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万千灯火,少了那一个人,便只剩荒芜。
陆辰把沈丹失联的事瞒了三天。
瞒的方式很简单,每天照常上班,照常跟同事打招呼,照常交测试报告。早上七点四十到公司,比规定时间早二十分钟,先把实验室的仪器挨个检查一遍,该校准的校准,该擦的擦干净。八点半同事陆续到了,他挨个点头问好,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孙毅问他“你女朋友这几天怎么没来送奶茶”,他说“她学校忙,快期末了,论文赶得紧”。李经理把他叫到办公室问“最近状态怎么样,我看你加班挺晚的”,他说“挺好的,手里的活都按时交,正好趁新人期多练练手”。周建明偶尔从他工位旁边经过,斜着眼瞟他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两秒,他面不改色地继续敲键盘,脊背挺得直直的,手指头稳得一个键都不多按。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三天是怎么过的。每天早上出门前他先在沈丹门口站一会儿,盯着那扇锁着的门看几秒,脑子里过一遍她可能说过的话,“早饭在桌上”,“你赶紧起来”,“臭不要脸”,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每天晚上回来他先敲孙奶奶的门问一句“沈丹回来过吗”,孙奶奶摇头,他说声“谢谢您”就回自己屋。进门先看手机,没有消息。再拨一遍那个号码,关机。然后他坐到桌前,打开“盛恒生存指南”的笔记本,把当天在公司的事记一笔,有没有人找他麻烦,周建明说了什么话,李经理交办了什么事,一条一条写清楚,当留痕。写完翻到最后一页,看那行“如果她不见了,找到她”,看一会儿,合上本子,洗漱,躺下,盯着天花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到了第四天,他瞒不住了。
那天中午他在食堂吃饭,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餐盘里打了一份土豆烧肉、一份炒青菜、二两米饭。他吃得没滋没味的,扒了两口就搁下筷子,端着汤碗慢慢喝。手机搁在餐盘旁边,屏幕朝上,亮着。他喝汤的时候眼睛就盯着那个屏幕,盯得汤凉了也没喝几口。忽然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提醒。他几乎是弹起来去抓手机,动作大得把汤碗带翻了,汤洒了一桌子。他顾不上擦,拿起来一看,心凉了半截——是陈安琪发来的消息,不是沈丹。
“陆辰,我哥说李景行昨晚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跟沈丹一起看的电影。配文是‘包场的感觉不错’。底下有人问是不是女朋友,他没否认,我哥让我跟你说一声。”
陆辰攥着手机看了好几秒,屏幕上那行字他看了两遍,第一遍没看进去,第二遍才看清楚。他把筷子放下来,拿纸巾把洒了的汤擦了,端着餐盘起身倒掉,出了食堂才拨陈安琪的电话。
“安琪,那张照片你看到了吗?沈丹在照片里什么表情?”
“我哥说看着不太高兴,但也没明确拒绝。她坐在沙发角落里,离李景行隔了一个座儿,手上拿着杯可乐,没怎么喝。李景行凑过去跟她说话的时候她往旁边让了让,但也没走。陆辰你别多想,我觉得沈丹不可能跟李景行。”
“我没多想。”他打断她,声音出奇地稳,“你帮我问问你哥,李景行最近都在哪些地方活动。吃饭、看电影、玩,都算。越具体越好。”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就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撞见沈丹。”
陈安琪那头沉默了两秒:“陆辰,你这样搞不好会被李景行告骚扰。”
“我站公共场合,不吵不闹,看见我女朋友了我喊一声,犯了哪条法?”
“你骑个电动车到处堵人,还不叫骚扰?”
