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罗青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水中冒头,带着湖水的凉意狠狠吸了口气,溅起的水花四散飞溅,惊得周遭虫鸣都顿了一瞬。
他甩了甩脸上的水珠,模糊的视线快速扫过四周,发现自己竟落在一处静谧的院落里,青砖铺地,院角栽着几株芭蕉,看着倒像是个安全的地方。
紧绷的神经刚要放松几分,罗青下意识回首望向岸边,目光触及院中空地时,整个人骤然僵住,呼吸都漏了半拍。
那里竟坐着一名男子。
他身着暗金玄色锦袍,安静地陷在轮椅里,月色透过芭蕉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隽的轮廓。
可此刻,男子脸上没有半分闲适,反倒满是与罗青如出一辙的震惊,一双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他,藏在宽大袖摆里的手,紧紧攥着轮椅的扶手。
罗青心头猛地一沉,暗道倒霉。
他本就怕惊扰到人,此刻见到有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完蛋已经没有力气与人斗法了。
想也没想就摆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噗通”一声又一头栽回水里,只盼着能借着湖水再次逃离。
陆邪见他突然沉下去,下意识地身子往前探了探,握着扶手的手又紧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直到看见罗青再次从水中冒出来,他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重新坐正了身子,只是目光依旧紧锁着水中的人,带着几分探究。
罗青在水里扑腾了两下,实在没了力气,知道逃跑无望,只好放弃挣扎。
他抹了把脸,挤出一个略显窘迫的笑容,声音带着刚从水里出来的沙哑:“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此处有人,叨扰了,我这就走。”
说罢,他挣扎着从水中爬上岸。
浑身湿透的衣物沉重地贴在身上,刺骨的寒意顺着肌肤蔓延全身,加上之前与那对妖媚男女对峙时受的伤,此刻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微微发颤,每走一步都带着难以抑制的哆嗦,刚走出没两步,便因体力不支,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
“陆升。”
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院落的寂静。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俯首躬身,恭敬等候吩咐。
“把他送到我房间里去。”陆邪淡淡吩咐道,目光落在倒地的罗青身上,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陆升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迟疑,族长向来不喜外人靠近,怎会将一个来历不明、浑身湿透的陌生人带回自己房间。
但他不敢多问,只是恭声应道:“是,主上。”
陆升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罗青扶起。而陆邪则转动轮椅的轮子,缓缓朝着院落深处的房间方向推去,轮椅滚动的声音在静谧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
陆一珵的身影如疾风般掠至万子湖畔,眼前的景象让他周身的气息降至冰点。
原本雅致的万子湖,此刻已被打斗搅得七零八落,岸边的翠竹拦腰折断,碎石遍地,湖水浑浊不堪,漂浮着断裂的兵器与血迹,一片狼藉。
广陵府的弟子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气息全无,显然损失惨重。
陆一珵目光扫过满地尸骸,心头的怒火与不安愈发炽烈,最终定格在唯一一名尚有微弱气息、躺倒在地的弟子身上。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指尖微微颤抖地想去探对方的脉搏,声音因压抑的暴怒而沙哑:“是谁干的!”
那名弟子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他艰难地掀了掀眼皮,视线模糊地看向陆一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字一顿地艰难说道:“是、是神傀族的…风雷…和血姬…”说完他的脑袋便无力地歪向一侧,彻底没了气息。
“神!傀!族!”
这三个字从陆一珵齿缝中挤出,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仿佛要将神傀族的人千刀万剐。
神傀族与广陵府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如今竟敢公然闯上万子湖,不仅杀了他的弟子,还极有可能对罗青下了毒手!
他强压下心头的暴戾,起身便在万子湖周遭疯狂搜寻起来。
从岸边到湖底,从结界残骸到竹林深处,他几乎把整个万子湖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不见罗青的身影。
直到在一片狼藉中,他寻到几支断裂的竹制箭矢,那是罗青用灵力凝聚的东西,熟悉的触感让他心脏猛地一沉。
一想到罗青或许已经遭到神傀族的毒手,陆一珵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尖锐的疼痛蔓延全身,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痛。
他仰头对着天空,声音里满是悲愤与决绝:“我陆一珵,与你们神傀族没完!”
就在这时,近侍万山急匆匆地赶来,神色慌张。
远远就看见陆一珵周身骇人的气息,以及那副失魂落魄、大受打击的模样,顿时不敢上前,只在几步开外停下,小心翼翼地弓着身子,怯生生地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主、主上…东苑来信了,说…说是罗青找着了。”
“什么?”
陆一珵猛地转过身,周身的戾气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讶。
他快步冲到万山面前,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眼神急切地盯着他,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与惊喜:“你再说一遍?罗青找到了?”
万山被他抓得一痛,却不敢挣扎,连忙点头,声音也大了几分:“是!罗青已经送到南苑府上了!”
“好!好!”陆一珵松开手,眼底的悲愤被狂喜取代,他再也按捺不住,急切地催促道:“万山,走!快带我去!”
“是!”万山不敢耽搁,连忙应了一声,走在前面引路,陆一珵紧随其后,两人行色匆匆又急忙往广陵府南苑赶去。
此时的陆一珵满心满眼都只剩尽快见到罗青的迫切。
*
“不要!”凄厉的呼喊声从喉间挤出,罗青猛地从梦魇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额角布满冷汗,惊魂未定的眼眸死死睁大,呼吸都带着颤抖。
可还没等他缓过神,视线里便撞入一道熟悉的身影,陆一珵竟近在咫尺,就站在床边。
上一世被陆一珵用百花神矢刺穿胸膛的剧痛、对方冰冷的眼神与那句“去死吧”瞬间涌上心头,深入骨髓的恐惧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罗青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床榻内侧缩了缩,后背紧紧贴住冰冷的墙壁,眼底满是惊恐与戒备,仿佛眼前的人是什么洪水猛兽。
陆一珵本见他惊醒时神色痛苦,下意识地抬臂想上前扶住他,可看清罗青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恐惧,以及他仓皇后退的动作时,伸出的手臂猛地顿在半空。
他指尖微微蜷缩,尴尬地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心间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怔怔地看着罗青的侧脸,心头莫名涌上一股歉疚,或许正是之前自己对罗青的种种强硬与冷漠态度,才让眼前之人添了这般深重的恐惧。
屋内的沉默被陆升的声音打破,驱散了几分因罗青惊醒而带来的紧绷感。
陆升见罗青已然清醒,便上前一步,对着同在屋内的陆镇同与陆一珵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地说道:“人既然已经醒过来了,那我就先回去禀告族长了。”陆镇同微微颔首,抬手虚扶了一下。
陆一珵收回了落在罗青身上的复杂目光同陆升道,“多谢族长及时出手相救,神傀族如今现身广陵府地界,往后我们定会加强防范,护佑广陵府周全。”
“那就辛苦各位了。”
陆升直起身,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深意,语气里添了几分刻意的提点,放缓语速缓缓补充道:“族长还特意交代,昨日提及的提议,三长老与陆仙官不妨早做打算,莫要耽搁了时机。”
他静静立在一旁,等候两人回应,眼神却不着痕迹地留意着他们的神色变化。
陆镇同闻言,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和,对着陆升沉声应道:“有劳仙使转告族长,还请族长放心,我与珵儿会尽快商议出结果。”
一旁的罗青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知道这几人在打什么哑谜,只觉得这对话里藏着自己听不懂的玄机。
正暗自琢磨着,罗青忽然察觉到三道目光同时落在了自己身上,陆镇同、陆一珵,还有尚未离去的陆升,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他身上,神色各异,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