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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覆雪

京城被大雪裹挟着,到处白茫茫一片,风雪都能迷了人眼。

司马朝阳撑着伞坐在步辇上,他现在要去藏书阁看看,近来无事,房中的书也都看完了,想找些新的来看。

“大人,天那么冷怎么还要出来?让我去帮你找不就好了吗?”青青跟在身边,吃了满嘴雪,摇头晃脑地吐出来。

司马朝阳的身上也挂了不少雪,但也幸好被青青强制套了很多衣服,厚重的皮裘挡住了雪,他看着青青的样子轻笑:“你们并不知道我想找什么,待会儿找完了我们就回去,很快的,你的生辰还有两日就快到了吧,多少岁了?”

“过完生辰我也十六了,嘿嘿,大人,我有生辰礼吗?”青青纯属开玩笑,用那双干净的眼睛望着司马朝阳。

司马朝阳应:“有,会有的,而且还不止我的这一份,你也算是一个小大人了,到时候会有很多人献礼。”他倾了倾伞,想着回头让人再拿个更大的伞来。

“真的吗?”青青笑得一脸单纯,脸上还带着很多雪,像是一个白面团。

“嗯,真的,到了。”司马朝阳把挡风雪的伞沿抬起来,一双好看的丹凤眼闪着亮光,上扬的眼角看着有些像狐狸,步辇停下,他起身,青青扶着他进去。

雪已经能把脚淹没了,走动时都困难了不少。

现在除了宫里的红墙绿瓦,没有什么特别艳丽的颜色了,在宫里行走的太监宫女就像是蚂蚁一样,微不可见。

风雪拍打着窗户,青青在火炉边喝茶烤火,司马朝阳倒是一头扎进书里,认真挑选了十来本。

“大人,你选好啦。”青青放下茶起身,接过他手里的书。

“我们回去吧,也不知道夜南怎么样了。”司马朝阳往外走去。

现在正值冬日,按理说蛇应该冬眠的,但是夜南却没有,可能是屋子里很暖和,还一直有肉吃,不太想冬眠吧。

夜南现在吃得很胖,拿在手上也很有重量,因为是冬天,司马朝阳很少抱着它,先前抱过一次,第二天就伤寒了,之后就没有抱过了。

司马朝阳现在的身体孱弱了不少,吹点风就很可能会生病,青青对此十分小心地照顾着他。

夜南正在火炉边烤火,司马朝阳见了一笑:“把它拿远一点,我怕它会烤熟了,书放桌上你就去歇着吧,我也累了。”他脱下披风挂好,来到床边脱鞋躺下。

“好嘞。”青青把夜南挪远了就把那扇面向后花园的门给关上,毕竟现在风真的太大了,青青给床头的那扇窗留了一个空隙,方便司马朝阳醒来后能看到雪。

青青给司马朝阳整理好被子:“那青青就先出去了,有事可以喊我。”

“嗯,去吧。”司马朝阳闭上眼睛,温暖瞬间包裹着他。

没一会儿就沉沉睡过去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他和子归,很远很远的一个梦,有种飘渺的感觉。

这个梦很长很长,到醒来时就不记得了,睁开眼睛便觉得有些晕眩。

“大人,你没事吧?”青青跪坐在床边,一把鼻涕一把泪。

司马朝阳无力轻笑:“怎么了,我又不是要死了。”

“前两日我来叫你,发现你没有回应,上手一摸才发现您发了高热,昏迷两日,都快把我吓死了。”青青诉说着。

难怪这个梦会那么远,司马朝阳伸出手,摸摸青青的头:“今日也该你的生辰了吧,正好晚上,让后厨做些你爱吃的,你的礼物我等会儿就拿给你,去吧。”

青青可怜巴巴地说,像是一只受伤的小狗:“好,大人你不能吃油腻的,我让后厨给你熬一碗小米粥好不好?”

“嗯,去吧,我都饿了。”司马朝阳撑起身,除了全身无力,其他什么问题都没有。

他抬头看向窗外,窗台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此时雪还在延绵不绝地下着,好像不知疲倦。

司马朝阳掀开被子下床,披好衣服,穿好鞋子之后就来到门前把门开了,让后花园的风吹进来,他看了一会儿就转身坐在贵妃榻上了。

其实也不冷,反倒是很舒服,他这样子吹了一阵,感觉房间里的闷热没了就把门再次关上了,他真的怕青青担心,毕竟在床边都快哭成泪人了。

“哈……”司马朝阳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抬手倒了杯热茶,好像是碧螺春,很香。

青青最会煮茶,司马朝阳很喜欢,从煎茶到饮茶这些步骤青青可谓是一个行家,碧螺春就是司马朝阳最喜欢喝的一个。

现在身边真的很安静,没有人会一直在身旁叨叨,幸好还有一个青青,说来也是一种缘分,但是事情起因经过倒是忘记了,记忆中有一大片空缺,司马朝阳很想填满,总感觉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奈何身边没有一个人愿意说给他听。