“安琪。”陆辰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深秋的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抬手撸了一把,“我不是去闹事的。我就想当面问她一句话,她要是自己愿意跟李景行处,我掉头就走,绝不再缠。她要是被逼的,我得让她知道我在外面等着她。”
陈安琪叹了口气:“行。我帮你问。不过你答应我,别冲动,别动手,别骂人。”
“我答应你。”
挂了电话,陆辰把手机揣兜里,回办公室接着干活。下午他提前半小时下班,跟李经理说了声“家里有点事”,李经理这两天对他态度还行,摆摆手让他走了。他骑上电动车先回了趟出租屋,翻出沈丹之前搁在他屋里的一顶棒球帽,深蓝色的,帽檐上印着奶茶店的logo,揣进兜里。又拿了一瓶水、两个馒头装进背包里,想了想,把手机充电宝也带上了。
陈安琪下午四点多发来三个地址:一个是国贸那边的私人影院,叫“星光汇”,李景行常去,包场多;一个是万象城五楼的IMAX,周三晚上人少的时候他也去;还有一个是城西的汽车影院,露天那种,周末才热闹。陆辰把三个地址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规划了路线:先跑万象城,再跑星光汇,最后去汽车影院。他打算一家一家蹲,蹲到哪天算哪天。
万象城那家他没碰上人。五楼电影院门口他站了半个多小时,看了两场散场的人流,没有沈丹,也没有李景行。他坐电梯下楼的时候经过一家女装店,橱窗里模特身上穿着一件米色风衣,他多看了两眼——沈丹走的时候没带几件厚衣服,天越来越凉了,她要是还在家关着,她妈应该会给她找衣服穿吧。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汽车影院也没见着。那地方在城西郊区,一片大空地上支了块巨幕,车停进去调收音机频道听声音。陆辰骑电动车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停车场里稀稀拉拉停了七八辆车,他绕场转了一圈,没有那辆墨绿色的卡宴。他又等了二十分钟,冻得直跺脚,最后骑上车往国贸方向赶。
跑到国贸那家“星光汇”私人影院门口的时候,已经快七点半了。影院在一栋商业楼的二层,一楼是几家奢侈品店和一家咖啡厅。陆辰骑着车从楼前经过,一眼就看见了那辆墨绿色的保时捷卡宴,停在路边划线的车位上,车牌尾号668,锃亮锃亮的,在一排车里扎眼得很。他记下了这辆车,陈安琪发他的信息里提过,李景行开的就是墨绿色卡宴,尾号668。
他把电动车停在马路对面一排自行车中间,找了个不挡道的角落,坐在车上等。帽子压低了点,外套拉链拉到下巴,远远看着像个等人的外卖小哥。
等了四十多分钟,影院侧门开了。李景行先出来,三十出头,中等身材,穿一件剪裁挺括的藏蓝休闲西装,衬衫领口敞着,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个纸袋,看logo是影院旁边那家甜品店的。他出来之后站在门口侧身让了一下,后面跟着出来的是沈丹。
陆辰在马路对面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攥着电动车把手的手指头猛地收紧了。沈丹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米色风衣,就是刚才橱窗里那件,头发散着,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层淡淡的豆沙色,跟在李景行后面半步远,低着头看手机。她看起来没瘦,气色也还行,但走路的样子让陆辰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他太熟悉她走路的样子了,以前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蹦蹦跳跳的,看见什么新鲜东西都要拽着他过去看,走两步就踮脚往他肩膀上靠一下。此刻她脚步拖沓,肩膀耷着,风衣下摆被风吹得往一边飘,她也没伸手去拢,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李景行走到车旁边,拉开副驾的门,侧身笑着说了句什么,手搭在车门上等她过去。沈丹摇了摇头,绕过车头往后座走。李景行伸手拦了一下,手搭在她胳膊上,没使劲,但也没松。沈丹停了一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什么,陆辰隔着马路听不见,但看口型大概是“我自己坐后面就行”。李景行笑着把手松开了,还举了举手做了个“请”的动作。沈丹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李景行关上门,绕回驾驶座。
陆辰看着这一幕,胸口像被人拿湿毛巾堵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别冲动,先看看情况。他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一张是沈丹坐进车里的侧脸,一张是李景行站在车门口举手那个动作。刚把手机收起来,保时捷发动了,往国贸商圈出口方向开。陆辰拧了电门跟上去,隔着五六辆车不远不近地跟着。
卡宴在商圈出口拐上主路,往城东方向开。陆辰的电动车最高时速拼不过保时捷,人家一脚油门出去几十米,他得把电门拧到底才勉强看见尾灯。跟了大概两公里,在一个红绿灯路口被甩开了,绿灯一亮卡宴蹿出去,他前面隔了三辆车,等过了路口再一看,墨绿色的影子都没了。他停在路边喘了口气,掏出手机给陈安琪打电话。
“安琪,你哥能不能帮我问问李景行今晚还去哪儿?我刚才在国贸看见他们了,跟丢了。”
“你跟着他们了?”陈安琪的声音拔高了,“陆辰你真去了?”
