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慢走。”
小厮把梁桢一路送到了福王府的大门外,躬身送客。
梁桢步下石阶,走到石狮子旁,翻身上马,随手抖一下缰绳,马儿便向前哒哒小跑起来。
没过多久,那马蹄忽然变得急促起来。晨光初露,春雾弥漫下的朱雀大街只有零丁的行人在走动。马儿飞驰,君心所向,只是那梁府。
梁桢下了马,两步便跨上了石阶,期间将右手的枪换到左手,然后用右手拾起门上的铜环叩门。
空!空!铜环只在门上叩了两下,那门倏地一轻,向后拉开了一线。
“小郎君?小郎君回来了!”管家满面春风,可见对梁桢今天回家已是期待了很久。
梁桢戎装未脱,身上仍保留着锐气,看到管家的瞬间,眼中才流露出了轻快:“阿兄何在?”梁桢立刻问道。
管家:“郎君天不亮便出门了。”管家不禁一叹:“为了大郎君和您在前线的事,郎君进宫后似乎受到了陛下的责备,自那日回来后便再也没出过门。期间也只有香大人和公良大人来过两次,和郎君商讨给咱们郡中赈灾的事。郎君除了见他二位,其余时候都在闭门谢客。得知今日大军将还,郎君才出去的,只带了莞尔,没和老奴交待什么。”只怕梁桢听见梁休不在会失望,管家忙挂起了笑容:“小郎君辛苦了,不如先去沐浴更衣,用些茶点。郎君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梁桢一路急行,穿得仍是普通军士的黑甲。可是春寒料峭,现在时辰尚早,他的盔甲上沾着薄薄的湿气。梁桢摇头:“我去书房等,你让人把茶点送来。”
管家连忙弯腰道:“是。”
书房的门被推开,小厮送来精致的茶点。一一把它们放上案几后,小厮拎着漆盘躬身后退一步,歉然道:“大郎君还在梳洗,请您稍等一会儿。”
梁休跪坐案前,双手撑在大腿上:“是我来得太早,请你家郎君不要着急,我稍等便是。”
小厮仍低着头:“是。大郎君特别吩咐过,若郎君觉得书房沉闷,可以去院子里走走。郎君若没有别的吩咐,小的先退下了。”
梁休:“去吧。”
小厮弯了弯腰,退了出去。
梁休转头:“莞尔,你在这里等着,我去院子里走走。”
莞尔跪坐在梁休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闻言点了一下头道:“是。”
梁休撑着双腿起身,向门外走去。
商府古朴雅致,不似崔府那般精致秀丽。书房是内廷居所,商虑的书房保留了前朝在北岸时的开阔之风。
梁休往院中没走多久,目光凝向了前方某处,一个站在树下的身影。
梁休向商婴走去,中途鞋底被石子路上凸起的石子硌了一下,梁休把步子放缓了一点。
丝丝寒风被遮挡,商婴发现梁休,忙转过来矮身向他行礼:“郎君安好?”
