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仪说完,他便住口了,不敢再多说一句。
偌大的空间静的可怕,仿佛室内的不是一个死人和两个活人,而是三个死人。极致的安静下,寒仪的声音在此处都存有余音,透着他的恐惧。
是一声破冰中断了这阵死寂。寒迹下意识俯下身去查看,而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冰棺的寒仪此刻眼中也出现了一丝动容的裂纹。他的神识已先寒迹一步将辞远体内探查了一番,与方才的死气截然不同,寒辞远体内已经开始蔓延出了生机。
灵气渐渐流转,生的气息引发冰棺异动,身旁的溪泓也开始发出微弱的共鸣,大概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召唤。
寒仪仍是愣愣地盯着寒辞远,似乎只要他盯得够久,寒辞远下一刻就能直接睁开眼睛。
待澎湃的心迹平复了一些,寒迹劝着:“师兄,辞远现在有回应了就不用太担心,我们放松一些,到时候辞远睁开眼看到你这么盯着他,怕是要把他给吓住。”
“……”
寒仪先前急于让寒辞远醒来,却不曾想过等辞远真的醒来之后,自己该怎么面对他。
心性剧烈的晃动造成周身灵流不断扩散震动,寒迹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寒仪蓦地转身:“我在此处会造成灵气乱流,影响辞远复苏——我去闭关。”
逃也似的离开了。
……
寒迹脑中不由冒出一个想法:辞远会不会被气得死回去啊。
想完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实在是不吉利,抽了自己一嘴巴子。
听着寒辞远若有若无的呼吸渐渐稳定,寒迹赶紧把刚才的念头赶走,然后蹲下来对辞远说:“好吧,现在又只剩我们两个了。”
他想起多年前,也曾这般有一段只有他们二人相处的时日。
看着棺中人的平静,寒迹忽然抱怨道:“辞远,那年你不能理解我为何会离开师兄,就如现在,我不能理解你怎会舍得不回来。”
三日后,在日夜不休地注视下,寒迹终于看到了些异样:辞远紧闭的眼下,有了轻微的颤动。
他扑向冰棺,确认自己没眼花后,立即传讯给寒仪:辞远要醒了。
感受到自己的传讯转瞬之间就被接收,寒迹心下了然——就知道师兄舍不得走。算了,师兄的心情不是不能理解,自己还是当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手臂抵在棺侧,期待似要将棺中人盯穿。
又不知过了多久,棺中人终于在寒迹炽热的目光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寒辞远双目涣散,还未回神,耳边就听到了断断续续隔着层纱的人音。他面无表情地从冰棺中坐起,一只手扶在眉眼间,似乎在思索什么,又似乎只是在缓过刚醒来的迷蒙劲。
然后他打断了他听不清的,寒迹的话:“义父呢?”
第一声话说出口,寒辞远才感觉到五感慢慢回归,沙哑的嗓音在室内格外突出。
寒迹这时有些尴尬,他带了点不怀好意道:“小辞远呐,陪你在这等你醒来这么久的可是我,你开口就不能关心关心你师叔吗?”
寒辞远面色僵硬看着寒迹,就差把“莫名其妙”写脸上了。
在这份注视下,寒迹假装咳嗽两声正经道:“你要是问师兄啊,他忙着闭关,也就只有我有这个闲工夫在这盯你,一盯就是好几个日夜。”
“……”闻此,寒辞远看似疲惫地又躺了下去。
良久,他说:“我那时,是听到义父的声音才醒来的。”刚开始流动血液的身体冷暖交加,“义父说,他想见我,所以我拼命回来了。”
“我也和你说了很多。”寒迹作不满状,“你是只字不提啊。”
“你?”寒辞远都不想多说,头疼地回忆,“我在梦里听闻,还以为你在告诉我你们不需要我。”
这句话,怨怼意强的可怕。
寒迹:……
他连忙找补,控制住自己的视线不往一旁飘:“辞远话可不能乱说,我只是觉得你你你会因此更想回来。”
……
其实寒迹说的不错。
冰棺内的寒辞远望着上空,指尖蜷缩成拳,刮落霜雪封冻掌心:他不能否认,听到那些话之后,他确实很想醒来,想到恨不得将双目从无比沉重的眼皮底下剜出求见天光。
有寒仪在的人间,他怎会舍得不回来?
