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流衣早上刚洗漱完，就瞥见周昶言在正厅，鬼鬼祟祟地捣鼓着什么。
她一边盘算着大排档的事情，凑过去看：“干什么呢。”
“娘子。”
周昶言被吓了一跳，身后的东西也露了出来，一叠一叠地。
“这是？”
周昶言有些不好意思，象征性地挡了挡：“娘子还记得之前和你说，卖字画的事吗，我昨晚写了些，想着今天能不能卖掉。”
这一手少爷般秀雅而有风骨的字体，一张张摞在一起，即将被贴上低廉的价格。楚流衣想象了下这个便宜相公叫卖吆喝的样子，除了滑稽外，到底有点不是滋味。
她将周昶言拉去一边，将这些东西翻了翻：“我今天上午去给你卖，你在家读书，少想这想那的，你娘子有的是本事，心我领了。”
她楚流衣好歹也是穿来的21世纪大好青年，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除了卖吃的什么不是卖，上午也不是做这生意的时候，她正想着找点什么事情干呢。
不知道这人昨晚写到多久，这一打纸竟都有点沉甸甸的，她找了块干净布料包着，往腋下一夹，悠哉悠哉地准备出门，临走前灰还扭头叮嘱周昶言：“灶上温了粥，你读书前记得吃了。”
周昶言站在门边，身段高挑，肤色白净，这几天虽是磋磨了他，小少爷的气质倒还没消减，甚是耐看。
真是个彻底的读书人。
他欲言又止地目送她出门，到底追了两步：“那些字画卖的低些，若是实在卖不出去也无妨，大不了我再多写点。”
“知道知道。”楚流衣根本没回头看他，随意摆了摆手，“我什么时候做过亏本买卖。”
大话已经放出去了，等到了地方，她心里犯了嘀咕。
行不行啊。
楚流衣特意挑的离学堂近的地方，什么东西放在什么位置，这些东西放在一群为了生计活命的人间，她八百辈子都卖不掉。
她抖开包袱，把字画一张张铺上，又捡了块石头压住边角。
旁边卖糖人的老汉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两眼：“这字倒是周正。”
她笑吟吟地拿起最上头那张：“瞧一瞧看一看了啊——金陵来的读书人亲笔字画，一张只要三十文，买两张送一张，买五张送三张！”
一根淀粉肠三块，两根还便宜一块呢，再说一幅字罢了，便宜些许也无妨，不过一会儿，立刻有人来问了：“真是金陵来的？金陵的字画可讲究。”
“那还有假？”楚流衣面不改色，“我家相公祖上金陵周氏，正经书香门第，只是如今家道中落……唉，不瞒您说，要不是揭不开锅了，谁舍得卖这个呀。”
小书生就是好骗，那人一听“金陵周氏”，又看字确实秀雅工整，当场买了两张，临走还跟旁边人说：“这姑娘实诚，卖得便宜，金陵的字画在京城少说也得百文往上了。”
楚流衣数着铜板，心想周昶言那傻小子，还不知道自己的便宜祖上已经被她“中落”了一回。
一上午下来，一摞字画卖了大半，进账三百多文。她揣着钱往家走，路过肉摊时犹豫了一下，咬咬牙割了半斤五花肉，周昶言读书费脑子，光喝粥哪扛得住。
到家时周昶言果然还在堂屋里背书，听见门响立刻站起来迎她，眼睛先往她包袱上瞟。楚流衣知道他定时是暗自念叨了一上午，立刻把空布往桌上一拍：“卖光了。”
“全卖了？”周昶言又惊又喜，随即又狐疑，“娘子没糊弄人吧？”
“我糊弄什么了？我实话实说，金陵周氏落魄子弟卖字糊口，人家爱买不买。”楚流衣一边把肉拎进灶间，一边扬声说，“不过往后，你可别再熬更守夜写这老些了，好好读你的圣贤书，字画偶尔写两张换点笔墨钱就成，别耽误正事。”
周昶言跟到灶间门口，倚着门框看她切肉，半晌才说：“娘子，我今日学的好累。”
“哟，那今晚给你加个菜。”楚流衣头也不回，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
见楚流衣没有要好好理他的意思，周昶言有些灰溜溜地，转身准备继续看书去了。
接下来几日，楚流衣把大排档的事正式张罗起来。她相中的地方，左边是家卖烧饼的铺子，右边是个修鞋摊，中间一块空地，既不妨碍别人，又能蹭着点人流。
租铺子的钱可不是小数目，还是要去摆点小摊，早日攒够钱才是。
周昶言这几日除了读书，其余时间依旧被她抓着当壮丁，她思索了一晚上，第二天吭哧吭哧搬回来几块板子，勒令周昶言写招牌。
他字写得好看，上联“楚记卤味”，下联“物美价廉”，横批“童叟无欺”，还真像那么回事。
码头那边生意是不错，但这么几天下去，这些人也差不多吃腻了，楚流衣次日在灶间卤了满满一大锅下水，猪肺猪肝切得飞薄，肥肠收拾得干干净净，在卤汤里咕嘟咕嘟炖到半夜。周昶言闻着味从堂屋摸过来，楚流衣盛了一小碗递给他：“尝尝咸淡。”