“去了,没跟住,他车太快。”
陈安琪在那头叹气,叹得又长又重:“陆辰你冷静点行不行?你骑个电动车追保时捷,追上了又能怎么样?你冲上去拉车门?到时候警察来了你连话都说不清。你知不知道李景行他爸在省城什么关系?人家一个电话能把你拘留二十四小时你信不信?”
“我没想拉车门,我就想当面问沈丹一句话,她是不是自己想跟李景行走的。她要是说‘是’,我掉头就走,绝不再缠。她要是被逼的......”
“被逼的你又能怎么办?”
“我带她走。”
“陆辰......”陈安琪的声音又急又无奈,“你带她走?走哪儿去?你那个六百块一个月的出租屋?她爸一个电话打给房东,房东敢留你们?你俩住桥洞子去?”
“住桥洞子也比让她被逼着嫁人强。”
陈安琪沉默了好一会儿,电话里只剩电流的沙沙声。然后她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我给我哥打电话,你等我消息,就今晚这一回,问完了你该干嘛干嘛,别再做这种傻事了行不行?”
“行。”
陆辰把电动车停在路边,靠着后座等。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白晃晃的。十月底的晚上凉得厉害,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揣兜里,坐在马路牙子上。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翻到沈丹上回在出租屋里煮泡面那张照片,她蹲在地上拆调料包,抬头冲镜头龇牙,鼻尖上沾了一点调料粉,头发乱蓬蓬的,穿着他那件灰夹克,袖子挽了好几道。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照片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最后把手机按灭了揣回兜里。
陈安琪的消息二十分钟后到了:“我哥说李景行今晚在城南的翠湖会所请人吃饭,沈丹也在。会所是会员制的,外人进不去。我哥说他有张会员卡可以借你用,但他劝你别去,李景行他爸今晚也在。”
陆辰盯着“李景行他爸也在”这几个字看了两秒,回了一条:“你哥的卡怎么借我?”
“你真要去?”
“真去。”
“陆辰你要是出了事......”
“不会,我进去吃饭,不闹事。看见沈丹了我跟她说两句话就走,她要是不跟我走,我当场消失,后面再也不找她。”
陈安琪发了串省略号过来,然后推了他哥的微信名片。陆辰加了好友,对方头像是一辆摩托车,签名写着“四海车行陈大勇”。通过之后对方直接发了张会员卡照片和一条语音,嗓门挺大:“兄弟,卡在前台报我名字‘陈大勇’就行,卡号我发你了。悠着点啊,李家那老头不是善茬,你要闹起来我可兜不住,真出了事你别提我名字。”
陆辰回了条文字:“放心陈哥,我进去吃碗面就出来。”
“吃面?翠湖会所一碗面一百八。”
“……那我不吃了。”
陈大勇发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包,又补了一句:“卡你用完给前台就行,不用还我,祝你好运。”
陆辰道了谢,骑上电动车往城南赶。翠湖会所在城南一片人工湖旁边,占地不小,外面围了一圈铁栅栏,里面山石叠翠、树影重重,看着不像吃饭的地方,倒像个园林。进门要过两道岗亭,第一道保安看了他的电动车皱了皱眉,他报了陈大勇的名字,保安翻了翻登记本放行了。第二道岗亭让他出示会员卡,他报了卡号,前台从窗口递出来一张临时门禁卡,指了指里面:“C区8号包间。车停外面,里面不让进电动车。”
陆辰把电动车锁在门外,走进去。里面装修得金碧辉煌的,假山流水、红木廊柱,走廊里挂的油画他一张都看不懂,就认得走廊尽头有个洗手间。他找到C区,沿着铺了地毯的走廊往里走,8号包间在走廊最里头,门关着,里面传来酒杯碰撞的声音和压着嗓子的说话声,偶尔有人笑一声,笑得很客气那种。
他没急着进去。在走廊拐角站了一会儿,假装看墙上的画。过了大概七八分钟,包间门开了。沈丹从里面出来,手里攥着手机,低着头往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方向走。她走得快,风衣下摆带风,陆辰快走两步跟上去,在洗手间门口的拐角处低声叫了句:“沈丹。”
沈丹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她看见他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瞬,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然后她左右看了一眼,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他往旁边消防通道的门里拉,两个人快速闪进了楼梯间。
门一关上沈丹就攥住了他胳膊,指甲掐得他生疼:“你怎么进来的?”
