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里帕放轻脚步,走向盖乌斯的卧榻。
厚毯盖在盖乌斯单薄的身上,那张悲伤、苍白、明智的脸如同面具。阿格里帕小心翼翼地握住那只裸露在外的手,冰凉得让人心疼。
金发青年几乎是立刻苏醒过来。
“我又梦到你了,马库斯。”
“我不是梦。”
阿格里帕褪下沾满征尘的外袍,躺到他身边,将这个过分消瘦的身体拥入怀中。
在执政官的任期内,阿格里帕尽管又在高卢取得了光辉的胜利,但当他收到他的丈夫——盖乌斯在西西里的海战中惨败的消息,他的心如同被乌云笼罩,暂时将行省事务交给副官处理,紧急返回罗马城。
盖乌斯的状况很糟糕,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上,就像是那片海抽走了他所有的气力,每次呼吸都格外困难。议员不断来访,借着所谓的“人民意愿”要求定立新条约。
阿格里帕能想象那些道貌岸然的元老们是如何用关切的口吻,往伤口上撒盐。而他的盖乌斯,明明连顺畅呼吸都困难,却还要在众人面前挺直背脊,维持恺撒继承人应有的威严。
“还记得我们在阿波罗尼亚发过的誓言,要共同建造罗马吗?现在不过是遇到了顽石,这次,我们一起来握起凿子。”
盖乌斯轻笑,枕进阿格里帕的肩头。“为了更快建设尤利乌斯港,我为你寻了一个助手。”
次日,阿格里帕和盖乌斯并肩走进会客室,一位五十岁左右、身穿镶紫边托加的议员早已等候在此——马库斯·科克乌斯·涅尔瓦,元老院中德高望重的老牌贵族,亦是明年执政官的候选者。
“你可是来晚了,恺撒。”
“也许是因为我的丈夫昨晚和我在一起。”
“咳咳,这个我们稍后再谈。”涅尔瓦说,顺手接过仆人递来的饮品。
阿格里帕的目光却被窗边的年轻人吸引。
那年轻人正俯身端详一尊希腊彩陶,微卷的棕色头发和大眼睛,蜜糖色皮肤,嘴唇丰满而性感,在外人看来,他必定是个特别受欢迎的美人。听到脚步声,青年像受惊的鹿般直起身,匆忙将陶瓶归位。
盖乌斯微微皱眉,还是坐到了涅尔瓦的对面,寒暄几句,便请老议员介绍这位新面孔。
老议员将青年引到身前:“科克乌斯·奥克图斯,被释奴的儿子。他虽身份低微,但从小受过良好教育,精通数学与建筑,曾经担任过军团工程师。我希望他能在您的将军手下拿到更高的职务,比如……总工程师。”
“我还会作诗。”科克乌斯突然开口,眼睛亮晶晶的望着阿格里帕。
“当然,他只需要知道如何闭紧嘴。”盖乌斯气定神闲地说。
阿格里帕敏锐地察觉到盖乌斯的疏离,或许还有戒备,涅尔瓦精明的盘算,以及这个年轻工程师身上散发出的、与身份不符的自信。
这位科克乌斯,当真只是一位被释奴的儿子吗?
“你参与过哪些工程?”阿格里帕说,恰到好处地打破僵局。
科克乌斯的眼睛立刻被兴奋点燃:“我参与建造过三座桥梁,设计过可拆卸的攻城塔,最近正在研究一种新型起重机——”
就在科克乌斯正要进一步阐述他的滑轮设计时,盖乌斯优雅地站起身。“我们还有要事相谈,就不打扰了你们了,马库斯。”说着,他与涅尔瓦向露台走去。
露台的门帘拉紧,室内只剩下阿格里帕与这位年轻的工程师。
随着讨论深入,阿格里帕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的才华。他不仅理解复杂的水力学原理,更能提出开创性的构想。
“这种起重机运用了改良的滑轮组,或许能将巨石吊装效率提升一倍。”科克乌斯一边说,主动坐到阿格里帕身边,从随身携带的皮囊中抽出一张草图纸,用炭笔飞快勾勒起来。他微微侧倾,声音压低,手指不经意擦过阿格里帕的手背。
“你的想法很有价值,科克乌斯。”阿格里帕最终开口,并向一旁随和地退去。
“绝不会让您失望,大人。”
科克乌斯躬身行礼后离开,卷发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阿格里帕忽然理解了盖乌斯那份莫名的戒备。那年轻人的眼神太过炽热,像初春的藤蔓,稍不留意便会缠绕上来。
“科克乌斯!”
