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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神医馆内初相逢,裴家璞玉见麒麟

洛阳南向二百里,高山屏障,有伊水穿山而过。伊水流经处,冲刷出大小十数个的山坳村镇。

其中一个小镇伊东,背山临水,宛如口袋,树丛掩映,天灾极少,又沿河谷沟通京畿(jī)直道,很得高人隐士厚爱。

这日,商星未退,自直道行来数辆轺(yáo)车,每辆车上站着两名覆甲部曲,中间围着一辆画轮四望七香车。

有三两山野闲汉见到,赶紧避让于道边。低头躬身等车队经过,这才敢抬起头来,对着扬起的尘土指点:“嚯!这大阵仗,很久没见到了,不知是哪家贵人哪?”

伊东镇南有一片方园十里的箭竹林,被神医皇甫严买了去,劈竹盖馆,作为定居之所。故而当地人干脆叫这片竹林为扁鹊林。

直到两年前,神医皇甫严与号称神算的师兄挚虞相约云游,热闹一时的扁鹊林才突然门庭冷落下来,连带着伊东镇也冷清许多。今日这么早就有贵人寻来,是两年里未有之事。

乡人不免猜测,扁鹊公回来了?

香车内,一个头梳双丫髻,身着蝙蝠纹对襟复裙的女童,偷偷撩开夹着鹅绒的犀皮围挡,隔着镂空的车窗好奇地看向外面。

小女郎约莫**岁辰光,生得肌如白雪,眉若翠羽,目若秋水,唇红齿白,顾盼间灵气逼人。

“元娘,”身后着忍冬纹深衣的少妇把她手里的围挡放下来,柔声道:“仔细风大。”

“阿母,听阿毗说,神医家里还住着神算,我们这次是去找神医还是神算呢?”

少妇好笑地摇头:“当然是求神医了,神算是卜人命数的,又不能治病。”

她看了眼睡于乳媪柳氏膝上的少年,叹道:“何况,你哥哥痴顽是天生的,神仙也无法啊!”

柳氏膝上正酣睡着的青年,舞象的年纪,只看皮相,肤白红唇,很是清秀。谁能想,竟是个脑子不灵光的傻子呢?

少妇垂眸,思绪回到九年前,丈夫钜鹿郡公裴浚骤然离世。先皇以庶子裴憬年幼愚顽为由,一道敕令,将爵位夺给了她的小叔子、时任国子监祭酒的裴頠(wěi)。可怜她们长房一门老弱痴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二房袭爵。

好在小叔子裴頠还算良心未泯,得势后,以自己平叛有功为侄儿请封。皇后这才给裴憬补了个高阳亭侯的虚爵。只是郡公与亭侯之间,差得何止十万八千里!

她也不忿过,可是连她的婆母郭太夫人都默许这事。她一个寡妇能有什么办法?她也试图求助过时任右将军的父亲郭展。可她一介庶女,本就不得家里重视,父亲岂会帮她?

果然,她父亲也劝她:“阿憬痴顽,承袭高位犹如童子抱金夜行,易遭祸患,不如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哪。”

可是,天子也是傻子啊!

少妇每每想到此处便觉愤懑,哦,天子能是傻的,郡公反倒不能?

这少妇正是先钜鹿郡公裴浚的遗孀,右将军郭展的庶女,小郭氏。(因其婆母是她的二姑,亦是郭氏,故而后文统称其为小郭氏。)

方才与她说话的小女郎,是她的独女裴妍,在郡公府行元娘。乳媪膝上酣睡着的这位,即是因“愚顽”而失了郡公爵位、改封高阳亭侯的长房庶子——裴憬。

此番来伊东,也是为了裴憬脑涎之事。这孩子虽自小憨傻,却从来听话懂事。自去岁起,突然变得喜怒不定,伺候他的仆婢动辄得咎,光被他撵走打伤的就不下十余人!

作为她的嫡母,小郭氏不求他长进,但求他长命,若他有个三长两短,长房岂非断了香火?届时,族里定会逼她再行择嗣的!

小郭氏下意识把裴妍搂在怀里。

为了保证嗣子能“立住”,过继来的孩子少说也有十来岁。养不熟不说,万一是个精于算计的,她百年之后,女儿该怎么办?

