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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酒醒之后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气,像一条细蛇,顺着沈砚的脚踝往上爬。他皱了皱眉,下意识把被子往旁边拢了拢,指尖却碰到另一片温热。那是顾让的手背,骨节突兀,皮肤却烫得吓人。

沈砚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灯没关,白炽光直直刺下来,像一把钝刀,把昨晚的记忆一点点剖开:烧烤摊的油烟、空掉的啤酒罐、顾让低头时睫毛投下的阴影,以及自己那句“要不今晚别回去了”。他侧过脸,看见顾让蜷缩在床沿,校服外套皱巴巴地堆在腰际,领口歪斜,露出锁骨下一道浅红色的划痕——像是被树枝刮的,也可能是昨晚在巷子里跌倒时蹭的。

“顾让?”沈砚嗓子发干,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顾让没应。他的呼吸很重,带着酒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成几缕,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沈砚伸手想探他额温,指尖刚碰到,顾让就猛地一抖,像被火烫了似的,整个人往墙角缩去。动作太急,膝盖撞到床栏,“咚”的一声闷响。

“嘶——”顾让终于睁开眼,瞳孔涣散,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他盯着沈砚,眼神里先是茫然,继而浮现出某种尖锐的警惕,仿佛认不出眼前人是谁。

沈砚僵在半空的手慢慢收回来,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上的一处褶皱。“做噩梦了?”他问,语气尽量放轻,像怕惊飞一只受惊的鸟。

顾让没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沈砚——后者还穿着昨晚那件黑T恤,下摆卷到肋下,露出一截腰线;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底有两片淡青色。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却像隔了整条银河。

“我……”顾让开口,声音哑得吓人,“没吐你床上吧?”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短促地笑了声:“吐了我一身。”他指了指自己T恤下摆的一小块污渍,“不过已经干了。”

顾让的耳根瞬间烧起来。他撑着床沿想坐起来,手臂却一软,又跌了回去。沈砚下意识去扶,掌心贴上他后背时,能感觉到布料下嶙峋的肩胛骨,像两片薄刃。

“别动。”沈砚说,“你发烧了。”

顾让这才后知后觉地抬手摸自己额头,指尖触到滚烫的皮肤,皱了皱眉:“可能昨晚吹风了。”

“也可能是因为你昨天一天就吃了半个面包。”沈砚起身,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支体温计,“含着。”

顾让没接。他盯着沈砚的动作,目光像被胶水黏住,直到后者把体温计强行塞到他嘴里,才含糊地问:“这是你家?”

“嗯。”沈砚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顾让眯起眼。窗外是小区中央的梧桐树,叶子浓得像一团团绿云,蝉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我爸妈周末都不在,阿姨也放假了。”

顾让把体温计拿出来看了看,39.2℃。他沉默片刻,突然掀开被子下床,脚步虚浮地往门口走:“我回去了。”

“回哪儿?”沈砚挡在他面前,声音冷下来,“桥洞还是便利店门口?”

顾让的指尖蜷了蜷。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领口松垮,锁骨处的划痕在阳光下更明显了——细长一条,边缘泛着血丝。

“让开。”他说。

沈砚没动。两人僵持在卧室中央,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板上交错成扭曲的形状。顾让的呼吸越来越重,眼尾的红漫到脸颊,像要烧起来。突然,他身子一晃,沈砚眼疾手快捞住他,掌心贴上后背时,能感觉到对方在发抖。

“先吃药。”沈砚半抱半拖地把人按回床上,“等退烧了再说。”

顾让没再挣扎。他靠在床头,看沈砚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找退烧药、兑温水、拆新毛巾。动作很熟练,像是习惯了照顾人。阳光从沈砚身后照过来,给他镀了层毛茸茸的边,连发梢都沾着金粉。

“张嘴。”沈砚蹲下来,把药片递到他唇边。

顾让顺从地含住,舌尖不小心碰到沈砚的指尖。两人都僵了一下。温水冲淡了药片的苦味,却冲不淡空气里某种黏稠的东西——像昨晚没喝完的啤酒,带着麦芽发酵后的酸涩。

“睡会儿。”沈砚把窗帘重新拉上,房间暗下来,“我出去买点吃的。”

门关上后,顾让盯着天花板发呆。床头闹钟显示10:47,秒针一格一格跳着,像在他太阳穴上敲。他抬手盖住眼睛,指缝间却浮现出沈砚刚才的表情:眉头微蹙,嘴角绷着,像对什么很不爽,却又强行压下去。

楼下传来防盗门“咔哒”一声响。顾让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那是沈砚的枕头,有股淡淡的柠檬洗衣粉味,混着一点烟草气。他想起昨晚沈砚抽烟的样子:背靠着路灯,火光在指尖明灭,吐出的烟雾被风吹散,像一场无声的叹息。

“你抽烟?”他当时问。

沈砚把烟掐了,碾在鞋底:“偶尔。”顿了顿,又补充,“压力大的时候。”

顾让没追问。他自己的压力像一堵墙,堵在胸口,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但此刻,那些尖锐的疼痛似乎被柠檬味冲淡了,变成某种钝钝的胀。

不知过了多久,门锁再次响起。顾让睁开眼,听见沈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是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他翻了个身,面朝门口,看见沈砚拎着两个快餐盒进来,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前。

“皮蛋瘦肉粥和小笼包。”沈砚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楼下张记的,凑合吃。”

顾让撑着坐起来,粥的蒸汽糊了眼镜——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戴着那副黑框眼镜,镜架歪了,左边镜片有道裂纹。沈砚注意到了,伸手帮他摘下来:“坏了?”