所有人都像在逃避瘟神一样,也不知道在逃避什么事情。

司马朝阳喝完一杯就在衣柜里面翻找着东西,早早就给青青准备好生辰礼了,是一个金锁,司马朝阳特意去祈福过的,青青从小没有爹娘,是伯父伯母带大的,但是没有机会读书,自然也就没有一个保平安的富贵东西,这个平安锁是特意设计过的,和普通的金锁不同,这个刻有他的姓名,不是一个金项圈而是金链,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送她这个的,可能只是想到王玉有一个从小就戴在身上的平安锁,两人年龄又差不多,青青就和自己孩子一样的缘故吧。

司马朝阳轻轻用指腹抚摸着雕刻精致的金锁,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将其重新放回盒中合上,拿着盒子坐回贵妃榻上。

青青吩咐好了之后就回来了,蹲在火炉边烤着快要冻僵的手,抬头问:“大人,你身体还有哪里不太舒服的吗?需不需要叫太医过来?”

司马朝阳独摇摇头:“不用,”他递出盒子:“青青,生辰快乐,要好好吃饭,快快长大。”

青青的鼻尖瞬间就泛起一阵酸涩,眼中含泪,站起来颤抖着手接过来:“谢谢大人。”他抬起手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

打开的那一瞬,他愣住了——金锁真的很漂亮,又不过分张扬,青青再也绷不住了,他来到司马朝阳腿边跪坐下来,声音有些微微颤抖:“谢谢大人……”

金锁是送给宝贝的礼物,可以看出来司马朝阳对他的重视程度,丝毫没有把他单纯地当做一个下人,反倒是当做是自己亲爱的孩子。

青青没有父母,在伯父伯母家过得并不好,没有书可以读,因为生活在山上他每天的任务就是打柴做农活,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十六年来,还是第一次被当做成一个宝贝来对待。

青青这才意识到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

“喜欢吗?会不会太俗了点?”司马朝阳给他抹了抹眼泪,整个手心都覆在他脸上,以示安慰。

青青连连摇头:“不会,谢谢大人,这个真的很好,还是第一次被如此珍重地对待。”

眼睛里泪水闪烁,所流露的不仅仅是欢喜,还有很多令司马朝阳心软的感觉。

“在我这里你和王玉和许儿都是一样的,你也是一个孩子,总会有人珍视你的,快起来吧,大人帮你戴上。”司马朝阳摸摸他的头。

十六岁,本该是要好好保护的年纪,应该待在一个温暖安全的地方,衣食不愁,应该说什么都不愁才是,好好吃饭,快快长大,没有任何要忧虑的事情,司马朝阳在他这个年纪曾经历过变数,更知这个年纪心中的向往。

青青特别喜欢这个金锁,因为是金链式的,他可以放进衣服里面。

“嘿嘿,那么多礼物最喜欢大人送给我的礼物了。”青青一脸单纯地笑着,他站起身:“我们去等着吧,应该也快好了。”伸出胳膊给司马朝阳扶着。

司马朝阳被他搀扶着,走几步就觉得头重脚轻。

可能真的不如从前了,司马朝阳心中不免有些疼痛,无异于万蚁噬心。

想当年他也曾执剑上阵杀敌,在皇宫中威震一方,护得先皇分毫不伤,而今却觉得浮生若梦。

这个冬天真的特别冷,司马朝阳两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青青都不敢让他踏出房门,时刻盯着这个人。

屋内炭火不断,青青把大门全关了,只留下一扇远些的窗换气,生怕遗漏了什么。

司马朝阳目不转睛地看着书:“青青,你要不还是去帮王玉忙吧,你老是呆在这里看着我也太浪费时间了。”

“不行,”青青很坚决:“您现在身体不好,我要时刻在身边才行。”

见没有商量的余地,司马朝阳就放下手里的书,起身要去睡觉。

其实司马朝阳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在被这些原本无关紧要的小病给榨干了,冬天无疑像是一只许久未见血的水蛭,在疯狂榨干他的精血。

他像是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连火光都是明暗不定的。

司马朝阳闭上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

青青在旁边守着,司马朝阳刚睡着,青青正想起身就有人匆匆忙忙地进来。

“小声点,”青青压低声音,拉着他出去:“发生什么事情了?为何如此慌张?”

