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空阔风急,谢雪背手眺望远方,口中缓缓道:“你想救梁桢。”
此时没有旁人,谢芳也不用再隐瞒自己的情绪,他站在谢雪身侧答道:“是,末将想救梁桢。但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梁桢烧了粮草,犯下军纪,打完仗之前他出不来,太子也不会放他。”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谢雪叹了这一句,又道:“我已年过花甲,当年若不是陛下委以重任,给我机会,我将寂寥一生。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从你第一眼看见梁桢时你就有了这个想法,你觉得他能配合你打出一场完美的夜战。”
谢芳的眼中有如灯下碎金,锋芒之外更有一片温暖的赤诚包围着。谢雪望向了他:“有时候你觉得碰到了合适的人,却未必碰上合适的时机。人一心急就容易出错。”
谢芳道:“末将明白。”说着依然坚定地望着谢雪,以表明两层意思:一,他依然要把梁桢烧粮产生的不良影响降到最低。二,没了粮草,接下来的仗还要不要打?
谢雪:“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这场仗如果打败了,不光是梁桢,我们全都难逃罪责。”
谢芳拱手朗声道:“请大将军下令吧!”
谢雪的目光也凝聚了:“整顿军心。最快两日,最迟三日,准备夜袭计勒王营。”
谢芳一愣,很快又把头低下了:“末将领命!”
江边本来视野开阔,谢雪和谢芳站在这里时,一般人通常都不会靠近。此时谢芳却看见有一个人向这里走来,虽然隔得还远,但那黝黑的肤色和急促的步伐却预示了他的身份。
谢芳眸光一紧,刚转身欲上前阻拦就听谢雪在他身旁道:“不必,让他过来吧。”
帐外的光线穿过白布射进了帐内,显得明亮又柔和。紫官双手交叠着置于身前,安静地候在床榻的后面。太子双腿岔开平躺,双目紧闭,右手卷握成拳,抵在褶皱深深的眉心之间。
帐外有人影晃动。
紫官只是悄然望了太子一眼便快步走到了门口,单手将帘子掀开一线,“殿下正在休息。”紫官看清来人,压低了声音提醒道。
帘外的声音更是低不可闻,过了一会儿只听紫官道:“请将军稍后。”说完轻轻地放下了帐帘,转身往屏风后面的床榻走去。
帐内的地毯上还铺了兽皮,紫官长侍东宫本就习惯步履轻盈,此时踩在柔软的兽皮上更显的落足无声。
太子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先前在帐外一方面是为了暂避锋芒,另一方面也真是急怒攻心,差点晕过去。现在躺了这半晌身体早已缓过来了,只是一腔的心思还陷在那些难题上。
粮草的事一出,各方的态度也都显现出来了。
将士们对从东都前来抢功的士族子弟不忿;谢雪谢芳表面上顾全大局,心里却难保不会不满;至于这些“援军”,这些“援军”根本丝毫都不能指望!明明八万人的军队就在帐外,太子思来想去都觉得自己孤立无援,更无人可托。
紫官的侧影映在屏风上,他隔着屏风轻声道:“殿下,梁洪将军在帐外求见。”
屏风上的影子停了停,然后慢慢远离,模糊到极限时只听太子沉声道:“让他进来。”
那影子一下子被拉了回来。“是。”紫官答应着,转身走到门口,用双手掀开重帘,人站在帘后道:“梁将军请。”
梁洪一点头,然后缓步走进帐中,在离屏风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单膝跪下,拱手道:“粮草失事,致使殿下受惊,末将特来请罪,不知殿下玉体安否?”
“本宫安。”太子慢慢地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声音听着并不像他说的那样无事,显得虚弱而勉强:“粮草失事,本宫失悔。你早一步随本宫到军营,也不是押粮之人,此事与你无关。”
太子这般自责,梁洪更不能接受他为自己开脱,立刻道:“粮草失事乃是意外,先前无人能够预知。末将刚才去见过大将军,大将军正派人重新核算粮草,还请殿下不要忧虑。”
太子:“粮草抵达之日本宫听到大将军命人核点数目,为何又要重新核算?”
梁洪:“原先的粮草可供全军两个半月的用度。如今损耗了一部分,需要重新核算才好分配用度。幸而殿下先护送一部分粮草到军中,否则我军也会陷入和计勒军同样的困境。”
“大,”太子的声音里蓦地涌现出一丝轻颤,好在他及时住口,再开口时又恢复了平静:“大将军的心中已有对策了?”
