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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Part 23 心与身为雠

傍晚的光线斜斜切过片场临时搭建的棚子,在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柔软的阴影。一天的戏拍完了,庄望舒并未回民宿,而是在片场和剧组一起用餐。药按时吃了,胃里是温的,身体像一架保养得当的机器,平稳地运行着。

电话响的时候,他正仰头喝尽瓶内最后一口水。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顿了顿,拿起手机走远了些。待四下无人,才接起电话。

“周医生。休假还不忘病人,真是尽职尽责。”

那头传来熟悉的嗓音:“过几天回国,正好问问你的近况,必要时调整药量。”

“周医生对每个病人都这么周到?”他话里带着惯有的、轻微的调侃。

对方淡淡道:“分内之事。”然后切入正题,“见到那个人了?心情如何?”

庄望舒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的插科打诨并未起作用,只得无奈答道:“就那样。”远处的天色渐渐暗下去,云染上些茄紫,又渐渐沉入靛蓝。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周颂祺的沉默恰到好处,一种温和的施压,不尖锐,却让人无所遁形。

“我接触的患者,治疗到一定阶段,多半能看出成功或失败。”他声音平稳,“而你……表面适应得很好,工作、社交都周全。但以我的经验,你在伪装。不是刻意欺骗,更像一种习惯性的自我保护。”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胆心庄望舒会产生抵触心理,“现在我不以医生身份说这些。只作为一个旁观者提醒你:回避或许求得一时平静,但埋下去的东西总会冒出来。直面更难受,却是唯一出路。这话听着像空谈。”

庄望舒望着远处亮起的灯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让周医生费心了。”

听筒里只有电流声和规律的呼吸,像钟摆丈量沉默。这沉默比追问更有力。庄望舒肩颈微绷,又慢慢放松。他妥协了。

“好吧,”他扯了扯嘴角,即使对方看不见,“情绪波动比预想中……来得明显。不过最近在吃药,没耽误。”

“那就好。”周颂祺的语气并无太大变化,但庄望舒能听出那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记住,别碰酒。”

“知道。上次喝的时候没吃药。”话说到这里,开机宴那晚的画面忽然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顾流安修长的手指似不经意地覆上他的杯口,温热的体温透过玻璃传递过来;那人侧过脸低声说话时,气息拂过他耳廓;还有那些迂回的、体贴的拦酒的话术,当时只觉是顾流安惯有的周全,此刻串联起来,却品出一丝异样的刻意。

“周医生,”他脱口而出,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如果有人……没什么明显理由,突然开始阻止你喝酒,是为什么?”

“是那个人?”周颂祺的反应极快,敏锐得让庄望舒心惊。

“……嗯。”他承认,“前几天开机宴上,他……我不确定他是有意的,还是我多心了。”

“他知道你在服药?”

“我没告诉过他任何关于病情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极轻的笑。“你或许太自信了。人和人之间的观察,有时比想象中细致,尤其当注意力足够集中时。”

“是么……”庄望舒喃喃。顾流安那双深邃难辨的眼睛浮现出来。

他一时失语,陷入自己的思绪里,半晌后才猛然回神。

“抱歉,”他略带仓促地说,“忘了还通着话。”

“没事。”周颂祺总是这样善解人意,从不过分侵入,也从不显得疏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大概与他的职业有关——时刻保持冷静、温和的态度,引导患者。

庄望舒收敛思绪:“等国内拍完,我想出去散心,度个假。有推荐的地方吗?”这问题确有几分打探的意思,他想确认自己的猜测是否准确。不过独自走走的念头也是真的,他需要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去消化,去厘清,或者仅仅只是去“存在”,不带任何角色与责任。“组里有一位演员刚从夏威夷回来,说那里风景很好,值得一去。你觉得如何?”

“不错。”回答简洁,但“不错”二字已是默认他去过。

庄望舒话锋轻轻一转:“说来也巧,那位演员提起,他在夏威夷认识了一位新朋友,恰好是我的影迷。”他顿了顿,语气里掺入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周医生觉得,我的影迷……大多是些怎样的人?”

