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王府的花园,在玉环到来后的第一个春天,仿佛被重新赋予了灵魂。
原先那些按照礼制规整种植的花木,被她悄悄做了改动。
牡丹圃旁添了几丛蜀葵,荷塘边移来几株垂丝海棠,就连最不起眼的墙角,也栽上了从洛阳带来的西府海棠幼苗。
花匠起初战战兢兢:“王妃,这……这不合规制。”
玉环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一株幼苗的土压实,闻言抬头,眼睛弯成月牙。
“规制里可没说不能种蜀葵呀。你看,牡丹富贵,蜀葵烂漫,种在一处,岂不热闹?”
她手上沾了泥,脸颊也蹭了道灰痕,却浑不在意。阳光透过海棠初绽的嫩叶,在她发间洒下跳跃的光斑。
那模样,哪里像个王妃,倒像邻家偷跑出来玩泥巴的小姑娘。
花匠看得怔住,话便说不下去了。
消息传到李瑁耳中,他只是笑:“随她。这园子本就是让人赏心悦目的,她喜欢怎样便怎样。”
于是王府的花园便一天天“不规矩”起来。
到了四月,牡丹盛开时,竟真的呈现出一番别样景致。
魏紫姚黄依旧端庄雍容,可旁边蜀葵热烈地开着粉的、紫的、白的花,像一群天真烂漫的少女,簇拥着华贵的贵妇人。
海棠虽未到盛期,却也结了密密的花苞,羞怯地藏在叶间,偶尔探出一两朵早开的,粉白娇嫩,恰似少女颊边的红晕。
这日晨起,玉环推开窗,见满园春色,眼睛便亮了。
她草草用了早膳,连常服都未换,只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窄袖衫,系了条青碧长裙,头发松松绾个髻,插了根素银簪,便提起裙摆跑进园中。
“殿下!殿下快来看!”
李瑁正在书房看公文,闻声抬头,便见玉环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鬓发散乱,眼睛却亮得像落进了整片春光。
“怎么了?”他放下笔,含笑问。
“那株‘青龙卧墨池’开了!”玉环上前拉住他的衣袖,“昨儿还是个花苞,今早一看,全开了!花瓣是墨紫色的,花心却是金黄金黄的,真的像条龙卧在墨池里!”
玉环描述得绘声绘色,手还比划着。
李瑁被她逗笑,索性放下公务:“走,去看看。”
园中果然热闹。
牡丹开得如火如荼,空气里浮动着浓郁的花香。
玉环拉着李瑁在花丛中穿梭,时而指着一朵说“这个像晚霞”,时而凑近另一朵轻嗅“这个有蜜糖的甜香”。
她今日穿得素净,站在姹紫嫣红中,反而更显清丽出尘。
走到那株“青龙卧墨池”前,李瑁也不由惊叹。
那花确实奇特,墨紫色的花瓣层层叠叠,中心花蕊金黄璀璨,在晨光下真的有种龙潜于渊、蓄势待发的气象。
“如何?妾身没说错吧?”玉环得意地扬起下巴。
李瑁转头看她。她正俯身细看花朵,侧脸在花影中柔美如画,睫毛上甚至沾了颗露珠,随着眨眼微微颤动。
他心头一软,轻声道:“花再美,也不及王妃容颜姝丽。”
玉环一愣,脸颊倏地红了:“殿下又取笑妾身!”
“是真心话。”李瑁伸手替她拂去睫毛上的露珠,“这满园牡丹,见了你都该自惭形秽。”
这话说得直白,玉环连耳根都红了。
她嗔怪地瞥他一眼,转身跑到另一丛花前,假装专心赏花,可通红的耳垂出卖了她的心思。
李瑁笑着跟过去。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喜欢看她害羞的模样。
那不再是初婚时的忐忑拘谨,而是真真切切的小女儿情态,像含苞的海棠忽然被春风吹开,露出里面最娇嫩的花蕊。
随侍的宫人们远远跟着,看着这对少年夫妻在花间嬉笑,脸上都不自觉带了笑意。
王府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快活的氛围了。
......