自家人知自家事,裴憬痴愚,众人皆知。她的女儿裴妍,和二房的侄女裴妡(xīn)比起来,亦显愚顽。只是世人对女子的才情并不看重,加上阿妍年岁还小,又出落得玉雪可爱,这才没人深究罢了。

小郭氏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兀自酣睡的裴憬。这孩子虽憨傻,却有一颗赤子之心,与元娘感情深厚,对她这个嫡母也很尊敬。就为这个,她也得把这个小祖宗伺候好了!

母亲的心思裴妍浑然不知。她正舒服地埋头在阿母浸染了忍冬耳香的怀抱里,车里红炉炭火咘咘地跳着,御车的部曲车技娴熟,垫了皮圈的四轮香车在直道上疾驰,上下颠簸中,车檐的占风铎(duó)很有韵律的叮当作响。

裴妍掩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她有心提醒自己,快到地方了,可不能睡,阿毗提醒自己的事还没办呢!可到底年岁尚小,不一会,便趴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

白云山下,幽篁深处,有一竹木造就的小楼,占地不大,拢共两层。冬日清晨,寒霜遍地,虽有高山屏障,林中依然北风料峭。任外间如何天寒地冻,小楼里依然温暖如春。

一个**岁的垂髫小童,正倚着三扇琉璃屏煮茶,刺啦声自红铜夔(kuí)兽炉里发出,小童没留意,手被火舌子烧了下,缩手惊呼一声:“疼煞”!复又立时捂住嘴,转头看向屏风。

熹微的晨光穿过琉璃屏,依稀可见麻帷之后,床上手谈的俩人并左右观棋者都在对着方寸棋盘沉思,未受影响。小童这才拍拍胸口,继续手里的活计。

室内拢共四人。

执白子的长者,年逾不惑,束发笼冠,外罩墨色纱巾,身体枯瘦,脸青逾黑,偶或清咳,胡坐床上,有不胜之态。

拈黑子的青年郎君正值弱冠,俊容仪,身躯凛凛,相貌堂堂,施施然有文雅之气,头戴青色莲花纶,褒衣博带,是个儒生。

另有一老一少两个观棋者,分坐于床边矮榻之上。

观棋的老者是个头戴漆纱笼冠的文士。只见他轻抹八字胡,眼珠一转,与对面端坐的少年挑眉道:“二郎,成败定否?”

那少年正值舞勺,皮肤白净,身材劲瘦,目若朗月寒星,鬓若石刻刀裁,利落的胡服短靴,梳楚髽(zhuā)发,正襟危坐,虽稚龄,自有横阔气度。

少年看着棋盘,轻轻点头,又立时摇头。

文士故作不解:“定,又未定,二郎何解?”

少年抬眸,眼若星子,笑若清泉:“挚师叔,观棋不语。”

“无妨!”执白子的长者痛快地扔了手中棋子,饶有兴致地看向少年:“胜负已分,后生可畏。吾不如你阿兄,只是二郎何以先颔首复摇头?”

少年看向床上执黑子的兄长,见他也放下棋子,正目光灼灼地等自己回话。这才答道:“阿兄三三处有假眼,皇甫师叔提子打劫,可公活。”

“竖子!”身为兄长的张寔(shí)故作训斥。他擅弈,然而皇甫严到底是他的师叔,如今张家有求于他,那个高目,自是他有意疏忽留下的缺口,却被幼弟识破了。

“哈哈哈哈,二郎妙手!”文士抚掌,看看张寔又看看张茂,满意地道:“大郎凤雏,二郎麟子,士彦师兄好福气!”

张寔谦逊一笑:“寔鄙陋,茂轻狂,挚师叔缪赞。”

这时,守门户的小童进来禀报:“郎主,钜鹿郡公府一行到了!”

张家兄弟微不可查的心神一凛,脸上也凝肃起来。

执白的长者心疼地看了眼兄弟俩,又扫了眼略显坐卧不安的文士,叹道:“你自己不愿求人,却要我去,害人哟。”

那文士有些羞惭地摸摸鼻子,赶紧对张家兄弟解释道:“非师叔不帮你们,早年我与鲁国公确有几分交情,后来却因太子一事与他交恶颇深。若让他得知,荐你们的中人是我,以他睚眦必报的个性,少不得为难你等。”他摇了摇头,“得不偿失!”