治疗初期,为了建立信任,拉近距离,周颂祺常与他谈论电影,从技法到内核。那时多是医生说,他听。渐渐地,角色倒转,他成了讲述者,而周颂祺成了那个更沉默的倾听者与提问者。也正因如此,庄望舒在不经意间,摸清了对方的品味与偏好——严谨,偏爱冷调的故事,欣赏情感表达上的节制与留白。

“那位演员的朋友,”周颂祺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品味应该不错。”

回答滴水不漏。庄望舒听懂了他的提醒——医患之间,不宜过于亲近。

“明天还要早起,我先休息了。”他准备结束通话。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挂断键时,周颂祺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先前低沉了些,也更清晰:“既然已经迈出了回来的第一步,见到了想见的人,就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有些路,走得慢一点,反而更稳。”

这突如其来的鼓励,让庄望舒怔了怔。心底那块冰,似乎被这平淡的话语轻轻触了一下,边缘融化出细微的湿意。他垂下眼睫,看着地上自己模糊的影子。

“好。”他应道,声音比刚才软了些,“回国若有机会,我带你逛逛。”

“我虽要续执业证,倒还不至于立刻失业。”周颂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幽默,“有些私事要处理,下次吧。”他的婉拒客气而不显疏离。

“好。”庄望舒不再坚持。

电话挂断,他仍立在原地。昨晚曲误提起“朋友”时灼亮的眼睛、欲言又止的神情,促使他去翻那少年的社交账号。在旅行照片里,他看见一只熟悉的手——虎口处有颗浅痣。他第一次见周颂祺时,因紧张总盯着对方的手看。那颗痣,他记得。

曲误鲜活明亮的脸与周颂祺平稳克制的神情,在脑中交织。一个如盛夏阳光,一个如深秋静湖。这样看似截然不同的两人,竟有交集。而从曲误毫不掩饰的、带占有欲的眼神里,二人的关系,他已能窥见一二。

他笑了笑,那笑很快消散在晚风里。人世热闹,看久便觉出同样模式,同样乏味。他这些年见了太多人:多数戴上面具,言辞恭敬心思曲折;少数真假掺半;像曲误这般情绪全在脸上的,实在稀少。他羡慕这种“叛逆”——那是被充分爱过、包容过才敢有的奢侈。所以当曲误带着莽撞的醋意直言时,他没有责备,反耐心解释。他理解那种想紧紧抓在手心,却找不到合适名目的慌乱。

为更深理解角色,他学过心理学。看懂别人,对他已非难事。理论像精密工具,帮他拆解情绪、审视动机。而他自己的情绪,却像走入了失乐园,难以描绘。

大学时在洛杉矶公寓,他常对着屏幕分析剧本人物情感。同学们激辩共鸣,他却感到抽离。他能精准指出情节体现的心理防御机制、台词背后的童年创伤,但自己心里是一片寂静雪原,踩下去没有回声。他怀疑自己是否永久失去了与这世界情感共振的能力。

同母亲出国前,医生的话言犹在耳:“你这是‘情感隔离’。不是传统心理疾病,而是一种防御机制。人在承受难以负荷的痛苦时,潜意识可能选择将情感体验与认知分离,以此自我保护。就像给心脏裹上一层透明隔膜,你能看到外面一切,但触摸不到温度。”

不是病,所以无药可医。只能依靠时间,依靠缓慢建立的安全关系,依靠可能奏效也可能无效的“缓解”。

那层“隔膜”最终在顾流安离开后彻底崩塌。他开始失眠,颠倒昼夜,用写剧本和上网课填满每一秒清醒。疫情结束,生活简化成公寓与教室间的苍白连线。记忆如受潮壁画剥落。先是忘记理论提出者的生平,接着是同学名字,后来更可怕的空白出现——他会突然愣在公寓门口,忘记为何来此留学;会在深夜惊醒,大脑一片空白。恐慌攫住他,他在破碎记忆闪回时草草记下关键词。但记忆不是拼图,摔碎了,即便捡起所有碎片,裂痕永在,图案无法复原。那些笔记读来如陌生人日记,唤不起丝毫真切感。

毕业季前夕,时隔四年收到母亲消息:癌症晚期。他飞回旧金山陪她最后的日子。在那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他获得了灵感。将汹涌、混乱、带血腥气的情感压缩提炼,注入虚构故事。两万字剧本,一周内从指尖倾泻而出,仿佛不是他在写,而是某种力量借他之手记录。