“陈安琪她哥的会员卡。”
“你疯了?里面坐着李景行他爸。”
“我知道,我就问你一句话。”陆辰低头看着她。楼梯间灯暗,只有应急指示灯那点绿幽幽的光,照得沈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是自己想跟李景行吃饭看电影,还是你爸逼的?”
“废话。我当然是我爸逼的。”沈丹的声音带着点哑,“那天走的时候我就跟你说了,我爸拿我妈卡我。李景行他爸今晚就是来跟我爸谈合作细节的,我在旁边坐着当花瓶。李景行刚才还给我夹菜,我差点把碗扣他脸上。”
“那我现在带你走。”
沈丹攥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又慢慢松开了。她低下头,沉默了两三秒才开口:“陆辰,我妈还在家里。”
“什么意思?”
“我爸说了,我要是再跑,他就把我妈送到郊区那个老房子里去住。那房子没暖气没电梯,我妈心脏不好,冬天住那边会出事的。”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掉泪,“陆辰,我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我得等我妈身体好一点,或者等我想出别的办法。”
陆辰看着她。沈丹站在昏暗的楼梯间里,米色风衣袖口上别着一枚他没见过的胸针,银色的,镶了颗小珍珠,大概是李景行他妈给的见面礼。她脸上化着妆,嘴唇涂了一层淡淡的豆沙色,气色看着还行,但眼睛底下的青色粉底遮不住,颧骨上还冒了一颗痘,她压力大的时候就长痘,他自己发现的,她从来没跟他说过。
“你手机呢?”他问。
“被收了。我拿了部旧手机,高三那年用的,屏幕碎了角,但还能开机。信号有一搭没一搭的,在窗户边上能发出去消息。”她忽然想起什么,眉头皱起来,“我给你发过七八条,你收到了吗?”
“没收到。一条都没收到。微信也发不出去,电话关机。”
沈丹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难怪。我发了七八条,都以为发出去了。我那个旧手机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我还以为你收到了不回我,气得我骂了你好几回。”
“我没收到,一条都没收到。”陆辰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闷,“我要是收到了,早就来了。”
沈丹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她伸手把他外套领子翻了一下,把他里面那件文化衫的领口拽了拽,动作自然得像在出租屋里给他整理衣服:“你几天没好好吃饭了?下巴都尖了。”
“三天。”他老实交代,“吃不下。”
“傻子。”她骂了一句,声音轻轻的。
“沈丹。”陆辰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你给我个准信。你什么时候能出来?”
“我不知道。我爸让我跟李景行‘好好处’,处到他满意为止。李景行后天出差,去外地一个礼拜。这一个礼拜我不用见他,但我爸肯定安排了别的花样。我得想办法拖。”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我妈身体稳定。我妈最近血压一直高,药吃着也不太管用,我走不了。”她说到这儿声音忽然低下去,踮起脚凑近他耳边,“陆辰,我听说你公司那个周建明跟李景行他爸是同学。他们在搞你,你当心点。”
“我知道。你放心,我在公司不出错。”
“还有......”沈丹忽然想起什么,从风衣内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是个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片,不知道在兜里揣了多久,边角都磨毛了。陆辰打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行行小字,是沈丹的笔迹,圆珠笔写的,有些地方被汗洇得有点花。
“我爸下周三要跟李家签合作意向书,签完了李家就会催婚,我必须在签之前想到办法。”
陆辰攥着那张纸片,脑子里飞速转着。沈丹又补了一句:“我该回去了,出来太久他们起疑。李景行他爸精得很,我要是出来二十分钟不回去,他肯定让人来找。”
“沈丹。”他拉住她的手,“下周三之前,我想办法,你别慌。”
“我不慌,你才别慌。”她伸手抹了一下他眼角,陆辰自己都没发觉他眼眶湿了。她笑了一下,嘴角扯得有点勉强,“你赶紧走。从消防通道后门出去,别走正门,正门有监控,陈大勇的卡刷进来有记录,万一李景行他爸查监控看见你,陈大勇那边不好交代。”
“你怎么办?”