张寔谦恭地道:“挚师叔这么说,我兄弟二人真不敢登门了。本就是不情之请,倒连累二位师叔为吾等受累!”

那文士心里略好过些,复又安慰他俩,故作神秘道:“我晨起卜了一卦,尔等所求,必能如愿。”这话也是说给那长者听的。

那长者忿忿不平地对他冷哼一声,这才起身拂衣,对张家兄弟道:“贤侄稍待。”言罢推门待客去了。

原来刚才出去的长者就是名满天下的神医皇甫严,而这位文士则是皇甫严的师弟,人称神算的挚虞!

至于这对张家兄弟,大郎名唤张寔,二郎唤张茂,俱是皇甫严与挚虞的同门师兄——张轨的儿子。

皇甫严下楼待客。挚虞作为半个主家,登床补长者位,重新布棋。

张寔知道弟弟不愿拘在这里,便对他道:“二郎自便,吾与师叔手谈一局。”

张茂点头,窗门紧闭,炭气熏人,他正觉昏沉。床上俩人落子无声。张茂不动声色地踱步到门边,拉开一点槅门,瞬时凛风拂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楼下人声浮动,想是裴家人进来了。

他面上云淡风轻,心底却风起云涌,暗自盘算。

自入秋至今,朝中动荡,血灾不止。先是贾后联合楚王与汝南王,囚太后、诛三杨。没多久,贾后便过河拆桥,楚王及汝南王相继伏诛——短短三个月,前后遭灭族者竟有千人之多,世家亦倾覆者众。

如今,洛阳人人自危,道路以目。他们张家亦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无他,阿耶虽早就弃笔从戎,转入了征西军,凭军功累迁散骑常侍。但他仕宦之初,却是受到尚书令杨珧的征召,入京授太子舍人。这样算来,阿耶算是杨家的半个门生,在“三杨”故旧之列!

近日,贾后更是变本加厉,对杨家朋党赶尽杀绝,传闻连对她有恩的杨太后都被关在金墉城活活饿死!杨家覆灭后,贾后罗织罪名,构陷忠良,被无辜灭族者不计其数。

若非当朝司空张华与阿父早年有旧,在京中多有照拂,光杨氏门人的罪名,足以让安定张氏万劫不复!

然而,张司空毕竟也出身寒门,在朝中尚未立稳脚跟,对他家的照顾毕竟有限。安定张氏若想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上安身立命,必得找到更强势的靠山……

张茂回头,看向兄长,心里不免可惜。

为了家门,父亲不惜折节,为阿兄与凉州富商贾亶之女议亲。

凉州贾氏是外戚平阳贾氏的旁支,如此,多少也算与贾后沾了点亲。

然而,凉州贾氏多贱商,能否在嫡支面前说得上话还未可知。

适时,兄长的好友裴邈传来消息——钜鹿郡公裴頠的侄儿裴憬旧病复发,若能得神医救治,裴家必有重谢。

河东裴氏十世高门,裴頠更是贾后表弟。若能得他的庇护,何愁身家性命?

父亲听罢,皱眉撸须,沉吟半晌,最终写了道密信,送与皇甫师叔——其他人求见神医或有难度,但他父亲早年拜入玄晏先生皇甫谧门下,与神医皇甫严、神算挚虞是同门师兄弟。

于是数日后,皇甫师叔与挚师叔携手归京。二人与父亲在书房商议大半日,这才有了今日的谋划——借裴家大夫人之手,将他举荐为高阳亭侯裴憬的伴当。

用阿耶的话说:“钜鹿郡公(裴頠)几番为侄儿请封,想是对长房有愧吧!有此从父,高阳亭侯无忧矣。”

可是,京中盛传,那位高阳亭侯,是个傻子啊!自家竟沦落到要借痴儿攀附的地步吗?

挚虞师叔曾言自己是张家的麒麟子,皇甫师叔亦说自己若早落生几年,有杨家作保,做诸侯伴读也使得!