梁休抬手虚扶,商婴就势起身。
“不太好。”梁休道。
仗着有凉风在侧,商婴的脸上虽然有些发烫,却也不必为此过分烦恼。她缓缓地抬起了头,望向梁休。
梁休眼中的情绪本来尚能自抑,却在商婴近在咫尺的凝视中变得难以扼止,心潮就快溢出的瞬间,梁休将脸朝旁边偏,负起手,摇了摇头。
“郎君怎么了?”商婴问道,没有掩饰语气里的关切。
“明知故问。”梁休的语气恍如夏日海面,表面上风平浪静,内里却难掩幽怨。
商婴:“……那日是我误会了郎君的来意。后来在宫中相遇,因为有宫人在侧不便多言。今日,应该我向郎君道歉。”说着退后一点,动作标准地向着梁休矮身行礼。
商婴口中的“那日”自然是指梁休来商府向商温求取联名上书的傍晚。那天梁休来找商温,只因之前与商婴不欢而散,其后又心绪难平,才故意误导商婴,让她以为他向崔氏妥协。
这事连报复都算不上,只是他给自己的一点补偿。结果不仅没能如愿,还让他陷入了窘境。面对当时的情况情况,说他情不自禁也好,穷途末路也罢,他知道不能让商婴带着那样的误会离开,否则可能从此再也见不到她。
其后两人在宫中相遇,因有郡主和宫人在侧,他不能说什么。适逢他被永平帝“软禁”,大部分时候都待在府里专心理事,无暇分心。及至前两天他收到了谢芳的来信,知道大军不日将要还都,他才考虑起善后之事。
好不容易来到商府,这商刻羽不知是想替他妹妹出气,还是只是单纯地不愿做个跋扈的兄长,从早上开始便磨蹭着不肯见他,耗不过便把人从书房里给“撵”出去,要他自己去找人解释。
梁休摸不准商婴对那天晚上的事的态度。他当时是心疼多一点,还是也想试探,后来连他自己也有点弄不清了。到了商府又惨遭商虑“割袍”,直到刚刚走出书房,他的心情已十分灰恶……
当他见到商婴,商婴竟流露出对他的关心和在意,后来还主动跟他道歉时,他心里立刻有了一种在云端飘荡的不真实感。
“相戏尔!女郎何必行此大礼?”梁休转过来,连忙用手扶着商婴的手臂,让她起身,接着道:“我来还令兄上次借我的文令,此外我还想去拜见中书大人。”
商婴含笑点头。
梁休静了静,忽然抬起手,改为扶住商婴的肩侧,望着她道:“致柔。你有什么要叮嘱我的?”
商婴抬起头,梁休的影子嵌在她的眼睛里,从模糊到清晰,又如烟花般轰然炸开,散落……商婴好像站在了硝烟里,初时她感到震惊,很快便开始想要躲闪。
梁休手上的力道压上来,商婴便再次望向了梁休。
梁休:“你若暂时想不到也无妨,那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这次,你要诚实答我,不可再像之前那般瞒我。”
你也不可能瞒得过我。梁休看商婴的眼神里传达出了他的未尽之意。
商婴却在心里苦笑,此刻的她很想拿出镜子让梁休照一照,不要说费心骗他,光是他这幅执着认真的样子就足够令她辛苦招架了。
梁休:“我若去找你伯翁,你恼不恼我?”
梁休的语气竟然非常的平静。可若不是期盼过盛,何必要先筑高墙来抵御失望?
商婴低下头,过一会儿抬起来,对梁休摇了摇头。
梁休仿佛被一根被按进水下又松开的浮木,忽然间接触到了充足的空气!
“那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梁休忽然变得很温柔,很耐心,仿佛接下去等一辈子也无所谓。
商婴:“郎君,”
“光潜。”梁休望着商婴,认真道。
商婴从善如流,温声道:“光潜。”
梁休嘴角飞扬,目光也变得十分明亮。
商婴:“我不介意你去找我伯翁,但不要是今天。”
“因为陛下?”梁休依然平静,好像一点都不意外商婴会这么说。
商婴抬起手,把梁休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拿下来,任其自然垂落,却依然牵着他道:“你的终身大事,连你自己都做不了主,更不要说我伯翁了。如果这时候你去向陛下开口,也许会成功,但以后你就会和我一样,受不必要的牵制。”
“这个我已经想过了。”也许是商婴没有松开梁休的手,梁休的态度还是很松弛:“但即便没有这件事,我也不会变得比现在更自由。多你一个,我不在乎。”
“我在乎。”商婴道:“我不愿受制于人,也不想让你去做这种无谓的牺牲。”
此时梁休的心里除了感动,高兴,更多的还是一直以来都有的,深深的无奈。他早已认定他的未来里有她,却想不出如何才能说服商婴把她的未来也一起交给他。
商婴:“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在东都见面的时候?”
