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第一道晨光破开薄雾时，汤蒙德（Thomond）的边境边境。薄雾尚未散去，空气中满是冷湿的草木味与露水。
布莱恩正蹲在一处没过腰际的枯黄蕨草植物后方。他的姿势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犬，脚下的靴子深陷在泥泞中，寒意啄食他的脚趾，但他动也不动。
他的目光越过界石，死死锁定在百步开外的凯拉赫身上。凯拉赫正得意地看着他的猎犬咬住一只挣扎的野鹿，那是达凯斯领地上的鹿。他的鹿。
布莱恩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盖尔短刀的柄，他并没有愤怒，反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愉悦。他在数，数凯拉赫在那块土地上停留了多久，数他的猎犬越过了边境多少步。他在心底盘算着：这不只是一只鹿，这是一笔债，一笔可以用来羞辱欧根纳赫特的谈资。
「他带的两只狗牙口真硬，都能直接嚼碎公牛腿骨了。」科纳尔趴在布莱恩身侧，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还带着一点困倦没有完全拔除的浓稠鼻音。
「别睡死，凯尔」布莱恩视线依然钉着那处，凯拉赫的两名奴仆跪在湿冷的泥地拿短刀撕扯鹿腹毛皮，脏腑与血水的热气雾中蒸腾，旁边还有一名低阶战士腋下夹着长矛，双手搓动着取暖，「他抓得越多，等一下赔出来的银环就越沈。我们等他的狗再多吠几下，让他把鹿皮扒完。」
科纳尔喃喃自语些什么，可能抱怨该死的欧根纳赫特人让他饿着肚子，但依然静守在布莱恩的身旁按着自己的腿。
鹿皮被扒下，露出了包裹网状白黄色脂膜的鲜红鹿肉。凯拉赫跳下马背，抬起牛皮靴踩上沾了黑泥与血水的鹿脖，低头查看，一边吆喝奴隶。
时候到了。
布莱恩拍了一下科纳尔的黑色脑袋，「上工了。」倏地跳出那处遮蔽植物的同时，他按着养父欧康教的，拇指骨节压着嘴唇，喉咙里压出一声老鸮啼鸣。散在林子各处的斯伦、马克等人一拥而上。
鸟叫惊醒了躲在枯叶堆里的兄弟们，狼崽子们从三个方位一拥而上。
梅斯正把两只手缩在皮革背心里，张嘴挤出一声哈欠；吉尔一只脚刚跨出灌木丛，靴底就被滑腻绿青苔给绊了下，差点栽进一摊稀牛粪里；科纳尔半睁着眼，完全没按他们刚刚讨论好的位置跑，肩膀撞得布莱恩一个踉跄，被布莱恩揪着后颈领口站定位；最远处的斯伦一手按着短刀刀柄，狂打喷嚏。
凯拉赫的眼神由错愕转为警惕，转身扯起鞍边挂架上的长矛，视线在他们八个人身上来回，最后锁定在领头的布莱恩身上。
布莱恩扯了扯自己身上的黄褐色斗篷罩，往前站了一步，没有理会低阶战士那把对着自己胸口都瞄不准的长矛，「天气真凉爽，不是吗？」
「肯内蒂的小崽子。」凯拉赫昂着下巴只看他的头顶，布莱恩知道他在尝试激怒自己，「大清早，不躺草堆学着怎么去摸女奴的肚皮，跑来我马蹄前做什么？」跪在他脚边的一个奴隶正把沾黏血丝的鹿皮硬塞进驮马的实木箱中，另一位缩着脖子拿破烂的亚麻袖口擦拭短刀上的血。
他们几年前大奥纳集会见过一次，那时，这位缩在梅尔.穆亚德长椅边的看门狗刚在赛马场上踩碎了一地泥浆，跨在马鞍上居高临下瞪着他的头发，生怕布莱恩看不出他眼里的敌意嘲讽。
喜欢就看个够吧。