最后一个句号落定,没有如释重负,只有更浩瀚的空洞。他回旧金山的家,看了母亲留下的信。

再回洛杉矶公寓,他拉上所有窗帘,沉入完整黑暗。灵魂仿佛已被那场倾泻淘空,徒留一具还能呼吸进食的躯壳。记忆是否完整,已不再重要。人生像踏入荒诞的莫比乌斯环——那个在丰沛爱意中筑起象牙塔的少年,眼睁睁看着基石被一块块抽走:他与母亲一样,将心交付给不可能回应的人,对方只留给他匆匆离去的背影。随后,母亲的新伴侣猝然离世,接着是她本人的绝症诊断,以及一段尘封旧情的揭示。每一步,都像命运对他过往天真的嘲笑。

而所有这些层层堆叠的痛苦,却讽刺地成了他后来唯一能抓住的实在。是那尖锐的痛感,不断提醒他:你还活着,你尚能感觉。

转折出现在那年七月。一个寻常午后,派拉蒙影业来电,是签约邀请。他的毕业作品和在痛苦中催生的剧本,被赏识他的导师递到了合适的人面前。电话里的声音公式化却充满诱惑,像漆黑隧道尽头突然出现一小团稳定的光,引他向前迈步。他听见自己平静地说:“好。”

签约顺利。离开玻璃幕墙闪闪发光的办公楼时,阳光刺眼。他漫无目的地走,不知多久,抬头看见一间不太起眼的心理诊所。纯白门面,黑色字体。鬼使神差地,他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亚洲男人,穿着熨帖的衬衫,戴着细边眼镜。庄望舒脑中下意识浮现一个成语:温润如玉。“你好。”

脱口而出的母语让二人皆是一愣。对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随即伸手握住,用同样标准的中文回应:“你好。”

那是次非常初步、温和的评估疏导。周颂祺没追问太多,只引导他谈当下感受和基本困扰。离开时,庄望舒主动支付费用,预约了下次时间。走出诊所,步入洛杉矶依旧灿烂的夕阳,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几乎陌生的松弛——不是快乐,而是绷得太紧的弦被一双稳定的手轻轻调松了一个音。

后来,他的电影上映。公司力推,风格独特,竟意外在全球收获不错票房与关注。他的名字开始出现在媒体报道里。周颂祺也会去看他的电影,二人时不时讨论某个场景的设计意图和角色心理。他们的关系维持在微妙平衡上——比纯粹医患多了些人性的温度,像世人所说的“朋友”,但永远隔着一层透明而专业的壁垒。这一点,周颂祺在第一次正式治疗时就明确说过:伦理要求保持必要距离,这对你的康复和我的职业操守都至关重要。

庄望舒对此并不在意。他更珍视的,是在那间令人放松的诊疗室里,在周颂祺平稳的引导语中,能够短暂、安全地卸下所有防备的浅眠。那是他多年来唯一能获得清醒安睡的方式。

治疗深入,被刻意掩埋的痛苦不可避免地重新浮出。像深潜者被迫快速上升,压强骤变带来全身心的剧痛。那些关于失去、背叛、孤独的记忆碎片,被周颂祺以极大的耐心和技巧一片片打捞、擦拭、拼合。过程煎熬,如同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进行漫长手术。但渐渐地,断了线的风筝,那根系着过往所有爱恨悲欢的线,似乎又重新回到他掌心。他不再是一片记忆的荒漠,他重新成为一个拥有完整历史的人,即使那段历史布满疮痍。

痛苦与爱意重新并存,激烈交锋融合,填补灵魂深处那些被“隔离”挖空的沟壑。丰富甚至过度丰富的情感经验,成了他创作的源泉,也成了他审视世界与人性的透镜。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自己未来的轨迹——眼前的繁华、这片故土的热闹,都只是旅途中的驿站。他终将再次离开,回到那种更习惯的、带着距离感的创作生活中去。

所以,当派拉蒙开始试图干涉他的创作方向,将政治凌驾于故事内核之上时,他没有太多犹豫。解约过程比他预想的更顺利,也更昂贵。违约金掏空了他所有积蓄。但当他签下名字的那一刻,却无比轻松。因为他明白自己此刻所做的一切是为了更自由地开始。

找回记忆的同时也意味着必须面对那些复杂的情感。所以他选择回国,兑现那个压在自己心头多年、沉甸甸的承诺。

他将手机放回口袋,转身朝民宿的方向走去。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过片场,远处传来隐约的潮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空旷的水泥地上,像一个沉默的不归人。

BGM:《空空》陈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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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Part 23 心与身为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