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向晚》 卷一 ·靠近第二单元：病友群日常
第7章 〈草坪音乐会〉
时间：2025年3月20日，春分，下午地点：医院中心草坪视角：林向晚
春分的阳光是好脾气的，暖融融地铺满整个草坪，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出一点懒洋洋的痒意。医院难得有这样鲜活的时刻，志愿者协会在草坪上支起了简单的音响设备，一场小型的春季音乐会正在上演。
老秦抱着一把看上去比他年纪还大的木吉他，坐在中间，正摇头晃脑地弹着一首轻快的乡村民谣，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小朋友围着他，跟着节奏笨拙地拍手。空气里飘着青草被晒暖的味道，还有隐约的消毒水味，但更多的是笑声和并不算娴熟却足够真诚的音乐。
我和沈砚坐在人群的最后面，离热闹中心有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既能感受到那份欢腾，又保有一份安静的余地。他的碳纤维轮椅停在我的公用轮椅旁边，像一艘 sleek 的星际战舰挨着一艘老旧的舢板。
阳光有点晃眼，我眯了眯眼睛。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指节分明，掌心躺着一颗包裹着绿色糖纸的薄荷糖。
“喏。”沈砚没看我，目光还落在弹吉他的老秦身上，好像那糖只是随手变出来的。
我笑了笑，也从自己病号服口袋里摸出一颗用透明玻璃纸包着的、橙黄色的糖，递过去。
“交换。”
他瞥了一眼，没说什么，接了过去，三两下剥开糖纸，把那颗橙黄色的糖扔进嘴里。随即，他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那是护士长特批给我的“化疗糖”，味道有点古怪，酸里带着涩，主要是为了压住化疗后嘴里那股去不掉的金属味。正常人大概不会喜欢。
果然，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艰难地咽了下去，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剥开那颗薄荷糖的绿色糖纸，重新塞进嘴里，让清凉的甜味覆盖掉之前的古怪味道。
我没忍住，低头偷偷笑了。
一阵微风吹过，掀起了草坪上的草叶，也调皮地卷起了沈砚身上那件黑色T恤的下摆。
布料被风扬起一角，短暂地露出了他右侧腰腹的一小片皮肤。
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呼吸猛地一滞。
那里，并非我想象中的平滑。一道狰狞的、长长的疤痕，像一道凝固的、泛着苍白色的闪电，又像一条扭曲盘踞的蜈蚣，猝不及防地烙印在他紧实的腰侧皮肤上。是车祸留下的吗？还是手术的痕迹？它沉默地伏在那里，诉说着我曾窥见一角的、他所经历过的巨大破碎。
风停了，衣摆落下，严严实实地重新盖住了那道疤，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瞥只是我的错觉。
他似乎毫无所觉，依旧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表演，侧脸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柔和。
我的心却像是被那道无形的“闪电”轻轻烫了一下。
我默默地从轮椅侧的袋子里拿出随身携带的速写本和一根炭笔。翻到新的一页，笔尖快速地在纸面上滑动。
沙沙的声响淹没在吉他和歌声里。
我画下远处弹吉他的老秦，画下几个跟着音乐摇晃的小光头，画下草坪上斑驳的光影，最后，线条勾勒出旁边轮椅的轮廓，和坐在轮椅上那个人的侧影。
在他的腰侧位置，我小心地、轻轻地，画下了一道微曲的、有力的线条。
像一道闪电的符号。
笔尖停顿了一下，我在那道闪电旁边，写下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如果我能活过夏天，就带你去海边看真的闪电。」
写完后，我迅速合上了本子，仿佛藏起了一个灼热的秘密。
春风拂过，带来青草和希望的气息，也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命运的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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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结束)
下章预告：沈砚 POV。深夜的语音备忘录，一句“欠他一颗真的落日”之后，走廊里心电监护的长音，和一个抱着枕头苍白站立的林向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