梁洪:“大将军并未对末将言明是否有对策,但大将军曾对末将直言,要末将不用为粮草担心。”梁洪忽然把头垂下了。
太子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只见梁洪单膝跪地,不动如山。
太子走到他的面前,伸出去的手行至半途,梁洪便诚惶诚恐地道了一句“谢殿下!”说完自己连忙站起来,后退的过程中直起腰,目光依旧虚垂着。
太子将手背到身后,问道:“依你看,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才能弥补粮草供给不足带来的损失?”
梁洪答:“末将不敢妄言。”
太子本就体力不支,“条件”也算正好,他温和地对着梁洪道:“本宫只是与你研讨兵法,你只依你的经验谈谈看法便是。”
“是。”梁洪拱了一下手:“我军粮草不足,但计勒也存在同样的问题,而且比我军更甚。末将认为,我军此时应该从多方入手,快速拟出一个奇袭计勒的办法来。”
“为何不让全军出击,将计勒残军一举击溃呢?”太子的语气依旧平和,竟显出虚心求教的样子来。
梁洪:“殿下一定听过‘哀兵必胜’,计勒刚刚成功偷袭了我军,逼得梁桢不得不下令焚烧粮草。此刻他们军中必定振奋,我军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和他们硬碰。”
太子点了点头,继续道:“那换做是你,如果要奇袭计勒,你会怎么做?”
梁洪想了想道:“殿下若想问末将领兵奇袭计勒的方法,末将还未想到。但若要问人选,有一人是毋庸置疑的。”
太子只是望着梁洪,梁洪道:“谢芳将军的夜战在北境还未尝过败绩。”
定远……
太子:“大将军会让谢芳领兵,去夜袭计勒王营?”
梁洪虽然不敢明确肯定太子的这句疑问,但他坚定的目光也表明了态度。太子的目光登时也亮了起来,接着道:“可是计勒王又怎么会猜不到谢芳将会去夜袭他的王营呢?”
梁洪的语气依旧恭敬,其中却升起了一股傲然:“猜到也不代表就能防住。谢芳将军也不是第一次在北境夜袭诸胡了,计勒王如果能防得住他,‘夜王’这个称呼就不会像幽冥一样在燕江以北流传。且领兵夜袭的人虽然是谢芳将军,背后谋划和最终决定要不要夜袭的人还是大将军。大将军一向令行稳健,他做决定之前,必然要有一定的把握。”
太子望着梁洪,眼神煦煦的,过了不知多久才再次开口道:“看来父皇说得不错,梁家不仅忠心耿耿,也是能人辈出啊!但粮草毕竟是梁桢亲口下令烧掉的,本宫如果现在就放了他,只怕难抵悠悠众口。”
太子话音未落,梁洪便抱起了拳,等太子说完他便立刻接言道:“请殿下不要误会!末将此来并不是要为梁桢求情。梁桢犯了军纪,就算殿下有意回护,末将和梁桢也不敢答应,必要求殿下和大将军从严处置,以明军纪。”
太子现在已经不止是在接受魏卻当初对他的谏言,他是真心觉得梁洪可用。联想到永平帝长久以来对梁家的提携和自己先前面临的困境,太子的心中也敞亮了起来。
梁洪:“末将只想恳请殿下,先放了昭德将军。”
“郎辜?”太子有些意外。
“是。”梁洪的语气却比之前更加诚恳了:“粮草被焚,军中却多出了两千多张嘴吃饭。我军想要获胜,此时唯有万众一心,欲战从速。郎将军对粮草一事的处理有失偏颇,但也有他的道理。”
太子刚刚在心里认定梁洪是个实心用事之人,现在听他为郎辜开脱,而且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心里不禁感到了落差,语气就不似先前那般亲切了,淡淡道:“梁桢焚烧粮草乃是断尾求生,不得已而为之。郎辜和梁桢一样都是出身行伍,郎辜应该很清楚这里面的轻重缓急。但他却对畏死不前的官宦子弟们一味纵容,有何道理?”
听出太子话中的抵触,梁洪也连忙微微低下了头,说道:“殿下说的是。但我军想要获胜,这个时候团结一致也是很重要的。当时的情况是梁桢已经下了死令,郎将军如果与他同声共气,人心可能当场就会溃散。殿下或许觉得末将此言是危言耸听,那便请殿下细想,大将军手下死了八十七名军士,营中的将士们知道后反而愈发地团结,只盼着早日与计勒军决一死战。可若是援军中死了一个人,剩下的人是否也会和营中的将士们一样?郎将军虽然和末将和梁桢一样出身行伍,但他毕竟也是崔氏门下出身,后来跟着端王殿下行军打仗。末将担心如果把他关得太久,会引——”
梁洪停下了。周遭却还是一片寂静。
梁洪缓缓地抬起头,紧接着满脸惊恐地跪下,说道:“末将妄言,请殿下恕罪!”
