,人还可以这么变颜色啊,变色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几乎怀疑,自那次治疗被高维存在“观测”之后,亚提拉就被夺舍了。一个帮助底层群众的人,怎么会对安德森这样一位女性的痛苦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甚至加以利用?

他理所应当地觉得亚提拉该体谅他们。

但她体谅了,谁来体谅她?安德森小姐的创伤是真的,但她的时间倒计时也是真的。她的耐心已经见底,她的命运悬在刀尖上,而刀尖正在往下坠。

亚提拉不会听取不承担责任那一方的任何劝诫。他们本质上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大半个月后,她终于将安德森小姐的记忆碎片拼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当侦探和树洞也是一份苦差事。她难免会和安德森小姐共情,感受着同样的苦楚。不同的是,她看起来更从容,对负面情绪也更熟悉。

安德森小姐不是被迫加入教会的。她是自愿的。甚至——在知道教会的黑暗之后,她依然心向往之。

“我觉得……他们不一样。”安德森小姐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小心翼翼,像是怕被指责,“他们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他们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们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亚提拉没有露出反感。她反而一脸哀愁,仿佛和安德森小姐站在同一战线,让安德森小姐产生了“同类”的亲近感,发言也顺从本心起来。

人类是有归属与爱的需求的。而安德森小姐的“不是一个人”,是把自己交给一个吃人的教会。她寻错了对象。

她知道他们吃人的灵魂吗?她知道那些“不合格的容器”最后都变成了饲料吗?

亚提拉没有说。这是对安德森小姐的一种保护。

但很显然,她一心软就会被背刺。安德森小姐主动袒露出来了,真的把亚提拉当成了自己人。

她的回答让亚提拉后背发凉,甚至快要维持不住那层虚伪的社交面具。

“亚提拉小姐,我知道风险。”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但我觉得……我不会是那个‘不合格’的。”

亚提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里好多赌狗啊!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对柔弱女性的滤镜太深了,以至于萌生出没必要的怜惜——安德森小姐不是受害者。至少,不完全是。她是参与者,是项目推进者。她知道风险,知道代价,知道自己可能会死。她觉得“自己会是合格的”,是“被神宠爱的”,会赌赢一切。

巴特拉和安德森小姐就是赌狗夫妇,难怪能尿到一个壶里。虽然她也不怎么否认自己也是赌狗,她一直在赌自己不会输,而且不断加码保底。

她想起安德森小姐醒来时那双空空的、像刚孵化的雏鸟一样的眼睛。那时候那里面装着的,应该不是恐惧,而是愤怒——是“我回来了”的茫然,是失败的苦楚。她不是被教会坑害的无辜者。她是自愿走进那个深渊的,自愿踏上赌桌,并且对赌局念念不忘。

亚提拉很不舒服。

先前她一直把安德森小姐当成“完美受害者”——一个被权贵看中、被教会坑害、被时间抛弃的可怜女人。她值得同情,值得拯救,值得亚提拉拼上命去救,值得亚提拉即使烦躁也耐下性子呵护她的精神世界。

但现在她发现,安德森小姐不是完美受害者。那一切只是她的臆想,是她的“圣骑士精神”投射。安德森小姐有自己的**,自己的选择,自己的“自愿”,她是为了得到什么才行动的,不是被蒙骗的无辜的人。这让亚提拉的道德高地上忽然裂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冷飕飕的。她的一切付出都成了笑话——安德森不值得被她那样尽心尽力地保护。

“您后悔吗?”亚提拉也不藏着掖着了。这个问题很尖锐,直白地戳破了一切美好虚幻的泡泡。她确实想知道赌狗的心态,这是她的人类观察、恶魔美学。

“……我不知道。”安德森小姐闭口不言,最开始很是抗拒。

最后还是开口,像是做出了什么思想挣扎,“我只知道,如果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去。”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亚提拉的心里。

赌狗就是这样的——不往死里管,不行。

——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去。

亚提拉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她已经得到了足够的情报,也寻求到了对安德森小姐恶意的真相。不再自我谴责,也不打算参与他们的人生课题。

“感谢您的配合,给了我很多启发。”她说,“情报已经收集充分,我没什么要问的了。”

她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像奶牛猫展示了自己的肉垫示好。

“希望后面我们还能和睦相处。这些天多有冒犯,还请不要怪罪我。”

安德森小姐点头如捣蒜,抛开她的猎奇行径而言,她还是一位很可爱的女性。但亚提拉抛不开。

“亚提拉小姐。”巴特拉私下找亚提拉坦白自己的顾虑,“您还会继续治疗吗?”

“会。”亚提拉了然于心,“合同还在。我答应过的事,不会反悔。”

这样一个双标的老登,把妻子当做玻璃罩里的玫瑰,做什么都背着她,不知道是爱她还是从没尊重过她。亚提拉对巴特拉展现的敌意他并没有知会安德森女士,没有把情报同步给队友,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不怕安德森小姐在毫无心里预设的情况下被她的锐利割伤吗?

安德森小姐是玫瑰,巴特拉则是豢养玫瑰的人,小心被玫瑰的刺扎破皮哦。亚提拉在心里幽幽地想,这两个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巴特拉就是拿安德森下套引她付出,还知道拿身为年长女性的心理医生拿捏她。亚提拉的弱点是女人,这个死老登比她想得更狡猾,情报也更完善。

知更鸟教会的情报说不定也是文字游戏,巴特拉有意引导他产生了“初始印象”,后续她的推断都会或多或少受到巴特拉设计的方向走。

在情报和人性方面被算计,亚提拉感觉吃了哑巴亏。其实所谓的“人情世故”进职场耳濡目染一两年就会了,说到底也没多高大上,老登就欺负欺负她少年人坦诚。那就该承受少年人的犟种和叛逆。接招吧老登。

“但您别指望我像以前那样了。”亚提拉知道巴特拉委托自己的目的,无非就是在赌她的自毁以及“渴望有价值地赴死”心态,赌她因为心理创伤选择背负一切,赌他们可以坐享其成。

“我不会因为这些就违背承诺。一切按照白纸黑字的合同交付。”

——潜台词是:她不会再当肝脑涂地、掏心掏肺的冤大头和替死鬼了。

她走出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很长,灯光昏黄。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她想起自己刚才和安德森小姐交谈中产生的想法:“人永远不可能相互理解。”也许是对的。也许不是。塔德拉不这么认为,但是塔德拉也不一定是对的。和塔德拉思想对立让她心里不好受。

但她至少明白了一件事:同情和边界,不冲突。她可以继续救安德森小姐,因为她答应了。她也可以不再把自己搭进去,因为对方不值得。罪孽是善人对自己的诘问。

安德森小姐不值得她把自己搭进去。按品性按才能按心里亲密度或者按什么考核标准,安德森小姐都在她这里排不上号。

她不是谁都会救的圣骑士,没有支教的义务,没有背负他人人生的义务。她是只认账的恶魔,生意人。生意人的体面,是银货两讫,互不相欠,等价交换,愿赌服输。

BGM—深海のリトルクライ

声明一下:这里面没有真正的弱智,大家都有自己的考量。非要有就只能够是轻敌的亚提拉(好吧也不是很弱智,就是心眼都是缺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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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