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刚合上，时雨便从廊柱后转出，脚步无声。他走到窗边，低声开口：“卿树已命福寿联络旧部，查元宾副将死因，并调苏云霓秘密回京。”
风景铄没回头，只问：“公子丹与伽木使节喝到几更？”
“三更散席，醉得不轻，吐在马车上。”时雨顿了顿，“但回府后立刻见了兵部郎中，谈的是北营粮道交接。”
风景铄手指搭在窗沿，指节绷紧又松开：“让盯梢的人别跟太近，别让他察觉。苏云霓那边，你亲自安排路线，走水路，经漕运旧闸口入城，别用玄音阁的船。”
“是。”时雨应下，却未退，“主上真要放任他查下去？公子家若察觉，必会反扑。”
“他要查，就让他查。”风景铄声音平静，“我要看的是，他查到哪一步会停，又或者，会不会有人逼他停。”
时雨沉默片刻：“若他查到调兵令……”
“那就让他查到。”风景铄打断他，“前世那道假令，是我亲手盖的印。今生若他还信我，就不会动那封文书；若他不信，那也该让他知道，有些局，不是他一个人能掀的。”
时雨没再说话，只低头候着。
风景铄终于转身，目光落在案上那杯空酒盏上：“他喝了？”
“一饮而尽。”时雨答。
风景铄嘴角微动，似笑非笑：“他总这样，嘴上说不要，手比谁都快。”
时雨犹豫了一下：“主上既知公子家在布饵，为何不拦？”
“拦？”风景铄轻声重复，“我拦得住他的人，拦不住他的心。他要真相，我就给他真相——只不过，得按我的节奏来。”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枚铜钱，在掌心摩挲两下：“元宾的铜钱没收回，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人知道他死得有多惨。可偏偏，这枚铜钱又被人送到了卿树手上——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时雨眼神一凛：“是公子家故意放的线？”
“未必。”风景铄把铜钱放回原处，“也可能是有人想借卿树的手，撕开公子家的口子。不管是哪种，我都得让他活着走到最后。”
他抬眼看向东苑方向，声音低下去：“若非……你追的真是真相，还是别人递来的刀？”
时雨没接话，只等下一步指令。
风景铄收回视线，语气恢复如常：“盯紧博文，他最近往御膳房跑得太勤。景昭那边，让墨玄递个消息，就说朕想重修南疆军册，让她别插手。”
“是。”时雨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风景铄叫住他，“卿树若再不吃晚饭，你就把膳食直接端到他案头，站着等他吃完再走。”
时雨点头，身影很快隐入夜色。
屋内只剩风景铄一人。他重新站到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玉扳指。窗外风静，东苑灯火未熄，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他知道卿树还没睡，也知道他此刻正伏案翻查卷宗，一根一根地捋线索。他甚至能想象出他皱眉的样子，指尖沾墨，袖口蹭灰，却浑然不觉。
他本可以现在就过去，把所有事摊开讲明。但他不能。前世的教训太深，深到他不敢赌卿树听完真相后，会不会再次推开他。
所以他只能看着，等着，暗中替他扫清障碍，挡下暗箭，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铜钱还在案上，压着那张密报。风景铄走过去，把它轻轻拨到一边，露出底下被墨迹晕染的字迹。
那是卿树的笔迹，写的是“元宾死前三日，军械出境，伽木王帐”。
风景铄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伸手将纸折起，收进袖中。
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是值夜的宫人换岗。风景铄没动，只低声说了句：“明日早朝，让兵部先议北境防务，别提南疆。”
没人应声，但脚步声停了一瞬，随即远去。
他知道这话会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他也知道，明天朝堂上，会有人坐不住。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东苑那盏灯，什么时候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