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水流冲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庄望舒洗完澡，浑身舒畅，睡意却迟迟不来。他本就习惯性地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午后那场雨带来的短暂小憩，此刻反而让头脑格外清醒。
他擦着头发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光标在桌面徘徊片刻，最终移向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文件夹。双击，熟练地输入那串烂熟于心的密码。
文件夹里安静地躺着一些文件，置顶是一个视频，时长显示两小时二十三分钟。他的指尖在触摸板上停顿了一下，还是点了下去。
播放器窗口展开，画面晃动了几下，稳定下来。那是圣塔莫妮卡海滩，熟悉的蓝调时刻，暮色将天空与海面染成朦胧的深蓝。背景音很嘈杂，有海浪声，风声，还有远处模糊的人语。但在这些杂音中，有两个年轻、清晰的声音格外突出，带着学生时代特有的、未加修饰的直率。
“这就是你最喜欢的蓝调时刻吗？”一个声音问道，是记忆里顾流安更青涩些的声线。
“对，”另一个声音，属于更年轻的自己，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腼腆和认真，“很美吧？”
“嗯。”那个声音应着，停顿了片刻，像是思考，然后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承诺语气说，“你那么喜欢，以后我要是能拍到，就发给你。”
“好。”
只有一个简单的“好”字，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录制时，自己那颗心是如何轻轻揪了一下，只有庄望舒自己知道。
他靠在椅背上，房间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轻微嗡鸣和视频里遥远的、属于过去的涛声。这些偷偷录下的、关于顾流安对各类影片即兴反应的片段，曾是他漫长留学生涯里，隐秘的慰藉，也是他不敢轻易触碰的旧梦。
海浪和风声将思绪拉远。画面切换，镜头对准一张介于少年与成年之间的脸。那面容带着未经雕琢的质感，举止间已有沉稳气度。
镜头从不同角度捕捉着零散的画面，如同记忆的碎片，勉强拼凑出往昔的轮廓。那是连庄望舒自己都难以清晰定义的模糊影像。这部最终剪辑出来不足一小时的微电影，实际用于拍摄的时间，仅仅七天。
但他没有告诉顾流安，这七天之外，他将剧组剩余的、本可用于更精细打磨的时间，悄悄兑换成了镜头之外的、与顾流安共处的这段时光。这是他的私心。
剧本围读时，顾流安曾说，这个角色值得所有人尊敬，他是一位英雄——一位看清了生活本质，却依然在其中寻找意义的英雄。庄望舒初听时感到震惊，从未有人这样形容过他，或者说，形容这个投射了他部分影子的角色。顾流安当时的话语，他至今记忆犹新：“就像罗曼·罗兰所定义的：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过往的经历像无形的绳索，让他对人与人之间的界限格外敏感。既然自己的人生已然沉重，何必让在意的人卷入这片复杂的泥沼。
后来，他与自己的心理医生也提起过这段过往。医生很赞同顾流安的看法，在他看来，庄望舒能够带着过往的痕迹继续前行，本身就已是一种值得称赞的勇气。在离开洛杉矶前，他去见了那位医生一面。医生告诉他，自己准备去夏威夷度假。对庄望舒而言，这位医生不仅仅是治疗师，更像是他在洛杉矶那些孤独岁月里一个稳定的倾听者。他曾坦诚地表示过羡慕，觉得除了同样流淌着东方的血液，他们似乎再无更多相似之处。他羡慕对方即使漂泊海外，依然能在家庭给予的温暖中，感受到来自故土的、深厚而绵长的情感联结，那是他内心深处渴望却难以真正拥有的归属。
思绪在夜色中沉淀。合上笔记本，熟悉的清醒感再次袭来。黑夜包裹着他，又在黎明时将他送回白昼。
他坐在阳台上，看着海平面升起的太阳。楼下花圃里的绣球花开得正旺。他这才想起现在是春末夏初，绣球盛放的时节。记忆缓缓回流。难怪提起丁香时，顾流安会错愕。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模糊了最爱的是绣球花？他好像还有一个名字……庄望舒在脑中搜寻，却始终没想起来。
他浑然不觉地下楼，站在花圃边看了许久。民宿老板注意到他，热情地推荐了几家花店。
庄望舒选了最近的一家。推开门，风铃轻响。店员正整理新到的花枝。
“请问绣球花能包成花束吗？”
“可以的。您想要什么颜色？今早刚进了蓝色、粉色、紫色、白色、绿色的。”
“绿色的，谢谢。”
庄望舒付完钱，去隔壁买了杯冰浓缩和现烤的司康。二十分钟后回到花店，店员将包好的花束递给他。
“方便给我一下老板的联系方式吗？”庄望舒临走前问，“我是导演，来堪景。想租用店铺拍戏，具体细节我的团队会对接。”
店员拨通老板电话，得到同意后，把联系方式给了他。
从花店出来已经八点半。担心咖啡融化，庄望舒租了辆电瓶车骑回民宿。
十五分钟后，他轻轻敲了敲顾流安的房门，等了一会儿没动静。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他有些失落，正要离开，门开了。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顾流安头发湿漉漉的，肩上的毛巾被打湿。
“怎么了？”顾流安侧身进屋，拧开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水珠从他脖颈滑落。他拿起吹风机，倚在床头吹头发。