布莱恩清了清嗓，努力压着嘴角，「这话该我问你，凯拉赫，」他的眼神越过凯拉赫指向矗立在不远处、用欧甘字母刻着泰尔格之名的花岗岩孤石，然后是凯拉赫猎犬獠牙下死透了的野鹿。「你不在卡舍尔给梅尔·穆亚德舔靴子，带着两只畜生跨过达凯斯的界石，是嫌家里的牛栏太满，想送几头给基拉洛当罚金吗？」（注释：梅尔.穆亚德，欧根纳赫特氏族，芒斯特大区的最高首领。）
「这可是越界劫掠！」科纳尔大声宣布。
「哈啾——！」
斯伦又打了一声又长又响的喷嚏，擤了擤鼻子。他的兄弟马克面无表情的抹掉脸上的唾沫。
「狗屎！」凯拉赫怒目而视，「鹿是在界石外头倒下的！少拿你们达凯斯的烂泥来沾我的猎物！」
凯拉赫的两头猎犬朝着布莱恩吠叫了几声。
「那你可算不上是个干净的猎手。」布莱恩清了清嗓子，试着回想几天前，科纳尔待嫁姐妹织呢绒的骨梭子被奴隶顺手牵羊时，布雷洪学徒是怎么顶着大风在人群中嘶哑的，「你追了牠好大一段路，马蹄跨过泰尔格的石头还不肯停手。按照法典，这畜生倒在这片泥里，放出来的血也流在达凯斯的地上，牠就是我父亲肯内蒂的。」
达凯斯的年轻战士们顿时爆发出起哄笑声，低阶战士手里的长矛在风中晃了几下，视线在他们的圆盾与豁口短刀打转。
布莱恩又跨出一步，长矛尖肉眼可见向后缩了一截，「乌伊·巴斯金的凯拉赫，我们在边境私下了结吧。要是这桩破事传回卡舍尔，梅尔·穆亚德长椅边的那些老家伙们，怕是要笑你堂堂一个首领，跨越界石居然只是为了跟达凯斯小孩抢一头死鹿。」
这一回，轮到他了，眼睛勾在凯拉赫右手腕上的螺旋纹银臂环，「这是一场体面的买卖，首领大人。你把这两枚银环留下当作买鹿的银子，我回基拉洛后，就能向我父亲和马洪大哥解释，为什么这头达凯斯的畜生今天会进了你的皮箱，而不是我们今晚的餐桌上。我保证这片林子里的兄弟，没人会去卡舍尔多碎嘴一个字……这都是为了你的名声，不是吗？」
凯拉赫脸颊是深压下情绪的潮红，过了好久，才一字一句吐出话，「我同意。」音节用力得跟念咒一样。
凯拉赫伸手去摸一枚细的臂环，那臂环才刚被扯出掌骨，科纳尔就爆发出一声大笑，「这一定是我们林子里最肥的一头公鹿！瞧那四条腿上的肉，回了基拉洛，足够把几十个战士的肚子填饱！一头牛才换得回这么多好肉！」
布莱恩忍俊不住，他用清嗓掩饰笑，「你看，凯拉赫。我兄弟凯尔说得没错，我父亲肯内蒂可不好糊弄，光是这枚细的……回了长屋，我可没法向达凯斯那几十个等着吃肉的盾墙老兵交代。」
凯拉赫深吸一口气，又退下布莱恩最想要的那一枚，接着两枚银手环啪嗒一声被扔在布莱恩脚边鹿血浸透的黑泥浆，「赏给你了，小鬼。」说完，淬了口口水。
科纳尔喃喃：「其实胸针也不错——」布莱恩面不改色的用手肘朝背后的科纳尔撞了下。
游戏该结束了。还不到盾牌沾血的时候。
「拿着吧。」布莱恩对科纳尔说：「你先发现了这头雄鹿，你应得的。」
科纳尔大咧咧的蹲在布莱恩脚边，用脏兮兮的袖口擦拭银环上的泥巴，动作仔细又小心。
「首领大人，回卡舍尔的路在右手边。」布莱恩视线从科纳尔身上移开，叫住跨上马背的凯拉赫，「往后可要认好路，别走错了，梅尔·穆亚德此时说不定正等着你回去服侍呢。」
「好啊——很好！你好样的！」凯拉赫拉紧牛皮缰绳的指骨泛白，「你最好要确保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踏出汤蒙德。你拿走了我的银环，小鬼。我会用这些银子的重量，换成铁，一寸一寸钉进你的骨头里。」
愤怒地乌伊.巴斯金首领一甩短马鞭，顾不得他的猎犬战利品，踩着一地的绿褐色碎草烂泥，狼狈且疯狂地策马远去。
斯伦又打了一个喷嚏。
梅斯收起自己那把没开刃的短刀，「这见鬼的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