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风带着咸湿气息，庄望舒推开门时，正遇见顾流安站在走廊。那人穿着浅卡其色亨利衫、白色山本裤，一身慵懒打扮，与记忆中的某个身影悄然重叠。
庄望舒一时失神，待反应过来时，顾流安已走近。指腹轻轻掠过他的下眼睑，拈起一根细长的睫毛。
“给你指了半天都没反应，在想什么？”顾流安问。
“不好意思。”庄望舒垂下眼帘，避开那道探究的目光。他不知该如何解释那瞬间的失神。
“你是对谁都这么客气？”顾流安脸上的笑意仍在，语气却淡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拍戏时也这样？难怪有传闻说你在美国受了排挤。”
这话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一下。庄望舒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沉默地转身离开，将那句听似关切实则疏离的话语关在身后。
他在海边独自坐了许久，直到日头升高，炽热的阳光晒得皮肤发烫，头脑也有些昏沉。回到房间，用冷水冲了澡，他省去了午餐，将自己埋进被子里，试图用睡眠驱散心头的滞闷。然而梦境并不安宁，过往的碎片纷至沓来，醒来时额角沁着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拧开一瓶矿泉水，一口气喝完，空瓶落入垃圾桶发出沉闷的声响。恰在此时，制片人尚遥打来电话讨论演员试镜事宜。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翻阅着一百二十七份资料，最终选出了几个做了标记的。
他打开电脑，仔细审视所有试镜者的照片。导演选角，有时依赖的不过是瞬间的直觉。坦白说，他对这批人选并不十分满意，但仍与尚遥保持着客气的沟通。幸好对方足够敏锐，听懂了他委婉措辞下的真实想法。
通话结束时，暮色已然低垂。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正被墨蓝色的海平面悄然吞没。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着，打算邀请顾流安共进晚餐，以此感谢对方为自己安排的制作团队。然而敲门无人应答，发出的信息也如同石沉大海。他只好下楼询问，正巧碰见民宿老板在和友人聊天，便顺势打听顾流安的去向。
民宿老板见过他们几次同行，因此对庄望舒的询问显得有些意外：“他早上急匆匆离开了，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他没和你说一声吗？”
“走了？”庄望舒维持着脸上得体的微笑，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瞧我这记性，他是提过要回家处理点事，我居然忘了。”
老板宽慰了几句。他却像是管不住自己的嘴似的，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其实我以前记性挺好，只是前几年吃药多了，现在脑子不太好使。”
话音刚落，他便意识到失言。匆匆道别后回到房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终于抑制不住。他冲进卫生间，扶着冰冷的洗手台剧烈地干呕起来。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拍打脸颊，却怎么也驱不散那阵熟悉的眩晕与无力感。
一个多小时后，他像被抽空了力气般瘫倒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一种被整个世界隔绝在外的孤寂感，沉沉地压了下来。
这一夜睡得异常深沉，期间难得做了几个还算安宁的梦，大多是童年时与父母相处的零碎片段，其间偶尔掺杂着一些关于顾流安的旧时光影。
就这样浑浑噩噩的在房内睡了不知道几天，再次醒来时，窗外依旧一片浓稠的墨色。手机因电量耗尽早已自动关机。他强撑着虚软的身体下楼。老板见他面色苍白、脚步虚浮，关切地询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庄望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喉咙干涩沙哑：“这附近有能外送的餐饮吗？我不太舒服，手机也没电了……”
“有。这样，我帮你买回来。”老板爽快地答应，转头和身边的朋友交代了两句，便推门出去了。
他轻声道谢，随后倚在门口的沙滩椅上，合眼等待。
意识模糊间，似乎有人走近。他刚要起身，一阵眩晕便猛地袭来。他甚至没力气睁眼，只以为是老板的朋友前来告知。不料下一秒，一阵微风吹过，带来雪松与柏木干净而微苦的气息——这味道太过熟悉。
当熟悉的气味触发记忆的开关，深藏的过往如潮水般涌来。庄望舒只觉得一切都不太真实，像置身于一个脆弱易碎的梦境。他不敢睁眼，生怕一睁眼，这幻象便会消散。他任由那人有力的手臂将他扶起，半扶半抱地将他送回房间，安置在床上。
房门被轻轻合上。空气中，那缕木质香的余韵仍在黑暗中隐隐浮动，提醒着他方才并非全是幻觉。
当敲门声再次响起时，他强撑着起身。门刚开一条缝，那阵熟悉的气息便再度袭来。他下意识想将门关上，却瞥见对方腕上那块表盘略显斑驳的旧表一闪而过。来人已利落地侧身进屋，反手将门轻轻合上。
庄望舒沉默着，没有说话。
顾流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压着薄怒：“我只是离开一天，你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我累了。”庄望舒不欲多言，声音低哑。
顾流安没再追问。他默默打开带来的餐盒，舀了一小勺粥，小心地沾在自己手背上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后，才将勺子递过去：“吃吧。听说你一天没吃东西，回来顺路买的。”说着，将那盒还冒着温热气息的海鲜粥轻轻推到他面前。
庄望舒看着那粥，没有问“这粥究竟是不是顺路买的”，也没问“下午为何突然离开”。因长时间未进食，胃里并不好受，实在没有胃口。他只象征性地喝了两口，便放下了勺子，直接送客：“顾总，时间不早了，您回来也累了，请回房休息吧。”
两人静静对视片刻。庄望舒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或许解释，或许责备，但最终，顾流安什么也没说。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像是败下阵来，默默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庄望舒如释重负般彻底卸下强撑的力气，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卫生间，将方才勉强咽下的那点粥尽数吐了出来。
简单洗漱后，他正准备休息，门铃却再次响起。庄望舒瞥了一眼时钟——已临近深夜十一点，这个时间点会来找他的人实在不多。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打开门，却见民宿老板站在门外，一时有些语塞。
“周围粥铺都打烊了，给你带了点水果，你稍微垫垫肚子，总比空着好。”
庄望舒心中涌起一阵愧疚：“该我谢您才对，这么晚了还麻烦您。”
“嗐，这有什么，就当交个朋友！”老板爽朗地笑道。
庄望舒连声道谢，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问道：“您知道……隔壁房客，为什么又回来了吗？”
“他啊，”老板回忆了一下，“他走之前我朋友留了我的电话。他后来打给我，说让我务必保留那间房，房费差价会按原价补给我。”
庄望舒沉默点头。老板见他气色仍不佳，叮嘱几句便离开了。
送走老板，房间重归寂静。庄望舒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忽然想起那个始终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这粥，当真是顺路买的吗？
也许是身体过于虚弱，也许是夜色在海浪声中愈发安宁，没过多久，他便任由睡意将自己包裹。
BGM：《Bruises》Lewis Capaldi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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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Part 13 此情可待成追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