经过几次接触,梁休发现商婴和小时候其实不太一样了。如今的他既贪恋商婴情起时眼中浮出的冷艳,又失落于她自守时对外竖起的尖刺。眼前的商婴明明语气放柔了,梁休却下意识地对她提高了警惕。
商婴:“那天在相国寺,是我故意出现在你面前。后来我们有过几次接触,包括你来府中拿文令,也是因我不知如何向你开口,才引你来问我。原本我没想把这些告诉你,我以为可以一直瞒住你。”
想想也知道,梁家世代忠心,就算梁休知道皇上故意让商婴来他身边是为了监视他,这种已经延绵了几代人的政治态度也不会轻易改变。而且商婴的这些话,梁休听了也不会高兴,如果她贸然说出,梁休完全有可能再次拂袖而去。
但梁休没走,他甚至没表现出愤怒,只是问道:“为什么现在又想说了?”
商婴垂眸:“你知道。”
梁休:“我不知道。”
商婴:“我没必要再骗你。”
梁休淡淡一笑:“对自己这么有信心吗?你从前不是总要一遍遍地考验我,再一遍遍地否定我的答案,好像‘相信我’是一件很可耻的事情。”
商婴抬起头。
她没有笑,眼底什么情绪都没有。梁休却仿佛看到远处有鲜红的花瓣脱离了枝头,穿过了清雾向他飞来。
远处出现了一个人影。
梁休对商婴道:“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商婴:“没了。”
梁休便把自己的手从商婴的手中抽离,然后往她身后走去。刚走两步又停下,商婴扯着他的袖子问:“你生气了?”
梁休半悬着一只胳膊,回过头问“你很在意?”
商婴点头。
梁休:“如果我说是,你愿意让我去告诉你的伯兄真相吗?”
光从梁休的表情看,确实无法判断他的内心是“轻舟已过万重山”,还是“心如死灰不复温”。商婴心存愧疚,也忍不住低下头,轻缓而坚定地摇了摇。
忽然,梁休吸了一口气:“那好,你亲我一下我便不生气。”商婴心神还未定,手腕已被梁休反手握住,一把将她带到了身前。
远处,还在向着这里走来的莞尔忽然在商婴的后面止步。随后脚步一转,脸朝向别处……
商婴低着头,脸侧艳红如血,看样子还在挣扎。梁休垂眸凝望着她,脸上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他低下了头:“怕了?我又没说非得要在今天。”他声音温和抚人,也不掩失落。
商婴松开了梁休的袖子,替他把那卷起的袖口向下拉了拉。梁休乖乖地站着,低头望着她。商婴整理好那只袖子后,手顺势再往下移,望着它,把它放进梁休的手心里,轻轻地握了握。
梁休心中似有春风吹过,只觉恍然如醉。
交还了文令,辞别了商虑,梁休和莞尔从商府里出来。两人走下石阶,梁休说不想骑马,莞尔便陪他一起牵着马在街道上慢慢地往回走。
二人刚到府前,守门的小厮便从半开的门缝里看到了他们,跑出来道:“郎君回来了!小郎君刚回来,正在书房等您。”
梁休脸上神色一振!望了眼莞尔,便将手中的缰绳交给她,然后大步向府中而去。
书房的门从外面被推开,梁桢跪坐在案前,侧头望来。
“阿桢!”梁休站在门口,即便站在背光的位置,也依然挡不住他眼中迸发的光彩。
梁休虽则年轻,但按经验来看,也算是久经沙场了。他自己从战场归来时,眼中从未出现过这样又是高兴,又是骄傲的神情。
梁桢原本疏淡的脸上也不禁闪出了笑容,他站起来,对梁休道:“阿兄。”
梁休快速走到梁桢的面前,扶着他的肩膀来回打量了好几遍,然后才望着他微笑道:“定远都在信中跟我说了,你表现得很好,大将军和他都对你很满意。”
梁桢:“我听管家说,先前你为了我和梁洪的事,受到了陛下的责备。如今还好吗?还有迦南,听说陛下愿意拨款赈灾了?”