寒风在耳边吹着,瞬间把身上的温度都掠夺殆尽。

阿理喘了两口粗气:“我......找大人有要事。”

“我知道,大人才睡下,别吵着他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青青被这冷风吹得打了两个寒颤。

“战事急报,需要大人看看。”阿里从胸口前的兜里拿出一个信封。

战事急报……青青瞬间觉得身上没有了一点温度,身体都僵硬住了,他艰难接过,扫了一眼就说:“好的,我会转告大人的,你先回去吧。”

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青青又进去,看见了司马朝阳已经坐起来了:“大人……你不是刚睡下吗?”

“我听见了些声响,发生什么事了?”司马朝阳扫了他一眼。

青青双手递上:“有战事急报。”

司马朝阳听见也是一顿,如鲠在喉,一字一句艰难道:“我看看。”他拿过,快速看了一眼。

匈奴大入中原,十天啊,就把那些阻碍全部铲清,现在正在朝京中赶来,还要进行和平谈判。

“收拾一下,去找皇上。”司马朝阳掀开被子起身。

“好。”

外面的雪还在下着,一直没有停,哪怕一直有人清扫石青路,但是那雪还是能把人的脚给埋住,青青一手给他撑着伞一手扶着他。

该死的,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刚出院门,就见到了熟人。

“大人!”许儿加快步伐来到他面前。

司马朝阳很意外:“许儿?你怎么回到这里来了?”

许儿的脸被冻得通红,她红着眼睛说:“江南已经沦陷了,是江涟带着人打进来的,我们没有办法只好赶回京中,但是没有办法落下那么大的户,特此来投奔大人。”

听见江涟这个名字的时候司马朝阳呼吸一滞,但只有一瞬,他放开青青的胳膊:“青青,你带许儿去司马丞相家里,他会有办法的,我一个人去找皇上就可以了。”

“可是……”许儿和青青异口同声,司马朝阳走到步辇前:“快些,别误了时辰。”

“好,你们都给我看好大人!”青青把伞拿给身边的人。

司马朝阳的表情很复杂,眉毛皱着,脸色很苍白,一双明明很亮的眼睛却看不出焦点在哪里。

匆匆赶到的司马朝阳看着堂中的人,姜熙都回来了,看来这次形势很险峻。

“怎么了?”司马朝阳去到王玉身边的位置坐下。

“怎么办,我们根本挡不住这一次。”韩谦诚失神地说着。

姜熙面色凝重:“这次匈奴的攻势很猛,我们挡不住,他们休养生息了五十余年,而我们不过才修养了十余年,根本就不能打,这次他们目的不纯,正在商讨决策,大人,你们觉得该如何?”姜熙的目光投到司马朝阳身上。

司马朝阳经历的事情最多,应对的方法应该也很多。

司马朝阳也没有办法,毕竟姜熙的话都摆在那里了。

“匈奴那边有派人来吗?”司马朝阳看向韩谦诚。

韩谦诚点点头:“有,一日后便到。”

“这次匈奴前来肯定是要回盐池和银川两座城,百年了。”司马朝阳的声音听着很疲惫,他其实并不知道,他现在已经开始发热了。

“我们还能做什么?”韩谦诚好像看到了希望。

司马朝阳轻轻摇摇头:“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给他们,答应他们的要求,毕竟我们真的不能打,再打下去就真的很难修养回来,皇上,同他们好好谈,他们应该不会很过分的。”说了这些话司马朝阳都感觉要晕过去了。

韩谦诚泄了气,像一滩死水:“好吧,那都回去好好休息吧,明日就能知晓了。”他摆摆手。

“是。”

司马朝阳刚回去就又发病了,整个人都烧红了,青青在床边守着,扎着江涟的小人:“都怪你,全都怪你!”

司马朝阳睁开双眼,只露出一条缝看着青青,但是太模糊了,看不清,他重重合上双眼,睡了过去。

“哈……哈……”司马朝阳喘着粗气,青青猛地惊醒,不安地起身摇晃司马朝阳试图叫醒他。

见他全身都被黏腻的冷汗包裹住,额头上更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碎发全都结结实实地糊在额头上,眉头紧紧皱着,紧闭的双眼依旧会有泪水不断涌出来。

“来人!快来人啊!大人!大人!你别吓青青!”青青声泪俱下,四行眼泪都出来了。

司马朝阳听见了很多很多人在喊他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所有东西都如潮水一般涌来,快要溺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