太子缓缓道:“你说实话而已。郎辜是崔氏提拔上来的,士族要是有意见此战大概也不能成功。你是想着此战若败,梁桢就更加罪无可恕了,然否?”太子的嘴角擎着一抹笑,眼中却倏无笑意。
梁洪脸上惶恐之色更甚:“末将不敢有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不敢有此想法,也明知是大逆不道,可还是这么想了。
不知为何,太子忽然回想起出征那天,他在万众瞩目之下翻身上马,独留崔拂一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情景。此时比起梁洪的“背叛”,太子更难接受的却是崔拂不显山不露水,这么轻而易举地就实现了对他的报复。他望着梁洪,想到了崔拂,想到了永平帝,甚至也想到了梁休,可很快太子就不愿再想下去了。他转身,向屏风后面走去。
“太子殿下!”梁洪扬起头,额间沁着细密的汗珠。太子步履不停,却斩断了梁洪再说话的可能:“本宫身体不适。紫官,替本宫送梁将军出去。”
“是。”紫官声音如常地答道。
第二天天刚亮,屏风后面又传来了太子的声音:“紫官。”
话音落地许久都没有人应。太子穿好了靴子从屏风后面出来,只见大帐空空,根本没有紫官的身影。
“紫官!”太子又叫了一声,接着抬手回身,抱住了面容!刺目的雪光裹挟着一阵风雪袭来,一道人影从帐帘外疾步闯入——是谢芳,紫官跟在后面。
谢芳身上盔甲完备,两步便走到了太子面前,扶剑垂首跪下道:“微臣来请殿下的懿旨,请殿下立刻释放郎辜!”
“怎么了?”太子问道。
谢芳抬起了头,脸侧有一抹细细的血痕,仿佛被利器划过。
谢芳道:“殿下昨日关押了郎辜,后来不知从哪里传出了流言,说殿下要捉拿在边境与我朝互市的胡人百姓,以此要挟计勒王交出他的王弟。昨晚边市就发生了暴动。为了安定后方,臣恳请殿下开恩,马上将郎辜放出来,让臣带他去边市平息暴乱。”
太子的脑中仿佛炸开了,硝烟弥漫中根本找不到方向,忙问谢芳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谢芳:“臣已派人去辟谣安抚,但那些胡人百姓情绪激动,抓了我朝的百姓,目前还在与我们对峙。”
“那赶紧派兵镇压啊!”太子一听有百姓被抓,顿时有些慌了。
谢芳:“如果用武力强行镇压只引起更激烈的反抗,目前还在观望的诸胡也有可能加入计勒军的阵营。我军和计勒的优劣地位有可能就此对换。殿下,当务之急还是要赶紧把郎辜放出来。”
太子:“紫官,紫官!”
明明紫官就站在谢芳身后一点的位置,太子却仿佛看不见似的大声呼唤,喊了两声便感到眼前一黑。紫官早已上前扶住了太子,说道:“殿下,您别着急!是否要奴婢跟着谢将军去传旨?”
太子一口气仿佛上不来,只是点了点头。紫官想扶他回榻上去坐下,却被太子猛地挥开后向前一推,太子却原地坐下了。紫官被这一幕吓得不轻,但也知道不能不耽误了,忙对谢芳道:“将军,殿下同意了,奴婢随您去吧。”
“殿下保重,臣去了!”谢芳向坐在地上的太子一拱手,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去。乌亮的盔甲映入天光,在太子眼中,仿佛比那卷帘之外的风雪更显严寒。
过了不知多久,紫官回来了。只有他一个人。
太子想从凭几前起身,被紫官疾步上前阻止了。紫官弯腰道:“殿下不要心急,谢将军已带郎大人去边市安抚平民了,相信很快就能回来。”
太子双手撑在凭几的扶手上,僵了片刻,肩膀慢慢松下去,人也慢慢坐了回去。
紫官刚才走得急,这会儿才有空服侍太子。太子平日里不算好伺候,此时却像个布偶似的接受着紫官给予他的一切照顾。
将太子整理妥帖了,紫官扶着凭几的一侧的扶手跪下,说道:“殿下,您得打起精神来,陛下还在东都等着您胜利的消息呢!”