只是:“师叔,我同你不一样。”
寒迹走的那年,他就意识到了。
“义父,师叔那边恐怕时间不多了。”寒辞远将新的探查呈给寒仪,眼见寒迹离分家只差最后一步。
寒仪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表情,他该有的情感早在封封密函落到自己手中时被一同焚尽:“既然如此,动渊一事你可准备好了?”
寒迹的事不可能瞒得过所有势力,寒仪便顺水推舟,将这个消息提早放给了动渊蛰退多年的一脉血修,只待寒迹动作,那边跳入时机,一举拔除。
寒辞远素来不会推脱寒仪给他的任务,可这次:“义父,近日我想留在惘生域。”
“莫要任性。”
寒辞远倔强下是无声的抗拒。
他知道师叔离开后,此行便是他最好的立威时机。动渊血修已为害南域多年,只是动渊易守难攻,他若能借此次动渊暴动将其攻破,可最大化地取代派内因寒迹出走而无所依附的人心。
只是,比起那些人心,现在他更想留在寒仪身边。
寒仪重申:“阿远,听话。”他将封好的灵贴向外发出,灵贴走向远山尽头,寒仪的目光却落在了另一个方向——那是密函里,寒迹即将去的地方。
见寒仪不再给自己拒绝的余地,寒辞远僵着身体:“阿远领命。”
如果现在连他都不听义父的话了,以后谁又来替义父分忧呢?
动渊暗无天日,新的援兵到来之际,他听闻了新门派渡生轩成立的消息。
寒仪发来“一切照旧”的传讯落入眼中,寒辞远只觉得那些拦他脚步的血修愈发该死。
血腥弥漫,不日,动渊一战大捷,寒辞远在回惘生域前,暗中去了一趟那所谓的渡生轩。
在寒迹旧日给他的法宝帮助下,他瞒过了渡生轩的守山阵。野草摇曳,新的门派一片欣欣向荣,门内弟子对寒无痕掌门赞扬不绝。寒辞远咬咬牙:寒迹便是为了这幅光景,惹得义父如此伤神。
他脚程愈来愈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影子停留在了巍巍高山下。
此山禁制并未阻拦自己,说明寒迹已经有察觉。既然如此,他免了藏匿,长驱直入顶峰上那座新殿。
寒迹正立于殿前,背对着负手等他,那副自若的模样激涌了寒辞远在动渊血战百日的戾气。寒辞远在心底冷笑一声,手指仅一动,一声剑鸣与寒迹打了个照面。
冷光纵横间,寒迹转了身,却只在寒辞远加重力道的同时硬生生挨了这一剑。
没想到自己随手的招呼真能将寒迹捅个对穿,惊疑下寒辞远这把剑拔出来也不是,接着捅也不是:“你……为何不躲!”
寒迹只是无力苦笑:“我若躲了,怎么对得起你来替师兄泄的愤?”
入惘生域近两百年,寒辞远从未见过寒迹这般模样。
闲散自若的身影下,原是一副无力再支撑的躯壳,只由肉|体凝聚,装作灵魂还在。
足下落叶传来轻撵之声,寒辞远抿了抿唇。
他曾羡慕过寒迹,为何能做到那般乐观,毫无顾忌地向义父表明自己所有想要的东西,哪怕是无理取闹,也正是如此,他更为义父感到不值。
可如今寒迹的这份颓唐放大了他心里另一个猜想。想到这,寒辞远干脆地拔出了剑:“为什么离开义父。”
寒迹没有愈合伤口的脸面,只是由着血氤氲而出。他白着脸反问寒辞远:“师兄近来还好吗?”
