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第一章第 1 节〈轮子与肋骨〉 〔沈砚 POV〕
午后的阳光像一把钝刀，从落地玻璃斜切进来，把走廊拉得又白又长。
中央空调的风带着消毒水味，混进我汗水里的铁锈腥甜，呛得喉咙发苦。
我把轮椅推得飞快，橡胶轮胎碾过地面，发出一阵急促的“哒哒”声，像有人拿指节敲我的头骨。
“沈砚，你慢点儿！”
许随的声音被甩在身后，带着喘。
我没回头，只抬手冲她竖了个中指。
指尖还残留着站立架金属的冰凉——那玩意儿刚才把我双腿吊成两根风铃，每抖一下，脊髓里的钢板就咯吱一声。
我讨厌那声音。
更讨厌自己站不起来。
走廊尽头突然拐出一个人影。
蓝白条纹病号服，领口大得能看见锁骨；一根透明细管从那里蜿蜒进衣服深处——PICC，我一眼就认出来。
他低着头，手指攥着一张检查单，纸角被他揉得皱巴，像被水泡过的旧信。
下一秒，前轮撞上他的小腿。
“嘶——”
他弯下腰，手指本能地捂住肋骨，脸色瞬间褪成纸一样的白。
我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不是外伤，是内里的血，像被戳破的水袋。
“瘸子也能开跑车？”
他抬头，声音带着笑，却哑得不像玩笑。
“死人也能走路？”
我回敬得同样不客气。
我们对视了半秒，又同时说了句“抱歉”，接着同时补一句“不是说你”。
空气里突然多了一丝尴尬，像被拉长的橡皮筋，谁也不敢先松手。
他口袋掉出腕带，啪嗒一声落在地板上。
我低头，只看到三行字：
林向晚
男，26 岁
肿瘤科 3 区 A 床
那行字像一枚钉子，钉进视网膜。
肿瘤科——三楼，离康复中心隔了两栋楼。
他居然走错到这儿。
我盯着腕带，耳边忽然响起心电监护的滴滴声——不是我的，是他的。
他弯腰去捡腕带，病号服领口滑下去，锁骨下的 PICC 管在灯下泛着冷光。
那一刻，我意识到：原来真·死人区来的。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像被水晕开的墨。
手指瘦得能看见青紫色的血管，腕带上的字却写得工整得过分，像小学生练字。
“你没事吧？”我问，声音比想象中低。
“没事。”他笑，嘴角却抽了一下，像在撕扯一张旧创可贴。
“沈砚，你又跑什么？”
许随追上来，气喘吁吁，一只手撑在轮椅推把上，另一只手递给我矿泉水。
我指了指地上的腕带，没说话。
许随弯腰捡起来，递给他：“肿瘤科的？怎么跑到康复楼来了？”
“走错楼层了。”
他接过腕带，指尖在我轮椅扶手上轻轻碰了一下，像一片羽毛。
我下意识缩了缩手指。
“林向晚。”他冲我点头，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子，在我耳膜上敲了一下。
“沈砚。”我回了一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这时，我才发现他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小型手持云台，镜头正对着我。
红灯亮着——直播？
我心里咯噔一声。
刚才那句“瘸子也能开跑车”估计已经进了全国网友的耳朵。
我伸手去挡镜头，他连忙关掉，笑得有点窘：“不好意思，忘关了。”
直播间弹幕已经刷疯了：
【病号服小哥哥声音好好听！】
【砚哥被碰瓷？】
【求同框！】
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林向晚冲我眨了眨眼，像在说“抱歉”，又像在说“合作愉快”。
他转身要走，背影在走廊尽头被阳光拉得很长，像一条被风吹散的线。
我低头看了看轮椅前轮，上面沾了一点血，很淡，像被稀释的水彩。
那一刻，我不知道是该擦掉，还是让它留在那里。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生活不会再是原来的节奏。
因为林向晚三个字，已经像那根 PICC 管，无声地插进了我的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