已走到门廊下的身影倏然停住。年轻的工程师惊喜地回头,眼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
“我希望你知道,我已经有丈夫了。他不仅是我的统帅,更是我的挚爱。我不能违背他。”
科克乌斯低下头,那双大眼睛里还残存着未能完全藏住的失落。“我明白了。请原谅我方才任何不当的举止,我敬仰您的才华,仅此而已。”
阿格里帕颔首,既未追究也未安慰。“五天后准时来报到,你的才能不该被埋没。”
当年轻工程师的身影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阿格里帕转身,看见盖乌斯不知何时已站在露台门边,而涅尔瓦议员早已识趣地离开。
金发青年倚着门框,指尖轻抚着无名指上的金戒指——与阿格里帕指间的那只是一对。
“说清楚了?”盖乌斯问。
“再清楚不过。”阿格里帕走向盖乌斯,握住对方的手,细细亲吻他的嘴唇的面颊。
“还以为你会喜欢那种类型的男孩,聪慧又活泼。涅尔瓦可是喜欢的紧。”
“怎么会!他怎么比得上你……等等,难道科克乌斯不是他的养子之类的?”
“另一种养子。”
未度过几个重逢的日子,阿格里帕只得再次与盖乌斯离别,秘密前往南方。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盘踞已久,如今它即将成为现实。
抵达目的地后,他召来了科克乌斯和所有建筑师。越过湖水,他指向远处沉默而压抑的格里洛山,以及更远方与海隔绝的库迈。
阿格里帕的声音压过了风声。“我要库迈城与大海相连。”
科克乌斯用目光丈量着距离。最终,他吐出一句话:“那么,山需要开口。”
工程开始了。成千上万的奴隶、工匠和士兵,像蚁群一样聚集在海湾。最初的阶段,是开掘连接卢克林与阿佛纳斯湖间的深沟。泥土被一铲一铲地挖出,岩石在锤凿下迸裂,汗水混入泥土,两条孤独的湖水终于颤抖着,试探着,融汇在一起。这尚在预料之中。
真正的考验,是那座山。
科克乌斯的设计大胆得近乎亵渎——要在凝灰岩山体中开辟一条足以容纳两辆马车并行的隧道,这是何等比肩神明的工程!
工匠们被分成若干小组,日夜不息,从山的两侧同时开凿。另有一组负责挖掘垂直竖井,为隧道提供光和空气。敲击声在山谷中回荡,如同献给伏尔甘的祝歌。
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岩石比预想中更坚硬,还不时出现塌方和渗水。质疑的声音开始像蚊子一样在阿格里帕耳边嗡嗡作响:“这是违背神意的”、“我们是在挖掘自己的坟墓”。
阿格里帕在监督船队建造的空余,时常来到隧道洞口,那里吹出带着岩石粉末的风,深邃的黑暗里,只有零星的火炬在闪烁,如同地狱的入口。
即便是冥界,他也要做深入险境的俄耳甫斯,只为所爱。
科克乌斯作为总工程师,义无反顾地站在最前沿。他的斗篷沾上泥浆,一双明亮的眼睛也因为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但他的指挥从未有过一丝犹豫,耐心更胜从前。
他知道,他们即将要战胜的,是无言的山脉。
阿格里帕和他一同改进了支撑结构,设计了更有效的排水渠道,用他们的知识和意志,一寸一寸地穿透这座古老的山。
那一天,科克乌斯像往常一样守在尽头,两个仆人替他举着五芯油灯。按照图纸,他们早应该与对面的队伍相会了,怎么到现在还没有……
突然,一阵细微的撞击声从前方传来,那声音越发清晰,从另一端穿透过来。青年惊喜地抓起镐头,参与到开凿的队伍中,随着更多的岩石被凿开,两支队伍看清了彼此布满泥污、汗水的脸。他们愣了一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激动地拥抱在一起。
他们成功了!
这条如神迹般贯穿山脉、连接阿佛纳斯湖和库迈的隧道,从此被命名为科克乌斯隧道。
在完工之后,阿格里帕得知了另一个好消息:科克乌斯还在山体中发现了一条价值连城的玉石矿脉,足以补充军费,支撑舰队的建造。
阿格里帕下令用最坚固的混凝土,重铸那条传说由赫丘力士亲手修建的大道,让它如坚实的臂膀,伸入海中,环抱出一片巨大的港湾——尤利乌斯海湾,以两位统帅之名命名。
军港四面被陆地屏障,不受天气影响或敌船滋扰。阿格里帕于此地操练海军,准备与庞培富有经验的海军作战。
夏季来临,阳光洒在海湾湛蓝的水面上,舰队阵列整齐,桅杆如林,一切就绪。阿格里帕站在赫丘力士大道尽头,望着这片由意志、汗水与智慧开辟的海。
山已开口,海已内移,现在,该轮到庞培的海军,来领教这从陆地诞生的、不可阻挡的愤怒了。
这个涅尔瓦是皇帝涅尔瓦的曾祖父噢[狗头]
科克乌斯:别学土木……(黑脸jpg)
山雨欲来风满楼,预计下一章就是帕vs小六子了,[撒花][撒花][撒花]让他们做个了断吧(屋:[撒花])
另外雷必达马上就要出场了,出场即退场,这一退,就是一辈子……(老雷:我真的会谢[化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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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西西里战役:科克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