他夹了一块肥肠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立刻亮了：“娘子，这个好香！”
“废话。”楚流衣自己也尝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成，明儿就这个味。”
晚上换去了离街上稍微近点的地方，苦力们闻着味找过来，还多了点平头百姓，一群人过去，总有几个忍不住要尝尝。
“老板娘，你这肥肠怎么收拾的？一点怪味没有，还弹牙！”一个声音远远扬声问。
楚流衣一边往锅里下猪肝一边应：“祖传手艺，您吃着好就常来！”
周昶言收钱算得一丝不乱，越来越顺手，楚流衣抽空瞄他一眼，见他脸上挂着笑，跟谁说话都客客气气的，跟从前那个连衣裳都要丫鬟帮着穿的少爷判若两人。
她心里莫名了一下，随即又骂自己没出息，赶紧把注意力转回锅里。
晚上收摊回家，周昶言坐在床边洗脚，听她眉飞色舞地盘算以后，闻言笑着说：“那我明天再写几张字画，娘子拿出去卖。”
“你可歇着吧，你手宝贝着。”楚流衣放下钱看他，“对了，你今儿站了一天，书什么时候读？”
“收摊回来读的，读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
“什么意思？”
周昶言想了想，说：“就是君子不追求吃太饱住太好，要把心思用在正事上。”
楚流衣沉默了一瞬，干巴巴道：“那我天天想着怎么吃好住好，岂不是个小人？”
周昶言愣了愣，随即笑出声：“娘子是君子，娘子养着小人，小人才能安心做学问。”
楚流衣没话说，拿起枕头，很干脆地砸了过去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了半个月。她在东城码头一带渐渐有了名气，生意眼看着慢慢好起来了。但俗话说树大招风。这日刚支好摊子，就见街口晃晃悠悠来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身后跟着两个短打扮的随从。
这公子哥不知走到这穷乡僻壤作甚，拿折扇掩着鼻子，皱眉看了看油腻的桌面，又看了看锅里翻滚的卤煮，露出个嫌恶的表情：“我当是谁呢，打老远就闻着一股子猪下水的骚味。周昶言，你如今沦落到陪媳妇卖下水了？”
这人认识周昶言，想必也是旧相识。楚流衣气不过，刚要发难，肩膀就被一道力量稳住了。
“要是不想买，就别来打扰我们做生意。”
“哟，还跟我硬气上了？”公子哥拿折扇点了点他的肩膀，“你占着周家的姓，在外头摆摊丢人现眼。”
旁边几个正吃饭的苦力面面相觑，有人悄悄放下了筷子。下一刻，楚流衣猛的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当”一声脆响，两边都愣住了。
她擦了擦手，笑眯眯地走过来：“这位少爷，你说这摊子脏了你的眼，那你走远点不就行了？你站我这摊子边上，我这卤煮都熏出贵气来了，回头客该嫌贵了。”
公子哥脸色一变：“你一个妇道人家——”
“我妇道人家怎么了？我凭手艺吃饭，不偷不抢。倒是您，大清早跑人家摊子上指手画脚。”楚流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桌都听见，“再说了，周昶言姓不姓周，是他爹说了算，又不是你说了算。你有本事让你爹来认他当儿子，正好改姓遂了你的愿，没本事就别在街上乱咬人。”
周昶言莫名多了个爹，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公子哥气得折扇“啪”地一合，指着楚流衣的鼻子：“好，你等着！”
周昶言走过来，脸色有些发白：“娘子……”
“怕什么？”楚流衣重新抄起菜刀切猪肝，“他掀我摊子我就报官，京城脚下他周家还能一手遮天？”
话虽说得硬气，当晚收摊回家后，楚流衣还是多留了个心眼。她让周昶言把这几日的进项都藏好，又在摊子附近跟几个相熟的苦力打了招呼，让他们帮忙留意着。
周昶言坐在灯下盯着字，最后把书一合，闷声道：“娘子，我明天不去摊上了，我在家读书。我一定得考出去。”
楚流衣正给他补衣裳，针尖在头发上蹭了蹭：“真打算考出名堂了？”
“光靠摆摊，任何人看见我都要啐上一口，娘子也跟着我受气。我得有身份，让他碰不着咱们。”
楚流衣抖了抖补好的袍子：“成。那从明儿起，摊子我一个人忙得过来，你专心念书。”
周昶言接过袍子，低头摩挲着那块补丁，忽然道：“娘子，等我考上了，先给你买身好衣裳。”
“我不要好衣裳。”楚流衣背对着他，声音含含糊糊的，“你给我挣个诰命回来，让我也威风威风。”
只听周昶言轻轻笑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