“不好。”寒辞远没有告诉寒迹更多细节的耐心,“为什么离开义父。”
意料之中,寒迹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但他还是没有回答寒辞远的问题,而是在一段沉默后继续将话头抛给了寒辞远:“辞远,你最想要什么?”
“与你何干?”
“无关。”寒迹双眼无光,“可我最想要的,留在惘生域已经得不到了。”
难道离开惘生域,便可得到吗?
寒迹不断的回避让寒辞远火气上涨:“那又如何?这不是你无故让义父为难的理由。”
他一字一顿,替寒迹那只会说废话的嘴开口,“义父当你有心事,我也不觉你如外人所说,可你什么都不解释,只把真相留给我们去猜——你认为,我们该替你去猜吗?!”
不知哪一句话刺痛了寒迹,寒迹终于愿意回话与寒辞远抗争。一丝振作从他身上生出,却最终溺于痛苦的神色:“辞远,这世间诸事若是皆能说清楚,哪有那么多悲欢离合,爱怨不平。”
他盯着寒辞远,几乎欲将寒辞远一同带入绝境:“掏心、搜神,等你哪天比我强了,我宁愿你能强迫我交出真相,而不是这般质问我、逼我说一个答案。”
寒迹话已决绝至此,质问再无意义。
寒辞远沉声结束了他们的对话:“义父不愿在你身上浪费多余的时间,可我偏要同你耗出个所以然,师叔、你且看你日后是否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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惘生域内少了寒迹,别说寒仪,哪怕是寒辞远也习惯了好一阵。这份不习惯倒没有萌出别的情绪,只是他时常能感受到,义父在不高兴。
尤其是现在,批阅到有关渡生轩的公文时。
渡生轩这几年发展迅猛,在南域声名大起,惘生域下属门派不可避免地会与渡生轩打上交道,就连寒辞远也去过渡生轩办过几次公务。
门派利益面前,两派心照不宣地无视一些事也是一种体面。
寒辞远几番犹豫后,试探着开口:“义父,前些日子我去渡生轩时,见到了…师叔。”
寒仪手指覆盖的公文下,泛着明光的字微微波动。
寒辞远继续了下去:“北境云崖掌门给渡生轩发了封八万字公文,师叔连夜凑了四百余页回信后又抄了几个门派的客套话才勉强应付上,另召渡生轩长老数次会谈公文条例,现在当还在拖延。”云崖宗乃北境第一大宗,渡生轩对云崖宗的交涉也无比重视,“看来云崖宗在公文里下了不少绊子。”
寒仪道:“云崖宗云辙掌门为人尚称磊落,他的公文不难应付。”几沓灵帖出现在寒仪手中,其上批注繁多,“想来书信人是他门下长老沈亦希。日后你若与他交手,需格外谨慎。”
寒辞远认真地点了点头,收下寒仪递过来的公文以作学习,见寒仪神色稍缓,松了一口气:或许他那师叔,也不是完全没有见面的必要。
他将那份公文拓印发至渡生轩后,收到了寒迹感激涕零的回信。
不过感谢多为客套,寒迹最在乎的,恐怕还是信末问的,寒仪将公文给寒辞远时,有没有说什么话。
寒辞远:“义父只将公文给了我,并未多说,我原可装作不知此事。”
寒迹:“这样你岂不是辜负师兄一番信任。”
即使到这一步,寒迹仍是那般自信,肯定着寒仪将公文拿给寒辞远背后的用意。
寒辞远半是提醒,半是暗示:“如今你的境况全凭我透底,义父可没那个闲心思去调查你。”他便是不给寒迹,寒仪也不会知道。
寒迹那边消失了好一阵,寒辞远几乎要等得没了耐心,才终于等到了寒迹再次组织好的语言。
果然,寒迹也意识到了——他既能将寒迹的事情传给义父,义父的消息也能由他传给寒迹。
寒迹知道一些事,也好适时少做一些让义父不悦的行为。
面对寒迹的请求,寒辞远慢条斯理:“那么,我们需要谈一谈筹码。”
他的师叔从前过的太过舒坦,该让他明白来之不易是什么滋味。
这天,寒辞远欲去领事堂调看这段时日的记录,迎面遇上一队人:“寒无痕他有毛病吧!一派掌门很闲吗?他前几日不还在昀州那片吗?怎会忽然疾驰万里跑到务围!”