夏日来得快,几场急雨后,荷塘便热闹起来。
玉环最爱雨后的荷塘。
雨水将荷叶洗得碧绿透亮,水珠在叶心滚来滚去,像一颗颗晶莹的珍珠。
她会提着裙摆蹲在塘边,伸手去撩那些水珠,看它们在指尖破碎,又聚拢,乐此不疲。
这日午后又下了场阵雨。雨停时,玉环正在绣一幅《荷塘清趣》,听见窗外雨声歇了,立即放下绣绷,连鞋袜都顾不上穿好,趿着丝履就往外跑。
“王妃!伞!”宫女拿着油纸伞追出来。
“不用!”她回头一笑,发髻上的银簪随着动作滑落,青丝如瀑散下,“雨停了,太阳出来了!”
果然,云隙间漏下阳光,将湿漉漉的园子照得一片金亮。
荷塘上浮着薄薄的水汽,在光中幻出七彩的虹。玉环跑到塘边,俯身去看最大那片荷叶。
上面聚了一汪雨水,清澈见底,倒映着蓝天白云,还有她自己笑盈盈的脸。
她伸手轻轻一碰,水汪便碎了,倒影也碎了。
可不过片刻,又慢慢聚拢,恢复如初。
“真有趣。”她喃喃道,索性在塘边石凳上坐下,赤足浸入水中。
清凉从脚底传来,她舒服地眯起眼。
李瑁寻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的王妃散着长发,赤足戏水,藕荷色的裙裾浸湿了一角,她却浑不在意,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水中的游鱼。
阳光透过树隙洒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他悄悄走近,在她身后站定。
她没有察觉,正伸手去逗一条锦鲤,指尖轻点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不怕着凉?”他忽然出声。
玉环吓了一跳,回头见他,嗔道:“殿下走路怎么没声音?”说着要把脚从水里抽出来。
“别动。”
李瑁却按住她的肩,在她身边坐下,也脱了鞋袜,将脚浸入水中。
“确实凉爽。”
两人并肩坐着,脚在水里轻轻晃动。
游鱼起初被惊散,慢慢又聚拢过来,好奇地触碰他们的脚趾,痒痒的,惹得玉环咯咯直笑。
“殿下看那条红的,尾巴像不像舞姬的飘带?”
“像,旁边那条金色的,倒像你戴的那支步摇。”
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看云影在塘中游移,听蝉在树上聒噪。
夏日午后的时光缓慢悠长,像塘中静静铺展的荷叶,无边无际。
后来玉环困了,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李瑁轻轻揽过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便沉沉睡去。
李瑁低头看她睡颜,睫毛如蝶翼般垂落,唇边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忽然想,若能永远这样该多好。
没有宫廷的纷争,没有朝堂的烦忧,只有一池荷,两个人,和这漫长慵懒的夏日。
.......
秋日,玉环迷上了收集落叶。
王府园中有几株老银杏,秋深时,金黄的叶子落满一地,像铺了层厚厚的绒毯。
她会提着个小竹篮,在树下细细挑选。
要完整的,颜色鲜艳的,形状好看的。挑好了便夹在书页里,压平,做成叶笺。
这日李瑁从宫中回来,在书房没找到她,寻到园中,便见她正蹲在银杏树下,一片片捡叶子。
秋风拂过,黄叶如雨飘落,有几片落在她发间、肩头,她也不拂,只专注地翻找着。
“找什么呢?”他走过去。
玉环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找一片最像蝴蝶的叶子。你看,”她举起手中一片,“这个像不像?叶柄是身子,两半叶子是翅膀。”
那叶子确实形似蝴蝶,叶脉清晰如翅纹。
李瑁接过细看,点头:“像。你要这个做什么?”
“做书签呀。”她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碎叶,“夹在《乐府诗集》里,每次翻开都能看见秋天。”
她说得自然,李瑁心中却是一动。
这女子总是这样,能把最寻常的事物,做出别样的趣味来。
一片落叶,在她手中便成了诗,成了画,成了可以珍藏的时光。
“我帮你找。”他也蹲下身。
两人便在满地金黄中翻找起来,像两个寻宝的孩子。
偶尔同时看中一片,手指碰到一起,便相视一笑。找到特别好看的,玉环会欢呼一声,小心翼翼放进竹篮,那模样比得了珍宝还欢喜。
后来篮子装满了,玉环却还意犹未尽。
她抬头看着满树金黄,忽然道:“殿下,我们把这些叶子都扫起来,堆成一座小山如何?”
李瑁失笑:“堆来做什么?”