庄望舒看着眼前的画面。手里的咖啡冰块早已融化，司康也凉了。
吹风机停了。顾流安的头发垂下来，少了几分锋利。他靠在床头，双手抱胸，看着庄望舒，等他开口。
庄望舒这才意识到自己大清早的行为有些突兀。“今天出门，路过一家花店，拍摄可能需要租用。所以我就进店买了一束花。”他把花束放在床头柜上，又把袋子递过去，“这花是送你的。顺便带了早餐。”
顾流安看了一眼纸袋，没动，依旧盯着庄望舒。庄望舒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丢下一句“我还有事”，快步离开。
回到房间，庄望舒仍在为自己先前的失态感到懊恼。那份在旁人面前总能维持的从容，似乎在顾流安面前总是不堪一击。
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处理工作。临近正午，手机屏幕亮起，是顾流安发来的信息，简洁地询问花店老板的联系方式。一股微妙的涩意悄然漫上心头，对方果然只关心与工作直接相关的事务。他压下情绪，将联系方式回复过去，那边再无回音。
正当他以为此事就此翻篇时，房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他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人让他微微一怔。
还没来得及询问，顾流安已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公事化：“走吧。”
“什么？”庄望舒一时没反应过来。
“关于拍摄场地的费用和细节，需要尽快明确并纳入预算。”顾流安看着他，理由充分且直接，“既然你已经初步接洽，我们最好一同去现场确认，方便后续团队评估。顺便，”他语气稍顿，像是顺带一提，“把午饭解决。”
庄望舒被这纯粹工作导向的邀约堵住了话。理由无懈可击，他无法拒绝。想起早上的尴尬，他试图挣扎一下：“我还不饿，场地的事我可以把资料发给你……”
“我饿了。”顾流安打断他，语气没有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作为项目负责人，我需要亲自了解潜在场地的实际情况。而且，确保导演保持良好的工作状态和效率，也是投资方需要考虑的成本因素之一。”
这话将一顿饭的意义完全拉回到了商业合作的层面。庄望舒不再说什么，沉默地点了点头。
午后的阳光透过餐馆的玻璃窗，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相对而坐，谁都没有先开口。
“花很漂亮。”顾流安突然说。
庄望舒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又很快移开：“路过花店，正好看到。”
“绿色的绣球，不常见。”
庄望舒没有接话，指尖在菜单边缘轻轻摩挲。
菜上来了，两人安静地用餐。偶尔筷子碰到碗碟，发出细碎的声响。窗外，海鸥掠过，留下几声清鸣。
“下午要去堪景？”顾流安放下筷子。
“嗯。”庄望舒点头，“去灯塔那边看看。”
“正好，我也需要实地考察拍摄场地的可行性。一起。”顾流安的说得理所当然，仿佛纯粹出于工作考量。庄望舒欲言又止，最终选择了沉默。
二人又聊了些工作上的事，大多是关于剧本和拍摄细节。当结账时，庄望舒习惯性地询问价格，准备付钱，却被告知已经有人付过了。
“说好我请的。”语气里透露着些许无奈。
“公司报销。”顾流安语气如常，起身朝外走去，“走吧，去灯塔。”
他们在餐馆门口借了辆电瓶车。顾流安跨上车座，庄望舒迟疑片刻，在后座坐下。海风迎面扑来，带着熟悉的咸涩。
他握着后座的扶手，刻意保持着距离。车轮压过石板路，微微颠簸，慌乱之中，他抓住顾流安衬衣的下摆。阳光在海面上铺开细碎的波光，有些晃眼。
白色的灯塔立在山坡高处。登上观景台时，庄望舒气息有些不稳。顾流安伸手扶住他的肘部，待他站稳便立即松开，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
站在栏杆边，整片海湾尽收眼底。蔚蓝的海面卷起白浪，远处渔船零星散布。
“这里很适合取景。”庄望舒说。
顾流安站在半步之外，目光巡视着海岸线：“视野开阔，可以设置多个机位。”
海风掠过耳际，吹散了所有声响。他们就这样并肩站着，直到夕阳开始西斜。
回程时还是那辆电瓶车。庄望舒依然坐在后座，这次却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背脊。暮色中的海风带着凉意，他望着顾流安被风吹起的衣角，忽然希望这段路能再长一些。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那个身影隔绝在外。庄望舒靠在门板上，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海浪声，一波一波，不知疲倦。
窗外的天空由金黄转为深蓝，最后沉入墨色。庄望舒站在窗前，看着海面上的月光，想起那双总是望着他的眼睛。
夜还很长，而有些话，终究只能藏在心里。
BGM：《电台情歌》莫文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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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Part 11 相思相望不相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