务围?
熟悉的地名让寒辞远多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一位师弟解释道:“师兄,前段时日我们奉师尊之命去务围一带搜寻他山金,我们都追半个月了,结果被寒无痕抢先一步,只留了个矿洞。”
“技不如人,我认了,可寒无痕怎会忽然亲自去取他山金这东西?”领头的师弟面色难堪,仍是不能理解,“他一木灵修士能拿来做什么?”
“……”差使寒迹疾驰万里去取他山金的罪魁祸首讥讽道,“许是寒无痕手底下过于清贫。”
将自己也用不着的他山金丢给领事堂后,寒辞远才想到距上次折腾寒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他看着地图上灵力标记的蛮野之地,若有所思。
此处月前频报异端,已引起了义父的重视,倘若这些日子还不消停,义父将于日后亲往探查。
可赤渡讨伐在即,义父这些日子因赤渡之事颇为劳神,加之为备战,义父还需闭关冲击瓶颈,不值得多耗心神。
想到这,寒辞远给寒迹传了个消息。
不久,寒辞远主动请命调查南域内因赤渡而生出的事端,暗中则让寒迹伪装后,以“路过散修”的身份协同处理。
他的师叔虽然对修行不甚上心,但不能否认,无痕公子“万年春”之名并非夸大。仅仅十日,他们便在围剿怨鸣的结界里收了刀剑。
“辞远师兄,那位高人好生厉害。”
寒迹出手下,结界内木灵葱郁,惨叫消散后的天地里满目春色。阳光透过葳蕤枝叶,众人钦佩不已。
“可惜惘生域泱泱大派也留不住‘高人’云游四野的心。”寒辞远阴阳怪气,“道友出尘之心,我等所不能及。”
某位高人:……
不敢说话。
“辞远师兄,寒掌门来了!”任务结束,接应于外的弟子忽然向寒辞远传来惊喜之声,寒辞远当即一滞。
他还没来得及向寒迹传讯让他快滚,寒仪却已先至结界入口:“阿远。”
寒辞远只能迅速回归状态,问好后若无其事问:“义父怎还是抽空过来了?”
“门内暂无要事,过来看看你。”
若是在往常,寒辞远此时已经主动上前将自己安排尽数禀告,任寒仪考察自己,可这次寒迹的存在让他一时乱了节奏。
寒辞远只能怪自己平日里做的不够好,让义父放心不得才出现了如今局面。
虽说他给寒迹隐瞒灵力的功法,门内探灵师且察觉不到异常,可——
“义父!”
当寒仪有意看向结界内那位不明生人时,在寒辞远一声呼唤下侧了头。
“我……”寒辞远没有在寒仪面前撒谎的习惯,此时接不上话,局促万分,腕上寒迹留下来传讯的藤蔓也突突直跳,看来寒迹也紧张得很。
他试图边说边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方才、”
手腕藤蔓悄悄收紧,他想:看来师叔有主意了。在应付义父一事上,他的师叔确实比他熟练多了。
可没看到寒迹行动,麻意自手腕传来,寒辞远忽然腿脚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
他师叔!!!
