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洛杉矶正式入秋。小组六人约定在十月的第一个周五下午六点,在上次见面的星巴克碰头。这次顾流安没有提前出门,而是刻意放慢了节奏。他到咖啡店时五点五十分,除了庄望舒,其他组员都已经到了。
顾流安没想到庄望舒会比他来得更晚。
五十七分,五十八分,五十九分。当机械表的分针与秒针在十二点重合,与时针形成一条直线时,他瞥见门口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但他没有作声,继续和身旁的组员闲聊。
日本籍女生Riko看见庄望舒进来,主动打了招呼。其他几人也纷纷问好。顾流安始终沉默,像个旁观者静静看着。庄望舒依旧不爱说话,连回应都只是点头示意。直到他落座,顾流安才收回视线。
讨论拍摄时间时,最终定在十月三十一日至十一月三日。戏份不多,又赶上万圣节,场景布置也方便。
讨论结束后,众人陆续道别离开。顾流安不习惯住宿舍,加上已经拿到加州临时驾照,就在海边租了间公寓。前几天因为还没收拾好,暂时住在学校宿舍,今天刚搬完家,总算可以正式入住了。
起身离开时,他无意中瞥见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顾流安没有打招呼,径直推门准备离开。就在他迈步的瞬间,听到身旁传来一声轻轻的:“对不起。”
顾流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应,继续向前走去。
从学校停车场开车出来,路过星巴克时看见庄望舒还站在原地。顾流安降下车窗:“要去哪里?”
庄望舒显然没料到他会折返,脸上的茫然无措一览无余。顾流安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观察。
见庄望舒依旧沉默,顾流安正准备踩油门离开,忽然想起剧本的事。与其继续冷战,不如给对方一个台阶,也算是卖个人情。他一向懂得权衡,在大局面前从不计较这些小事。
他熄火下车:“这个时间离校学生多,又是周五,打车不容易。我送你一程?”
庄望舒盯着他看了会儿,半晌才拉开副驾驶的门。
见他上车,顾流安觉得事情已经成了一半。但他不急着提改剧本的事。磨刀不误砍柴工,眼下最重要的是修复关系。至于剧本,等时机成熟稍作暗示,自然水到渠成。实在不行,他还有后手——威逼利诱的手段也不是不能用。他一向看重结果,在特殊时期采取特殊手段也无可厚非。
“Selene,”前方红灯,顾流安缓缓踩下刹车。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换挡杆,他侧首看向庄望舒,“你住在哪里?”
“圣塔莫妮卡海滩附近。”庄望舒的回答依旧简洁。
“正好,我也住在那边。”
洛杉矶接近十度的昼夜温差已显冬意。顾流安注意到副驾上的人衣着单薄。
他没有说话,只是关上车窗。原装马克莱文森的音响质感出色,这也是他选择雷克萨斯代步的原因之一。
趁着等红灯,顾流安让庄望舒选首歌放松一下。
或许是密闭空间让人尴尬,加上窗外阴沉的天色令人压抑,庄望舒没有拒绝,在显示屏上搜索歌曲。
绿灯亮起,他挂挡起步的瞬间,耳边响起熟悉的旋律:
All the leaves are brown
And the sky is grey
……
窗外的枫叶正红,配上这首歌,倒是应景。顾流安心想,庄望舒选歌的品味不错。
晚高峰路段拥堵。为缓解气氛,顾流安再次主动开口:“认识这些天,只知道你英文名叫Selene,还没问过中文名。”
庄望舒没有作声。顾流安也不觉得尴尬,自我介绍道:“顾流安。顾盼生辉的顾,川流不息的流,平安喜乐的安。”
庄望舒微微一怔。
“是不是听起来特别吉利。”顾流安笑着,乡音让车内的气氛缓和了些,“我出生那天正好是元旦,名字是爷爷取的。当时正在下雪,他说瑞雪兆丰年,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他从未与人提起这些,此刻却不自觉说了出来。说完连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又换上惯常的微笑。
“原来如此。”庄望舒若有所思。就在顾流安以为话题到此为止时,他却突然开口:“其实我的英文名也和本名有关。”
顾流安轻踩油门,语气温和:“Selene?月神?”
“嗯。”庄望舒点头,目光却望向窗外。
堵车情况没有好转,顾流安再次缓缓刹车:“名字里带月的话,是望舒吗?”
“为什么这么猜?”庄望舒有些意外。
“直觉。”顾流安笑意加深,“总觉得你身上有种文艺气质。看到你就让人想起一位诗人——戴望舒。”
“很多人听到我名字的第一反应都和你一样。”顾流安无意间瞥见庄望舒唇角浅浅的弧度,“我父亲取的名字,庄望舒。”他轻声说,像是在回忆什么美好的往事。
抵达庄望舒住处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洛杉矶的夜生活向来热闹,顾流安正思索返程路线,不料庄望舒先开口:“你要上来坐坐吗?”
顾流安刚要婉拒,庄望舒急忙解释:“天晚了不安全……如果你不想就算了……”
这是顾流安第一次听庄望舒说这么多话,不禁觉得好笑:“我如果拒绝了,你大概率不会再邀请我到你家了吧?”
庄望舒不要意思地低下头,耳后根红红的。顾流安想,这大概是他这些年来第一次看走眼——最初竟会觉得这个人高冷难接近。
顾流安没有拒绝,把车停好,随他走进公寓。
公寓不大,是标准的一室一厅。但作为海景房,环境还不错。看着略显无措的庄望舒,顾流安问:“所以我睡沙发?”
“不是让你睡沙发……”他慌忙解释,“你先洗漱吧,我来收拾。”
庄望舒给他拿了新的洗漱用品和干净衣物。虽然选了最大码的贴身衣物,穿在顾流安身上还是显得紧绷,布料勾勒出肌肉线条。令他忍俊不禁的是庄望舒的反应——呆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冒出一句:“你身材真好。”
顾流安轻笑出声。庄望舒对上他的目光,脸颊瞬间通红。这么容易害羞,顾流安心想,不过……他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拂过,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社交时的从容姿态。
庄望舒家里食材不多,顾流安便点了披萨。他吃不惯当地食物,平时都是自己下厨。提议点披萨时庄望舒没有反对,但他只吃了两块就停下动作。顾流安见状问道:“不合胃口?”
“不是,”庄望舒略显尴尬,“我平时吃得就不多。”
“减肥?”顾流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人在放松时最容易显露真实一面。他深谙此道,想借此拉近关系,为日后说服他修改剧本铺路。
“不是,可能还没适应……”庄望舒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刚来的第一个月也不习惯,”顾流安笑着“开导”他,“过几个月就好了。”
“可能这辈子都很难适应了……”庄望舒神色复杂,失落中带着苦涩。他怅然若失地望向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没有什么是不能适应的,”顾流安对此不以为意,“时间久了总会习惯。”
“如果就是习惯不了呢?”庄望舒突然反问。
“习惯不了?”顾流安轻笑一声,换了个姿势倚靠在阳台上,“那就先麻痹自己,再去习惯。”窗外喧闹的欢呼声和烟花炸开的声响,淹没了他的话语。
BGM:《California Dreaming》The Mamas & the Pap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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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Part 20 Californ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