可惜,如今杨家被屠,天子愚顽,贾后把持朝政,党同伐异,任人唯亲。他阿耶早年驱秃发、赶仇池,战功赫赫威名远播,如今却只得壮年赋闲,虚度光阴。他阿兄文武双全,名列太学头部,然而弱冠之后,却连九品的起家官都捞不着。

张茂心下戚然。

罢了,如今朝局混乱,想要振兴家门,有所作为,只得行攀附之事。大丈夫能屈能伸,傻子又怎样?阿兄为了家门,可以与商户女议婚。他只是暂时侍奉一个愚顽之人而已,算得了什么?

几息之间,张茂心绪平复下来,正欲回内室,骤然发现槅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人,约莫齐他的胸口高,眨巴着亮如星子的大眼睛,正一闪一闪地仰头望着自己。

“何人窥伺?”张茂骇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按腰间,摸向匕首。

赶来的小童惊呼:“二郎不可,是裴府女郎!”说罢“哗”地一声把槅门拉开。

张茂定睛一看,原是一个**岁的垂髫女童,正站在门外,好奇地看向他。

就见这孩子锦帽貂裘,肌肤胜雪,清凌凌地立于初冬晨霜之中,更衬得眉若远山,目若秋瞳,顾盼之间,灵光照人。

鬼使神差地,张茂脑中突然冒出曹子建的那句: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绿波。

挚虞与张寔本在室内对弈,听到外头动静,也赶出来探个究竟。

一时间,挚虞、张寔连带着半大小子张茂都有些面面相觑。

张茂到底年龄尚小,不似挚虞与张寔的第一反应是头疼。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小姑娘——他就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子!

被围观的裴妍丝毫没觉得不对劲。她歪着脑袋,也好奇地打量他们三个。听司马毗说,神医的师弟是个了不得的神算,能跟神仙沟通,会是哪个呢?

张寔扶额,河东裴氏就这么放任自家女儿乱闯?他们这些郎君,从来只与男子交通,何曾见过本家以外的女孩子?

挚虞朝门外小童使了个眼色。小童虽年幼,却伶俐得紧,立即会意,撒丫子跑到楼下向裴家大夫人报信去了。

但是这会儿,室外天寒地冻的,裴家女郎又是稚龄……

挚虞和张寔犯了难,让她进来吧,男女七岁不同席,怕冲撞贵女,更怕冒犯钜鹿郡公府;不让她进吧,女童娇弱,万一受寒……

“诸君当中可有神仙?”不等他们想明白,女娃先开了口。

张家兄弟立时看向挚虞——原来是找挚师叔的!

1.轺(yáo)车:古代轻便的马车。

2.京畿(jī):都城及其附近。

3.占风铎(duó):可以测风向的铃铛。

4.“三杨”指太傅杨骏,尚书令杨珧和卫将军杨济,皆出自弘农杨氏,是太后杨芷的族人。

5.皇甫谧,自号玄晏先生,三国至西晋时期学者、医学家、史学家。他一生以著述为业,其著作《针灸甲乙经》是中国第一部针灸学的专著。除此之外,还编撰了《历代帝王世纪》《高士传》《逸士传》 《列女传》《元晏先生集》等书。在医学史和文学史上都负有盛名。在针灸学史上,占有很高的学术地位,并被誉为“针灸鼻祖”。挚虞、张轨等都为其门生。

6.张轨,字士彦,后为前凉开国君主,是张寔与张茂的父亲。不过这时的他还只是个赋闲在家的寓公。

7.挚(zhì)虞,太仆卿挚模之子,曾是鲁国公贾谧的金谷园二十四友之一。他和贾谧肯定是熟识的,但后来的关系未必多好。从他后半生的人生轨迹来看,他还是忠于司马家多一些。

8.司马毗(pí),东海王世子,是女主的远房表哥,两家早年有结亲之意。

9.楚髽(zhuā)发:半披发,半束发,原是楚蛮装束,魏晋时风行。

10.这部小说的切入点是元康元年(291年),傻皇帝司马衷继位,皇后贾南风从杨太后、汝南王及楚王手里夺权专政,既是八王之乱的开端,亦是未来几百年乱世中,最后承平的十年(元康之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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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神医馆内初相逢,裴家璞玉见麒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