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雪下得正紧,扑簌簌地砸在车窗上,融成细小的水珠,蜿蜒滑落。车内暖气很足,烘得人皮肤发烫,意识昏沉。
顾流安握着方向盘,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皮质方向盘,直到后方传来催促的喇叭声,他才惊觉绿灯已亮。收回散漫的思绪,他踩下油门。
茶室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发出“嘎吱”的轻响。室内的暖光与茶香一同涌出。他的目光穿过灯影,落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比记忆里清瘦了些,轮廓更显分明。
他伸手与之交握,指尖触及一片温凉。“庄导,”声音平稳,“欢迎回国。”
庄望舒放下茶盏,起身,伸出手,面带微笑地对上他的目光:“顾总,久违。”动作干净利落,像是经历了数次这样的社交,早已习惯这种客套的寒暄方式。
“二位认识?”股东之一的秦倪打量着二人,顾流安敏锐地察觉到他不怀好意的目光。
“同届的校友。”顾流安顺势接话。
“几面之缘罢了,有劳顾总挂念了。”庄望舒依旧得体,用他近乎疏离的礼貌回应。
“对啊,流安和庄导年纪应该差不多,本科也是在南加大读的,虽不是一个专业,但说认识也不奇怪。”蒋奕辉在旁边笑道。
顾津明没说什么,只是放下手中的茶盏。
庄望舒没有解释二人的关系,只是用轻飘飘的一句“几面之缘”就将二人的关系一笔带过。短短289天,6936个小时,在人这漫长的人生中确实算不上什么。
“既然人都到齐了,不如我们移步雅间用餐如何?”短短几分钟的接触,庄望舒的行为举止让顾流安对他有了新的认识:所有人都会成长,庄望舒也不例外。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早已不是那个不善言辞的庄望舒,而是一位彬彬有礼的庄导。
琥珀色的白葡萄酒在玻璃杯里轻晃。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放松。席间听到蒋奕辉总是打量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如果我儿子也像流安这般优秀就好了。顾流安知晓蒋奕辉看他的原因——无非就是蒋既白年前回家,公开出柜罢了。他不甚在意,反而随意地拿起酒杯,但当酒香涌入鼻腔的瞬间,他呼吸一滞——熟悉的气味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记忆的闸门。顾流安放下手中的酒杯,看着对面心不在焉的人,缓缓道:“庄导选的这款酒,在美国很受欢迎。”他顿了顿,唇角牵起一个难以分辨的弧度,“不过,国内市场对它的接受度,恐怕还有待考察。”
“酒和人一样,适不适应,要试过才知道。”
最终顾流安以开车为由,没有饮酒。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记忆早已将舌尖灌满了酒香。
散场前,顾流安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时,那个位置已经空了。顾津明将庄望舒留下的木盒递给他。打开,里面是一瓶白葡萄酒,标签清晰:Sauvignon Blanc,长相思。
风雪更大了些。黑色的车子驶出停车场,积雪已在路面覆盖了薄薄一层。他看见前方那个深灰色大衣的背影,雪花无声地落满肩头,被路旁霓虹染上迷离的光晕。
他将车缓缓靠边,降下车窗:“庄导,天冷,我送你。”语气里透露着不容置喙的绝对。
“不用了。”庄望舒的声音隔着风雪传来,疏离得恰到好处。拒绝的语气,与他初次载他时的回答如出一辙。
“恐怕不行,”软硬兼施,是商场上惯用的伎俩,“小叔特意交代,您现在是懋林的活招牌,怠慢不得。”
庄望舒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顾总说笑了,我没那么娇贵。”
顾流安的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被风吹得微红的耳廓上,心底莫名一紧,话却刻意绕了个弯:“所以,庄导是觉得现在的懋林,不值得你上这辆车?”
“我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重要,就别让无关紧要的坚持,损了它的体面。”顾流安不容分说地截断,乘势追击,将私人意图“顺理成章”地包裹在商业逻辑里,“我送你,合情合理。”他稍作停顿,像是为了加重筹码,又像是说服自己,低声道:“懋林的事,就是我的事。”话音落下,他嗤笑自己这表演般的笃定——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全部”另有所属。
庄望舒沉默了片刻,还是拉开了车门坐进副驾。暖气低鸣,《Right Here Waiting》的旋律在狭小空间内静静流淌。
导航指引车子停在一家不太正经的快捷酒店门口。灯牌老旧,墙皮在风雪中显得斑驳。
庄望舒关上车门道了谢。
在他即将步入那片昏暗时,顾流安降下车窗,冷风瞬间灌入:“庄望舒。”他下意识喊出他的名字。
就当他以为自己的声音要被风雪声湮没之际,那人像是听到了他的声音,转身朝他走来。发梢被风雪吹动,月色高悬,是难得的月雪同辉。许是触景生情,顾流安突然理解了那句“月色与雪色之间,你是第三种绝色”的意境。
“顾总有何指教?”