失去意识前,寒辞远实在没给寒迹留什么好话。
不过寒迹这一招成效相当显著,寒仪当即在转身之间出现在寒辞远身边。他扶住寒辞远的那一瞬,不远处的影子也不见了踪影。
寒仪捏住寒辞远腕上灵脉探查,目光在地上辨不明气息的种子上稍作停留。
寒辞远虽无碍,醒来后仍被寒仪强硬地留在了殿内调息,他咬牙给寒迹发传讯再次问候了寒迹好一番。
寒迹却振振有词:“辞远,我那是帮你,我若让你装晕,在师兄面前你如何能装?”
寒辞远被寒迹那“顺手帮忙,你应谢我”的无耻震惊:“倘若义父持续向你发难,又无我掩饰,你——”
“你想多了。”寒迹道,“你怎么会以为师兄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丢下忽然情况不明的你?”
“……”寒辞远被寒迹噎了一把,当即被扼了喉咙,应不得,也反驳不得。
好在此行后,义父也总算能安心闭关了。这次赤渡之战是他自入道以来第一次随义父参与讨伐,以往都是寒迹伴义父左右。
就算现在寒迹离开了,他也可以代替寒迹的位置,与义父并肩作战。
惘生域已参战赤渡无数次,不会有什么问题。
-
大夜弥天,不安从死寂的赤渡中心传出。
赤渡生变,北境云崖宗,东疆回陵山,西城望月台,中原南桥派已频发急报,惘生域作为围守赤渡与人间的要塞,需做好随时应对冲击的准备。
赤渡若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阵心处,百位探灵师结成的探灵大阵每隔一刻钟便会回汇一次赤渡灵流走势,这次却没有将消息按时传出。监护长老派人探查,人入大阵后却依旧了无音信。
察觉到异常,他亲自进入后,将最后一则消息发给了寒仪:
百位探灵师暴毙而亡,赤渡已乱!已乱!已乱!!!
简短而绝望的消息意味着那位长老也已凶多吉少。
探灵大阵失效,惘生域如废双目。人们看着没有尽头的血色荒芜,如窥探深渊。众长老各执己见:
“召百位探灵师重系大阵!”
“能在转瞬之间让所有探灵师暴毙,大阵重开也断无活口。”
“那便不断减弱探灵强度,不断再开,直到探灵师能活着传出信息为止。”
“儿戏!倘若在那之前已无探灵师可用,耗费的时间用什么来弥补!当务之急还是扩大灵力覆盖范围围困怨气。”
“若无探灵大阵,空有范围的灵力围困岂不如同纸糊!”
意见不合,寒仪在未定的争论间发声:“阿远,你的探灵术修到何种地步了?”
寒辞远虽坐上位,但自知资历不足,方才也一言不发,此时中肯回答:“尚于莫勘师叔之下,望山师弟之上。”
莫勘长老是惘生域探灵第一人,其弟子莫望山在探灵一术上也已做到了可独当一面。若是平时,寒辞远说这话定是无多少人敢信,但在这种情况下,没人敢不信。
“好。”寒仪起了身,威严压过下方嘈杂,所指之处于乾坤八方图熠熠生辉,“坤位,木易轩主弥虚阵;巽位,温知予执风临;舒源、顾柒攻震位于兑;奉声、任清于离坎二位共济艮——寒辞远,同我赴乾位,其余人看护阵心,不得有误。”
寒仪指令直发,众长老没有愣神的空间,当即领命,各执其位。
在寒仪身后,寒辞远的心突突直跳:这是天离阵——义父要将暴乱的怨气赶往乾位,独挡混沌。
他不知义父会如何应对这恐怖的局势,也不知义父有多少把握,他只知道他的神明将带上他奔赴一处。
纵使炼狱人间,他愿共往。