“嗯。”顾让低头喝粥,睫毛在眼睑投下小片阴影,“上周被……被人踩的。”

他没说是在哪儿被谁踩的,沈砚也没问。小笼包的皮薄汤汁多,咬一口就溢出油香。顾让吃得很慢,像在数米粒,沈砚看不下去了,夹起一个塞到他嘴边:“吃快点,药起效要出汗。”

汤汁溅到顾让下巴上,他下意识舔了舔。沈砚的视线顺着那点水光滑到他的喉结,又迅速移开。房间里只剩空调嗡嗡的响动,以及顾让偶尔被烫到的吸气声。

一碗粥见底时,顾让的额头已经沁出细汗。沈砚抽了张纸巾想帮他擦,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把纸团塞进他手里:“自己弄。”

顾让擦汗时,沈砚开始收拾快餐盒。塑料袋沙沙响,像某种隐秘的伴奏。突然,顾让开口:“你……为什么帮我?”

沈砚的动作顿了顿。他背对着顾让,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T恤上切出一道亮线。

“不知道。”他说,“可能觉得你……”后半句消失在喉咙里,变成一声轻笑,“像只淋雨的猫。”

顾让的手指收紧,纸团被揉成一团。他想起上周在巷子里,自己确实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浇得透湿,躲在便利店屋檐下时,透过玻璃看见沈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冰美式,正低头写题。当时他以为对方没看见自己,直到沈砚突然抬头,目光穿过雨幕,和他撞了个正着。

后来沈砚就出现在了他打工的烧烤摊,点了一堆东西却不吃,只是坐着。再后来……就有了昨晚。

“我昨晚……”顾让声音发紧,“没说什么胡话吧?”

沈砚终于转过身,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比如?”

“比如……”顾让的耳尖又红了,“比如我其实不是离家出走,是被我爸赶出来的?”

沈砚挑眉:“这个你说过。”

“那……我说我妈死了,我爸打我,我奶奶的房子被卖了……这些……”

“都说过了。”沈砚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还说,你书包里那台旧相机是你妈留下的,镜头坏了也舍不得扔。”

顾让的睫毛颤了颤,像被风吹动的蝶翅。他抱紧膝盖,把脸埋进去,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弄脏你的床,浪费你的时间,还有……”顾让的肩膀开始发抖,“还有让你知道这些破事。”

沈砚没说话。他蹲下来,视线与顾让齐平,看见对方后颈凸起的棘突,像一节倔强的小骨头。良久,他伸手碰了碰顾让的耳尖——那里红得快要滴血。

“顾让。”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抬头。”

顾让没动。

沈砚叹了口气,直接伸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抬头。掌心下的皮肤烫得吓人,眼底却蓄着一层水光,像被雨淋过的黑曜石。

“听着。”沈砚说,“我不觉得这些是‘破事’。”

顾让的瞳孔微微放大。

“还有,”沈砚拇指蹭过他干裂的下唇,“你昨晚说,你羡慕我。”

“……嗯。”

“羡慕我什么?”

顾让的视线垂下去,落在沈砚手腕上——那里有一块表,表盘在暗处也泛着冷光。他想起沈砚的课本永远整洁,运动鞋每周换一双,家长会总有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来参加,笑着拍他肩膀说“儿子考得不错”。

“羡慕你……”顾让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有家可以回。”

沈砚的喉结滚了滚。他突然倾身,把顾让按进怀里。动作太急,顾让的鼻梁撞到他锁骨,闷哼一声。但沈砚没松手,手臂箍得很紧,像要把人嵌进骨血。

“我家现在就是你的。”他说,声音落在顾让耳边,烫得他发抖,“直到你不需要为止。”

空调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顾让的指尖揪住沈砚后背的布料,指节发白。他闻到沈砚身上淡淡的汗味,混着洗衣粉和烟草气,莫名让人安心。眼泪砸在沈砚T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稳。他低头,发现顾让睡着了,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照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像一幅被定格的胶片。

沈砚轻轻把人放平,盖好被子。转身时,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的相框——那是去年校运会拍的,他举着奖牌站在中间,周围同学笑得张扬。照片边缘,有个模糊的身影一闪而过,穿着不合身的校服,正低头路过镜头。

沈砚伸手,把相框扣过去。

窗外,蝉鸣声忽然停了。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拖着长长的尾音。沈砚站在原地,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得吓人。他想起昨晚顾让醉醺醺地问他:“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麻烦?”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不麻烦。”沈砚说,“你只是……让我心疼。”

现在,这句话在胸腔里回响,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激起一圈圈涟漪,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