“我回去接着当花瓶。李景行他爸跟我爸聊项目,我就在旁边坐着吃菜。他们说什么我左耳进右耳出,回头把有用的记下来。”她推了他一把,“快走,下周三之前,你想办法。想不出来也别硬来,我再拖。”
陆辰把那张纸片揣进内衣口袋里,贴着胸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沈丹站在消防通道的门边朝他摆了摆手,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他看懂了,她说的是“快走”。
他推开消防通道的后门,外面是一片绿化带和围墙。墙不高,他翻过去跳到后街上,骑上电动车就走。风灌进他的领口和袖口,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一直骑到城西老工业区的出租屋楼下才停下来,停好车之后坐在台阶上,掏出那张纸片又看了一遍。
“我爸下周三要跟李家签合作意向书。”
下周三,今天周四,满打满算还有六天。
他攥着纸片坐了一会儿,把纸片重新叠好揣进内衣口袋。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小区里面走。经过钟老头的门卫室,灯还亮着。
他敲了敲门。钟老头开门看见是他,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周姨等你半天了。”
屋里小方桌旁边坐着周姨,正拿一把小秤称什么东西,桌上摊着几包干草药,有股淡淡的苦味。见他进来,周姨放下手里的活儿,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脸色不对,见着那丫头了?”
“见着了。”
“出事了?”
“她爸拿她妈的身体卡她,她走不了。”陆辰坐下来,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从陈安琪的消息,到跟车跟丢,到翠湖会所消防通道里那几分钟。陈奶奶听完没急着说话,把桌上那几包草药归置到一边,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盯着陆辰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孩子,你今天晚上是不是情绪特别大?”
“是,憋了一肚子火。”陆辰老实说,“看见她坐在李景行车里那个样子,我差点冲上去拉车门。后来进了会所,在走廊里站着等她出来那几分钟,我手一直在抖。我使劲攥着拳头顶着墙才压住。”
“憋着没发?”
“没敢发。”
陈奶奶点了点头:“你刚才进小区的时候,我看你身上,怎么说呢,亮了一下。”
陆辰低头看自己,什么也没有。胳膊腿都正常,衣服也没发光。
“你自己看不见。但星辉冒头的时候,旁人能感觉到。”周姨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你现在这样压着,压到哪天压不住了,炸出来的动静比前两回都大。上回在饭桌上炸了个杯子,下一回炸什么就不好说了,你做好心理准备。”
“那我怎么办?”
“今晚上别回你那间屋了,就在我这待着,我教你怎么把气顺出来。”陈奶奶指了指门卫室后面那间小杂物间,“那屋空着,你搬把椅子进去坐,我给你说几个法子,你自己练。练到能收住气了再走。”
陆辰看了钟老头一眼,钟老头点了点头:“听师姐的。我年轻时候也是这么练过来的。”
陆辰搬了把椅子进了杂物间。那屋不大,堆着扫帚拖把和几个纸箱子,空气里有股樟脑丸的味道。周姨跟进来,把门关上,教了他几个呼吸的法子,吸气的时候想着把胸口那团东西往下压,压到丹田去,呼气的时候想着把它往外送,送到脚底板再散出去,来来回回练十几遍。前几遍他静不下心来,脑子里全是沈丹站在消防通道门口朝他摆手的样子。练到第七八遍的时候,胸口那股胀了一整晚的东西慢慢散了些。第十遍的时候,他忽然觉得眼前闪了一下。像有人拿手电筒照了他一下又关了。
他睁开眼,陈奶奶正盯着他看。
“刚才什么感觉?”
“眼前亮了一下。”
“看见什么了?”