探灵术弥漫在穷野尽头,寒仪的灵力与寒辞远灵脉融合,相合的功法让二人灵脉几乎成为一体。这是寒辞远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为何说血缘于仙门而言,不过衣饰于凡人。同师共法,灵脉相融才是传承之根。
灵流延展,黑云压城,他方见蝼蚁临浩海,滴雨入旷野。
巨怪的触手顺着外放的灵流缠住了他的四肢,几乎要将他分尸,可寒抵在他身后的手,任他自由奔腾。
洪荒怨唳降临,他作为寒仪的眼睛,看得见每一缕不得安息的灵魂呼吸。
天地彻底被污浊黏合,寒辞远对怨气的感知几近麻木。但好在,寒仪只需要将怨气核心流动的方向掌握。
待到时机的锁钥探入底端,这个世界即将被重启。
悬日坠云端,金乌曜山平。
朵朵白光从地上绽放,寒辞远于上空观灭世之景,震撼夺神。他一时觉得自己身处九天神阙,覆手之间,俯瞰星辰寂灭;一时又觉得自己身处万里杨林,火星一点,穷目杨絮随风灼灼。
体内探灵术在寒仪灵力的加持下不断观微入致,上天入地,浩瀚微芥皆入识海。
他将寒仪视为自己的神明,如今却第一次看见,他的义父,南域巅峰,挑得起整个南域的神明之职。
当寒辞远还沉溺其中时,一只手贯入他的视线,将身旁怨气撕碎。他听见寒仪的声音穿过烈火,无端温和:“此火灼目,闭上眼,潜心探灵。”
双眼不自觉合上,他将神明的劝告与恩赐一同铭记,直到此战尽头。
惘生域内。
一进掌门殿,寒仪的躯体便不受控制地偏了偏。
尽管还没到倒下的那一步,可寒辞远还是扶了上去,只是一扶,那空落的触感把他的头脑扶得失去了理智。
这是……什么情况?
他还没意识到自己下一步的举动,便已经将寒仪的手从宽大的衣袍中剥了出来:原来阴影下,早就只剩森森白骨。
白骨一路蔓延,摸不到尽头,他只能一寸一恐惧地继续往上摸索,企图找到皮肉的痕迹。
“阿远!”当寒辞远被寒仪的呵责唤回神的时候,他已经将寒仪领口的衣服扯开。
胸膛上失去皮囊包裹的肋骨直透心脏,那颗鲜血淋漓的心还在被污浊的气息侵蚀。腐烂与护心灵力争夺着地盘,心脏每抽动一下,几乎都能想象出那撕裂神智的痛。
噬魂销骨,地狱光景不过如此。
太疼了。
寒辞远发抖的手只敢攥着寒仪的衣袍,用尽全力,企图攥住清醒。
怎么办?怎么办?
两百年的修炼,密密麻麻的想法从脑海里搅作一团,可所有方法都已经超出了现在的事态,他只能将自己的学识一个个抹除划去,最后无计可施。
“阿远,松手。”
寒仪惨白的脸色下,表情仍是如往常那般沉稳,却看得寒辞远愈发不能自控。
眼见黑色的气息已不受控制地顺着白骨向那双干净的手钻去,寒仪将寒辞远推开,仍是晚了一瞬。
一缕侵蚀钻入寒辞远指尖,直烧灵魂。
真的太痛了。
他被疼得站不稳,跪了下来,自己毫无血色的皮相与脑海中掩在袖袍下的森森指骨重合:“义父……”
那是神明曾将他拉入人间的手啊……若他能替寒仪承担那一切,若他可以……
于是他捏着自己的心脏,不断乞求:“义父……你夺舍我吧……义父……”
窒息感迷失了他的头脑,寒辞远已经开始口不择言,“我不要……不要这具身体了……”
我不要你来承受这份痛苦……
求你了,我把躯体祭献,不要再伤害我的神明了……
寒辞远从来没有这么直白地向寒仪要过什么,此时却像个孩子,拉着大人的衣角,不断乞求。
他的额间几乎要触及地面,虔诚至死。
“寒辞远!”寒仪在上方冷下了声,怒道,“你是惘生域首徒,怎能如此作态!”
首徒?