梁休望着有些担心的梁桢,脸上的表情依旧很自如:“前方战事胶着,陛下也要做个样子给东都里的人看。我一点事都没有,留在家里,正好有时间安心处理迦南的事。迦南如今也不要紧,有大将军替我们游说,陛下也同意让梁洪就近回云中处理具体事宜。朝廷有了恩旨,接下来只要慢慢善后,总会好的。”
梁桢听梁休这么说,便知永平帝极有可能是让梁休牺牲迦南的利益来维护“大局”。梁桢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但他看着面对自己身上的压力却在极力轻描淡写的兄长,那股忧患意识立刻又席卷了梁桢的全身。
梁桢点了下头,又道:“管家说你们刚刚出门,去了哪里?”
梁休道:“去了商府。之前向商虑借了些当年帝师治理娥山水灾时的文令。今日能出府了,特意去还。”
梁桢望着梁休,却不说话。
梁休耐心地望了梁桢一会儿,问道:“你想说什么?”
梁桢垂下了眼眸:“阿兄,我以为商氏不行。”
梁休:“什么不行?”梁休的手还扶在梁桢的肩上。
“商婴不行。”梁桢抬起眼睛望向了梁休,淡淡地,却是语意坚决地说道。
梁休把手放下来负在身后,转身,朝洞开的门口走了几步,最终在那里驻足。
梁桢对着梁休的背影认真道:“阿兄,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有心要蛊惑你,我也不敢在你面前这么说。我只是觉得商氏对迦南而言不够安全。首先,商婴是寿王未过门的妻子,寿王身份敏感,而且他已经死了,商婴却为了他去放火烧杀魏明。”
梁休望着门外的天光,缓缓道:“商婴的外祖父是徐稷,徐稷是韩导的老师,等于是寿王的师公。徐稷当年一定是对寿王寄予了厚望,否则也不会在寿王自请放逐边境时默认让韩导陪他一起去。商婴也许只是想还她外祖父一个公道。”
梁桢:“可她——!”
“阿桢。”梁休忽然转身,神情和煦,声音也很平和:“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拒绝了崔氏,必须赶紧找到一个同盟,这样才不会遭到他们的报复。除了商氏,你认为我还有其他人选吗?”
梁桢:“陛下不会看着你被崔氏报复,他会保住你的!”
梁桢话还没说完,梁休已经笑着摇头了。等梁桢说完,梁休又望着他,表情严肃了不少:“阿桢,你记住,除了我们自己,没有人能保住迦南。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我是说如果!你一定要牢牢地记住这点。”
梁桢望着梁休,叹了口气,颔首道:“是,我记住了。”
梁休又恢复了和煦,他走到梁桢的面前,望着他道:“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现在所做的一切,绝没有让渡迦南的利益。在你担心的那个问题上,我也会小心的。”
梁桢没有全然放心,但梁休说到这个程度,他便选择相信兄长。望着梁休,点头道:“嗯。”
梁休猛地拍了一下梁桢的手臂。梁桢被拍得一晃,轻轻地笑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说。”
梁休认真地望着梁桢。
梁桢道:“我追小王子到剪水关外,当日他扮成了赫尔墨潘。那天我在燕江的江岸上挖出了一具骸骨,看头骨构造应该出自中原人,也可能两者都有。骸骨被砍下头颅和四肢,以油蜡布固封,存在一口雕花大瓮中。那口瓮我仔细看过,雕花十分精美,油蜡布陈旧,保存超过十年。重要的,”梁桢的语气放缓,好像有点呼吸困难:“那瓮颈内侧刻了个‘殷’字。我觉得它像是祭祀用的装人牲的器皿。”
活人祭祀已被废弃将近千年,但“殷”字实在可疑。
梁休心中也感到惊惧,但他只是伸手按住梁桢的肩,语气听上去那般可靠:“放心,我会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