“没看清,就一片白。”
陈奶奶点了点头:“星辉在动了。你练你的,别管它,明天再练,今天先回去睡觉。记住,下周三之前别冲动,你那个丫头比你稳,她知道该怎么拖,你这边把自己顾好就行。”
陆辰从杂物间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回自己那间屋洗了把脸躺下,手机搁在枕头边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沈丹站在消防通道里说的那句“下周三之前”。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把那张纸片上的内容又打了一遍存进去,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行:“六天,想办法。”
第五天的时候,事情出了岔子。
那天下午陆辰在公司开项目会,周建明也在。会上讨论一个技术方案,陆辰提了两条改进意见,李经理点了头,说“小陆这个思路不错,回头整理一下发我”。周建明忽然插嘴说了句:“小陆这个方案理论上可行,但实测数据不够扎实。你入职才两周,别急着提大改,先把基本功练好,新人最忌讳的就是好高骛远。”这话说得不算难听,但阴阳怪气的,明摆着挑刺。旁边几个同事低头看笔记本,假装没听见。陆辰没接话,点了下头说“说得对,我回去补数据”。
会议结束之后孙毅凑过来小声说:“周建明今天吃枪药了?你那方案明明没问题,李经理都点头了他还挑。上回他卡你的项目对接,这回又卡你的技术方案,他是不是盯上你了?”
“没事。补数据就补数据,反正也不是什么难事。”陆辰回工位把数据重新跑了一遍,补了三组实测参数,赶在下班前发给了李经理。李经理回了个“收到,我看看”。他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沈丹今晚七点被安排去城东翡翠湾别墅区见李景行父母。她让我告诉你。”
陆辰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拨了那个号码。对方关机了。他又拨陈安琪的号:“安琪,刚才那条消息是你发的吗?”
“什么消息?我没发。我手机一直搁桌上没动,刚开会呢。”
陆辰把短信内容念给她听。陈安琪那头安静了几秒:“翡翠湾别墅区,那是李景行他爸妈住的地方,你从哪收到的?”
“不知道,陌生号。”
“陆辰,你先别慌,这消息不一定可靠。”
“万一是真的呢?”
“那你想怎么样?冲进别墅区?你连大门都进不去,翡翠湾那边保安比翠湖会所严多了,进出都要业主打电话确认。”
陆辰攥着手机站在公司楼下。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写字楼玻璃幕墙映得一片一片的橙红。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去,还是不去?去了进不去大门,万一闹出动静,正好给李景行他爸递把柄,他正愁抓不着陆辰的错处。不去,万一沈丹今晚真被逼着见公婆,她一个人扛着,他在这儿干站着?
他掏出手机给钟老头发了条消息:“钟叔,沈丹可能有麻烦,我今晚可能要做点出格的事,先跟您说一声。”
钟老头秒回了一条语音。陆辰点开听,老头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沉得很:“出格的事可以做,但得想好退路。你要是去了就一定能把她带走,那你去。你要是去了带不走还把自己搭进去,那你不如不去,自己想清楚。”
陆辰站在路灯底下想了很久。最后他骑上电动车往城东方向走,他没打算冲进别墅区,他打算先到门口看看情况。翡翠湾别墅区门口有保安岗亭,外人进不去,但门口那条路是公共道路,他站在路边不犯法。
骑到半路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别去,她在想办法自己脱身,你去了她反而走不了,在家等她消息。”
陆辰捏了刹车,电动车停在路边。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回了一条:“你是谁?”
对方回:“你猜。”
他愣了两秒。这个“你猜”,尾音往上挑的劲儿,跟沈丹在出租屋里逗他时候一模一样。他记得有一回他问她中午吃了什么,她说“你猜”;他问“是不是又吃泡面”,她说“你猜”;他问“你哪来的钱买泡面”,她说“你猜”,后来才知道她把奶茶店发的员工券拿去换了两箱泡面,连吃了一礼拜。
他攥着手机站在路边,嘴角扯了一下,又扯了一下,最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调转车头往回走。骑出去没多远,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号:
“对了,今晚别睡太早,我可能能溜出来打个电话,就五分钟。”
陆辰盯着这条消息,拧了一把电门加快了速度,往城西赶。他得赶在沈丹电话来之前到家,找个信号好的地方待着。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拐进门卫室跟钟老头打了个招呼:“钟叔,今晚沈丹可能给我打电话,我回去等着。”
钟老头正在看报纸,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去了?”