他看见自己衣袍上叠作一团的五纹金边——那是在惘生域仅次于寒仪九纹掌门冕服的规制。
他曾因身披此袍而骄傲,此时那抹金色却如此刺目。
他不想当惘生域的首徒,他只是想站在义父身边,成为第一个可以为之赴死的人。
他其实只是一介尘泥,一个仰望天途的信徒。
是啊,离开地狱太久,他都忘了,“寒辞远”本不配做一个人。他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了,就好像一把刀也配与神明站在一个地方。
“阿远,站起来。”寒仪的命令再次穿入耳内,他将左手放在寒辞远肩上,灰色的掌门印落在寒辞远眉间,“我休养期间,你为惘生域代掌门,惘生域三十二长老听你调令,南域千派以你为尊,你当站起来,护南域战后不乱。”
寒辞远在寒仪面前不容违抗地起了身。寒仪最后一个命令是:“我的伤势,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不管外人如何猜忌,明面上,惘生域掌门只能是闭关突破。
-
“义父,此次赤渡损失过重的门派已尽数安顿,余钦、漠杨等七地趁势暴乱也悉数镇压,另于瑞、轲、丰三地设百处追查驿,监测十年内新生异变妖邪;百余派疾书皆已结项发回,另有要务三封待义父裁决。”
寒辞远就这样将赤渡战后最繁忙的时间里将事情处理得滴水不漏,只是往常,寒辞远每每表现突出时,在寒仪面前总是藏不住地带着些骄傲与期待,如今却冷冰得像个机械。
寒辞远做到了战后安定南域的职责,寒仪却仍旧面露些许难色,不知问题出在哪。等到寒辞远把事情说完,寒仪道:“做得不错。”
这份少见的言语夸赞却依旧没能掀起寒辞远太大波澜,寒辞远:“多谢义父认可。”
寒仪:……
几个时辰后,寒仪将这段时间里的公文全部收管,寒辞远领了新的任务,向寒仪规矩告退。
“阿远。”寒仪忽然又叫住了寒辞远。
寒辞远转身,仍旧一副听凭安排的模样。
寒仪道:“阿远,你是惘生域首徒,也是我的弟子。”
“阿远明白。”少年看似不会再为任何事低头,只是眼里也不再有光。
此后数百年,寒仪身侧只有惘生域首徒寒辞远。
他原以为到死,也只会如此。
直到又一个赤渡前夕。
他的背叛,成了义父理智失守下的最后一根导火索。
他曾以灵魂起誓不再让义父在自己活着的时候陷入困境,却因一时怯懦,让神明藏于魔鬼之下百年,哪怕自己最后用命做抵也不过赎罪,并不值得谅解和动容,那么他又是否还能对义父接纳他抱有期望?
他不知道。于是寒仪的沉默就好像,他所向往的人,所向往的事,并没有任何回应。
那份重生的渴望被另一个自己不停地往另一个地方拉拽——没有寒仪的应允,他不敢醒来。他只能羡慕地听着,想象着寒迹描述的画面,那么美满,美满到他不出现也没关系。
直到那句话。
义父说,他想自己了。
黑暗下,他第一次听到寒仪说出这样一句如此裹挟着情感的话。不是受谨生剑剑灵控制下,所呈现出的负面情感的喷发,而是属于寒仪的,从未直接表达过的温情。
他已经没有火种了,一点金石也照不了他,是那句话带来的光热将拉扯他的爪子烧烬,即使阴影剥离留下满身伤痕,重生的蓬勃却更加鲜明,将他托举。
他愿意为此而生,哪怕脱离骨血,也要从无边的极夜里出来,摆脱长眠。
回过神,寒迹依旧在为先前的话找着借口,寒辞远也不再想着报复那“炫耀”了一天一夜的师叔,正经说道:“随口说说罢了。师叔,多谢。”
他坦诚着回应寒迹之前的话,“我想回来的。”
寒辞远之前从未将自己心底的话说出来,许是因为刚获新生的他还没能完全压制住自己的情绪,又或许是因为寒仪此时不在他眼前。
不在。
他眼里闪过一丝自嘲,别过头,不想让寒迹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只是没有义父的回应……我不敢直面那份向往。”
寒辞远语气里的失落几乎溢了出来,寒迹还没想好如何同辞远说这事,欲言又止间,寒辞远后背忽然受力。
冰雪混着沉木,一股雪松的凛冽扑面而来,随即冷意消散,篝火浸透寒凉。
寒辞远脑中先是白了白,才意识到这个将他拉出冰棺,拥入怀中的人是谁。他有些不敢确认地张着嘴,却只能传出口型,一句无声的“义父”被淹没在翻涌的情绪里。
回应寒辞远的,是寒仪被冷得发抖的声音:“……阿远,我一直都在等你回来。你怎可……如此……”
寒仪心痛到想质问寒辞远怎能如此自轻?怎能如此否定他几百年来的情感?怎能说出那么残忍的话?
