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穿窗,吹散了饭桌余温,小院归于静谧温柔。
可安稳终究是短暂的
文知醒收拾好碗筷,看着院中安然夜色,心底却悄悄压了一层现实的顾虑。
他和阿宁如今日日相伴,过得安稳松弛,可两人没有半点固定经济来源。
柴米油盐、日常花销,样样都要用钱。他可以沉溺眼下的温柔,却不能不为往后的日子筹谋。
他思忖许久,心里落下主意。
年少时跟着母亲学过的陶瓷手艺,搁置多年,如今恰好能派上用场。摆摊做些小件陶瓷售卖,足够撑起两人日常生计。
只是白日里要陪着阿宁,自己不敢抽身,也不愿让刚好转的相处节奏被打乱。
思来想去,文知醒最终决定,趁着深夜无人,独自上山采石备料。
夜深山静,月色薄薄铺在林间小路上。 文知醒拿着手电,脚步轻稳地往深山走。
夜里山路湿滑,杂草丛生,他步步谨慎,没曾想刚走入浅山腹地,身前光影一晃,泥土泛着干净的莹白。
是高岭土。
质地细腻纯正,是做小件陶瓷最好的材料。
文知醒心头微喜,没想到这般顺利。
他蹲身细细采集,耐心装了满满一竹筐,重量压在肩头,却让他心底踏实不少。
返程下山时夜色更沉,山道愈发难行。
他专注看着脚下的路,猝不及防,草丛里一道黑影窜出,尖锐的刺痛瞬间从脚踝炸开。
“嘶——”
山里蛇虫本就多见,他不敢耽搁,立刻站稳身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小时候母亲带他进山,便再三叮嘱过山林凶险,让他常年随身备好绷带。
文知醒靠着路边树干站稳,弯腰拉起裤脚,动作利落又克制,一层层将伤口缠紧、固定,压住毒素蔓延。
痛感阵阵发麻,他咬着唇缓了片刻,确认暂无大碍。
一路步履艰难,他只想着早点回家,不惊扰屋内熟睡的人。
回到小院时已是深更。
文知醒将满满一筐高岭土全部倒在院中木盆里,拍了拍手上尘土,打算悄悄在外处理完所有材料,等明日一早直接制坯摆摊。
他抬手想轻轻带上门,避免声响,下一瞬,一只手忽然稳稳扶住了门框。
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
他立在门内,眼底没有睡意,漆黑的眸子牢牢锁着他,带着压不住的焦灼与不安。
“大半夜你去哪儿了?”他声音很轻,却绷得紧紧的,“我一直没睡,正打算出门找你。”
话音未落,他目光骤然下沉,精准落在文知醒缠着绷带的脚踝上,神色瞬间变了。
“等等,你的脚怎么了?”
阿宁没等他搪塞,直接侧身让开门口,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先进来,进来再说。”
他伸手稳稳扶着文知醒的胳膊,小心翼翼将人扶到床边坐下,蹲身便要查看伤口,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慌乱。
看见脚踝处红肿的蛇牙印时,指尖猛地一僵,心底的后怕瞬间翻涌上来。
他没有抬头,低着头专注查看伤口,指尖轻轻按压周遭肌肤,语气又急又沉,带着压抑的怒意和心疼: “怎么这么不小心?深更半夜跑山上做什么?”
文知醒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轻声解释:“去采点做陶瓷的材料。”
“陶瓷?”他抬眼,满眼疑惑,“你还会做这个?我从来没听你提过。”
但是又很快压下疑惑,眉头拧得更紧,指尖动作放得更轻,却字字较真:“这不是重点。你突然想着做这些干什么?”
“我们总不能一直坐吃山空。”
文知醒语气平和,说得格外清醒,“没有经济来源,日常买菜、过日子样样都难。我以前学过手艺,想着做些小件去早市摆摊,赚点生活费,把以后的日子稳住。”
他正低头替他处理残留的污血,听见这话,动作骤然一顿。
听完,心底的火气和后怕瞬间翻涌上来,语气带着委屈又急促的涩意: “那你为什么非要半夜上山?明天白天去不行吗?”
“来不及。”
文知醒如实道,“陶瓷工序繁琐,耗时很久。明天早起再备料、制坯、晾干,赶不上早市,也抢不到摆摊的好位置。夜里人少,安静省事。”
他的指尖微微发紧,声音压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陪你?”
文知醒下意识温柔退让:“你身体还在完全好,我不想让你跟着冒险。万一出什么意外,我们现在手里拮据,根本负担不起医药费。”
就是这句体贴又疏离的话,彻底戳垮了他的克制。
他骤然抬眼,声音微微抬高充满了极致的后怕与不甘
“文知醒!”
“我说过的,我不是废物!我的身体怎么样,我自己最清楚!只要我能走能动,就一点事都没有,你到底在胡乱担心什么?”
“我更怕你!”
他呼吸微促,眼底情绪翻涌,直白又笨拙地袒露心意: “你担心我跟着去会有三长两短,但我更害怕,你一个人深夜上山,悄无声息出了事,没人知道,回不来了。”
“文知醒,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自己做决定,你事事都顾着我,就半点不会顾自己的安危吗?”
文知醒身形微怔。
他瞬间失语。
他一直默默算计、悄悄顾虑,从来不敢告诉阿宁真实心思:他不止是怕花钱看病。
他最怕的是,好不容易破冰、好不容易亲近起来的两人关系,一旦阿宁再次受伤、再次疏离,一切就会退回最初陌生戒备的模样。
那段小心翼翼靠近的时光,那些破冰的温柔,会前功尽弃。 他太珍惜现在了,所以宁愿委屈自己、辛苦自己,也半分不敢赌。
良久,文知醒轻轻垂眸,声音轻而真诚: “……是我考虑的不周到,对不起。”
屋内灯火温柔,映着两人眼底藏不住的牵挂与酸涩。
他没再继续追问,起身翻出家里备用的消炎药和新纱布,手上动作放得很轻,怕弄疼文知醒。
药膏涂上去有点刺,文知醒脚轻轻缩了一下,他马上停手抬头看他,眼神里全是担心。
“忍一下,涂完好得快。”
他语气比刚才缓和不少,但还是带着点气,“下次再自己半夜上山,我直接把大门锁死,不让你出门。”
文知醒看着他蹲在跟前忙活,轻轻笑了笑:“没有下次了,以后出门都跟你说一声。”
他缠纱布的手顿了顿,低头认真绑好。
收拾药碗的时候动作有点重,明显还没完全消气,转头又递过来一杯温水。
“脚受伤就老实坐着,院子那些泥土别管了,明天我帮你处理。”
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到旁边,隔几秒就看一眼文知醒包扎好的脚踝,确认没出血才放心,“之后挖土、摆摊都带上我,就算干不了重活,也能搭把手,总比你一个人强。”
文知醒捧着水杯,心里挺暖,点头答应:“行,知道啦。”
刚才两个人心里藏的担心,借着这件事都说开了,不用再各自憋着。
他见他不说话,别扭地往旁边挪了挪凳子,看着院子里那盆土小声说:“等你脚好点,明天一早去集市摆摊”
文知醒抬眼看向他,指尖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背。
他身体顿了一下,没有躲开,还悄悄往他手边靠了靠。
这份在意,从来都不是单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