“不去了,她说她能自己脱身。”
“嗯,那丫头比你稳。”钟老头又低头看报纸,“电话来了好好说,别吵架,听见没?”
“听见了。”
陆辰上了楼,进了自己那间屋,先把手机掏出来搁在桌上,检查了一遍信号,满格。又把充电宝插上,省得待会儿打到一半没电。然后他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机等。八点,没动静。八点半,没动静。九点,手机突然震起来,屏幕上弹出一串陌生号码,就是下午发短信那个号。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沈丹压着嗓子的声音:“陆辰。”
“在。”
“我在厕所里,就五分钟。李景行他妈拉着我说了半天话,什么‘我们家景行从小没吃过苦’‘以后结婚了家里有阿姨不用你干活’,我差点吐出来。”
陆辰攥着手机笑了一声:“你忍住了?”
“忍住了,我笑得可甜了。李景行他妈还给了我一个红包,我摸了一下,挺厚的,回头我上交给你当恋爱经费。”
“你别贫。你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我爸跟李景行他爸今晚把下周三签意向书的事敲定了。签完字李家就要‘走流程’,什么叫走流程你知道吧?就是催婚。我爸还让我下个月开始去李景行的公司‘实习’,说白了就是看着我跟李景行培养感情。”
“你能拖吗?”
“能拖,我跟李景行说我妈身体不好,我得多在家陪陪我妈。李景行那人要面子,他不好在我妈生病的时候催我出去约会。但拖不了多久,最多拖到签完字之后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陆辰重复了一遍。
“嗯。”沈丹那头顿了一下,声音忽然轻了,“陆辰,你今天下午是不是差点冲过来?”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你那个脾气,我还不了解?收到消息肯定坐不住。所以我赶紧给你发短信了。”
“你哪来的手机?”
“我把我那个旧手机藏卫生间水箱里了。信号不好,但偶尔能发出去。下午那条短信我蹲马桶上发了十几遍才发出去。”
陆辰攥着手机,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心疼:“你也不怕把手机泡了。”
“泡了再买呗,反正现在有钱。”她那头传来冲水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我得挂了,出来太久了。你记住了,下周三之前别乱来。我想办法拖,你那边稳住,听见没?”
“听见了。”
“还有”她声音更低了,“我那个红包回头真给你啊,别不好意思收。你拿着买双新鞋,你那鞋底我上回就看见快磨穿了。”
“行,我收着。”
“那我挂了。”
“沈丹。”
“嗯?”
“你注意安全,那个旧手机别搁水箱里了,万一掉进去捞不出来。”
“知道了,挂了。”
电话断掉之后,陆辰攥着手机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通话时长四分五十二秒。他把这个号码存进通讯录,名字打的是“丹”。然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天。城西老工业区的夜空比别处亮,路灯和厂房灯火把星星都淹了,但他还是找到了一颗,挂在远处烟囱顶上,亮得不太明显,但一直在。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精神一振。然后他坐回桌前,打开“盛恒生存指南”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六天,把她接回来。”
写完他把笔一搁,掏出手机给陈安琪发了条消息:“沈丹今晚给我打电话了,她没事,谢了安琪,回头请你吃饭。”
陈安琪秒回:“吃饭就算了,你俩别再折腾我就谢天谢地了。对了,我哥说翠湖会所那边他帮你兜着,前台记录他让朋友删了,李景行他爸查不着。”
“替我谢谢陈哥。”
“谢什么,我哥说你这人有点意思,为了女朋友连一百八一碗的面都舍不得点。”
陆辰看着这条消息,笑出了声。他放下手机,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沈丹的声音还在他耳朵边上挂着,压着嗓子说话的劲儿,带着点偷偷摸摸的兴奋,像以前在学校小树林里给他打电话时候一个样。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搂在怀里,闭眼。明天开始,想办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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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寻遍人间路,不见意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