他在心魔里一次次被折磨到近乎崩溃,无数次想将辞远替回人间,如今辞远却告诉他,是因为他,辞远才不敢回来。
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可即使再疼,他还是更恨自己,是他让辞远有如此错觉,也是他让辞远成为这般模样。
都是他该,辞远应怨他、恨他,他无话可说,可辞远偏偏是那样的态度,这比恨他更让他痛苦:“辞远,若是当年有选择,我宁可自己的归宿是如前人一般,也不会让你走,你可明白?”
寒仪话中传递出一股陌生而又压抑的疯狂,寒辞远就算再愚钝,也该意识到这股疯狂由谁造成。阵阵惶恐袭来,不知所措下,他只能靠本能去回应他的神明:“我……我明白……”
他也曾有过明白,他只是,总会下意识会陷入死胡同,在泥沼里挣扎。哪怕是那年自己临死前,看着将醒的寒仪,起了自毁灵脉的想法时,他都曾嘲讽过自己竟会有义父回来后愿意为了自己而赐道的荒谬想法。
他指责着自己:那可是你的神明,你凭什么会认为神明会为了你,在立于巅峰之际舍弃大道,化作尘土?
寒辞远,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当自卑到极致的时候,连想象也是罪。可就算如此,在保护义父的事身上也从来都没有多此一举。于是那时的他便“多此一举”地毁掉了自身灵脉,哪怕要忍受灵脉寸断的痛苦。
如今,寒仪的话想要将之前那个不断贬低自己声音摘去,又想要将他从心里那块不见底的空洞向上拉:“我先前未曾开口,是不敢面对你。阿远,我是人,并非神,我也会悲,会惧,会想见你,却不敢直面你的选择。”
温暖的怀抱和那份声音同时浸入心跳,他的手心传来阵阵湿意。他透过朦胧的视线往下看去,原是自己先前捏碎的冰霜化在了手中。
回家了一人奖励一个大掌门的抱抱 无痕有的辞远也要有
2025.6.6.1:2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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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觉得这一章的内容不太满意感觉缺了点什么,大概就是没体现出大掌门和辞远之间那种沟通上完全跳线的感觉。上周忽然有灵感,猛补猛补,把辞远视角的往事加了进来。
比如:
大掌门:两眼不闭就是搞公务,好不容易抽空,去看看自家阿远。
辞远:自己办事还不够让义父信任,以后还要努力。
其实修改内容最想的还是单独开一章放番外,但是晋江没有中间增加章节的功能,只能想方设法插进原来的内容里,结果一加就加了个6k字。
明明以为开学后会很忙没什么时间在写文,但是没想到啊,一边跑制备液相赶地铁一边还能写哈哈哈,还是大四舒服啊,太怀念那段闲着的时光了,现在再看之前其他章节的更新日期就和看回忆录一样。
修改内容也还是太仓促了但感觉再不写完发出去下周也要放不下了,真的求自己了快听课吧,再不听课期末周有你受的!!!
——好像不写也听不进去,还是课太难了,那洋文课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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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41-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