“上车,我给你安排住处。”
“这里挺好,不劳顾总费心。”庄望舒轻描淡写地拒绝。
“‘归国名导落魄蜗居,疑似与万泰合作堪忧’的标题怎么样?够不够让万泰的股价跳水?” 顾流安看似冷静,心却悬着,若是庄望舒真要住在这,他也没办法强行将人带走。
庄望舒无奈地轻笑了一声:“顾总思虑周全。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不过房费可能要麻烦顾总先垫付,您知道的,我刚付完违约金,囊中羞涩。”
顾流安抬手,看了一眼略带斑驳的腕表:“十五分钟。超时,里面的东西就当不需要了。”
庄望舒没再说什么,转身融入酒店的门内。
不到十分钟,他的身影重新出现,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肩上背了一个双肩包。
“动作倒是快。”
“人生不如意十有**,及时行乐。日子要倒着数,才知道什么值得珍惜,什么该果断舍弃。”庄望舒缩进副驾,声音带着慵懒的倦意。
“果断舍弃”四个字,让顾流安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他半晌才道:“几年不见,嘴上功夫见长。”
“顾总海涵。只是不知,您想听什么?在国外口无遮拦惯了,万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闹了笑话就不好了。”
顾流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前方红灯转绿。他降低音量,几乎喃喃,像是说给自己听:“不会。” 不会闹笑话?还是不会有什么不该说的?语意模糊得就连他自己都无从得知。
“什么?”庄望舒似乎没听清。
“你变了不少。”他迅速转移了话题,不愿深究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
“人总是会变的。”庄望舒闭上眼,将头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
车子驶入公寓地下停车场。停稳后,顾流安没有立刻叫醒身侧已然熟睡的人。他没熄火,任由暖气低鸣。明明没有饮酒,他的脑袋却有些昏沉。停车场晦暗的光线营造出短暂的、与世隔绝的静谧。他侧过脸,细细描摹着这张暌违六年的面容,比记忆中更清瘦,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忽然,庄望舒在睡梦中微微侧头,呼吸清浅。顾流安猛地坐正身体,像是被窥破什么秘密般屏住呼吸。几秒后,确认对方未醒,他才暗自松了口气,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下车。”他最终低声叫醒他,声音因长时间的沉默而略显沙哑。
庄望舒迷迷糊糊:“到了?这是哪?”
“下车。”顾流安恢复了方才决绝的态度,率先开门下车,以动作掩饰刚才片刻的失态。
他帮忙取出行李。刷卡,入户。庄望舒跟在身后,感叹了一句:“这的安保不错。”
顾流安不明所以地扫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进屋,递过一双新拖鞋。他径直走向主卧,庄望舒默然跟上。直到手握在门把上,顾流安才头也不回地问:“我去洗漱。庄导要跟着进来观摩?”
空气安静了几秒后,随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低笑:“多年不见,顾总竟有了这种雅兴?”
顾流安没有回应,推门进去,反手落锁。
片刻,门外传来庄望舒提高音量的询问,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顾总,我睡哪间?”
“随便。”顾流安气血莫名有些上涌,未多言,便径直去浴室冲了个凉水澡,试图浇灭心头那点无名火和更深处的混乱。
洗漱完毕,外面已恢复安静。他拿起手机,点开顾津明推来的名片。发出默认的验证信息后,顾流安盯着屏幕,等待的时间比预想中漫长,他习惯性的用指尖敲击手机侧面。
待验证通过,他立刻点开聊天框输入:明早八点,懋林打卡。看着输入框内的文字,他正欲点发送的动作一顿,又补充道:浴室柜里有新的洗漱用品,自取。
发送。
悬着的心悄然落下,却并无睡意。他靠在床头,忽然记起庄望舒送的那瓶酒还留在车上。
气味是记忆最忠实的锚点。
“你说,翻译的人为什么要将‘Sauvignon Blanc’的中文译为‘长相思’?”记忆里,庄望舒拿着那瓶酒,瓶身凝结着冰凉的水汽,指尖留下模糊的印痕。
“可能……因为味道特别,让人喝了还想喝?”他当时这样猜测,目光不经意掠过对方被篝火映亮的侧脸。那一瞥之间,心口像是被篝火中爆开的一粒细小火星烫了一下,留下一点微灼的印记,隐秘而清晰。
庄望舒点点头,望向窗外层林尽染的枫叶:“看着这枫叶,配上这酒名,倒让我想起一句词。”
“什么词?”
“李煜的‘相思枫叶丹’。”
“相思枫叶丹……”当时的他低声重复,只觉得音节流转间,意境与那摇曳的酒色、眼前的枫红同样醉人。
很多年后,在另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一瞬心口细微的灼热感,并非偶然的火星。
而是早已点燃、只待燎原的征兆。
BGM:《相思》毛阿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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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Part 2 Sauvignon Blan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