“躺在上面呀!”她眼睛弯弯的,“小时候在蜀州,外公家的银杏落叶子,表哥就带我们堆成小山,躺在上面可软了,还有阳光的香味。”
她说这话时,眼中掠过一丝怀念。
李瑁心中柔软,便当真唤来宫人,将园中落叶都扫到一处,堆成一座小小的“叶山”。
玉环欢呼一声,脱了鞋袜便扑上去。
厚厚的叶子承住她,发出簌簌的轻响。她在叶堆里打了个滚,仰面躺下,金黄的叶子便将她半埋起来,只露出一张笑脸。
“殿下也来!”
李瑁犹豫片刻,终是抵不过她期待的眼神,也躺了上去。
叶子确实柔软,带着阳光的暖意和草木的清香。他们并肩躺着,看秋日高远的天空,看云朵慢悠悠地飘过。
“像不像躺在云上?”玉环轻声问。
“像。”
她侧过头看他,眼中映着金色的叶影:“殿下,你真好。”
这话没头没脑,李瑁却听懂了。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是你好。因为你,我才知道,原来日子可以这样过。”
玉环笑了,将头靠在他肩上。秋风拂过,又有叶子飘落,轻轻盖在他们身上,像一床金色的被子。
远处,宫人们静静看着,无人上前打扰。他们知道,这样的时光,对这对少年夫妻而言,珍贵如金。
......
长安的第一场雪,在腊月初八那日悄然而至。
玉环晨起推窗,看见漫天飞雪,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连披风都来不及披,便跑出房门,站在廊下伸手接雪花。冰凉的雪花落在掌心,瞬间化成水珠,她却笑得开怀。
“王妃,仔细着凉!”宫女拿着斗篷追出来。
玉环却已跑下台阶,在雪地里转起圈来。
藕荷色的身影在洁白雪地上旋转,像一朵忽然绽放的花。雪花落在她发间、眉梢、肩头,她也不拂,只仰着脸,让雪花亲吻脸颊。
李瑁从书房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画面。
他驻足看了片刻,眼中满是笑意,也走下台阶,来到她身边。
“殿下!”玉环见他,眼睛更亮了,“你看这雪,多好!蜀州的雪也这样细,这样软。”
“喜欢雪?”
“喜欢!”她用力点头,忽然灵机一动,“殿下,我们堆雪人吧!”
不等李瑁回答,她已经蹲下身,开始团雪球。
手冻得通红,她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滚着雪球,越滚越大。李瑁无奈地摇摇头,也蹲下身帮她。
两个成年人,在王府花园里,像孩童般堆起了雪人。
玉环堆得认真,给雪人找了石子做眼睛,折了枯枝做手臂,甚至还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支银簪,给雪人插上。
堆好了,她退后几步端详,不满意:“这个太瘦了,要胖些才可爱。”
于是又滚了个更大的雪球做身子。
等两个雪人都堆好,她已经冻得鼻尖通红,手指僵硬,却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这个像殿下~”她指着稍高的那个,“严肃。这个像我~”又指指稍矮胖的那个,“爱笑。”
李瑁看看那两个圆滚滚的雪人,又看看她冻红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解下自己的斗篷,将她裹住,又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呵气。
“冷了吧?”
“不冷。”她摇头,眼睛却看着那两个雪人,“明天太阳出来,它们就该化了。”
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李瑁握紧她的手:“化了再堆。只要你想,每年下雪,我们都堆。”
玉环抬眼看他,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很快化成水珠,像泪,又不像。她忽然踮起脚,在他颊边轻轻一吻。
“谢谢殿下。”
谢谢你这般纵容我,谢谢你这般懂得我,谢谢你让我在这深宫王府里,还能做那个爱花、爱叶、爱雪的杨玉环。
李瑁怔住,随即笑了,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雪还在下,静静覆盖着园中的花木、亭台,也覆盖着那两个并肩而立的雪人。
世界一片洁白,纯净得如同初生。
远处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雪夜里格外温暖。
玉环靠在李瑁怀中,看着那两个雪人,忽然想:若是时光能永远停在此刻,该多好。
可她也知道,时光从不为谁停留。
就像雪会化,花会谢,叶会落,这世间美好,总是短暂。
但至少,她拥有过这样的春天,这样的夏日,这样的秋,这样的雪。
这就够了。
夜深了,雪渐渐小了。
李瑁牵着她回房,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雪人静静立在雪中,手牵着手,像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他紧了紧握她的手。
明年,后年,年年岁岁,只要她在身边,他便要让她永远有这样纯然的欢喜。
这是他的承诺,在长安初雪的夜里,默默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