太子眉心倏地一松,晨雾一般的目光中仿佛也有了光亮。他转过头,只见紫官又心疼又期盼地望着他,心中不觉一动,伸手轻抚了抚紫官的头,轻轻一叹。
直到下午,日头跃入燕江之前,郎辜从边市回来了。
“殿下,末将郎辜前来请罪!”郎辜站在帘外,宽厚的身影在斜阳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
帐帘被掀开,露出了紫官矜持的身影:“将军请进,殿下在里面。”
郎辜默默地在胸中挺起一口气,举步而入。到了正中跪下,道:“启禀殿下,边市暴动暂时已被遏制住,请殿下放心。”
“辛苦了,起来吧。”屏风后传来了太子轻松的声音。
郎辜自出牢门就屏住的一口气直至此刻才稍微松懈一点。“谢殿下。”郎辜沉声道一句,然后垂首站了起来。
太子:“郎辜,你是哪里人?”
屏风后传来了倒水声,一线珍珠似的接连往杯子里落。紫官挽手立在角落里,却没有上前帮忙。
郎辜静了静,道:“启禀殿下,末将是大越朝的人。”
太子背对着屏风,头向侧面仰了起来:“本宫是想问你起自何处?”
这个“起”字对旁人来说不算什么,却使得郎辜胸口的那股气瞬间又凝聚了起来,说让他如临大敌也不过分。太子的头一直保持微仰着,郎辜只能道:“末将只不过是一个弃婴,当年幸得太傅收留,之后投身入伍。一年前末将在端王殿下的举荐下参与了边境之战,幸得陛下恩旨,赐封昭德将军,延续至今。”
太子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来到郎辜的面前,脸上难得还有一丝和煦:“听起来,你很难。”太子说着便将手中的杯子递了出去。
郎辜低下头,后退了一步道:“末将惶恐!”
太子不管郎辜是惶恐他手中的杯子,还是惶恐他刚才说的话,他都不在乎,他继续道:“本宫之所以此刻还愿意见你,并不是想跟你纠缠过去的事。本宫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此战必胜!若然有一丝一毫的差池,本宫会都算到你的头上。”
“殿下?”郎辜惊悸之下竟然僭越地抬起了头,直直地望向太子的眼睛。
太子眼中没有喜怒,更没有爱恨:“此战若胜,你不再是昭德将军。此战若败,你也不再是昭德将军。”
“殿——!”郎辜朗声被截断了。
太子将手往旁边一递,紫官立刻上前接下,然后退了下去。太子的眼睛盯住郎辜,慢慢地靠近他,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狠戾。他压低声音道:“若不是你还承认自己是大越朝的人,本宫根本不会再给你机会。好端端的你为什么要跟梁桢较劲?本宫昨天下令将你关押,今天早上边市就有了暴动。”
郎辜喉头滚动,面对太子的压迫却是一字都无法辩解。太子:“别打量着给前线的将士们添乱,这场仗如果打败了,别人或许还能够脱身,而你郎辜只会一败涂地。本宫倒要看看,到时候谁会为了你和本宫作对。”
“末将着实是冤枉的!”郎辜感到了绝望。
太子退回去,语气也恢复了先前的平和:“与其喊冤,还不如拿出真本事来帮本宫打一场胜仗。你走到今天不容易,相信也不全是依靠旁人的提携。何不趁这个机会让皇上和老将军看看你的真本事?”
郎辜默在原地,眼神还在挣扎着。太子望着他,淡淡一笑:“都是一样的出身,梁桢可比你懂得抓住机会。大越朝的人,还不是皇上说谁是,谁就是。本宫昨天刚见过梁洪,他为本宫解决了很多的烦恼,还恳请本宫把你放出来,因为他清楚只有打了胜仗梁桢才能获救。既会审时度势又懂得成人之美,这样的人走到哪里,在谁的面前都是无可指摘的。”
郎辜知道无法再推拒了,说道:“末将斗胆请问殿下,殿下所谓的胜仗是指殿下个人的胜仗,还是全军的胜仗?”
太子:“什么意思?”
郎辜:“粮草被烧,欲战只能从速。大将军已经下令让谢芳准备夜战,大概这几日就将夜袭计勒王庭。”
太子:“本宫知道,大将军此行甚妥。”
“不,不妥。”郎辜的目光陡然变得犀利:“少将军挑梁夜战,原本并无不妥。但在殿下押运粮草失利,加上边市暴乱之后再做就会被传为是少将军为了给太子善后所以逼不得已以身犯险。那么殿下此行的意义何在?功劳属于殿下,还是少将军?”
太子有些愣住了。
郎辜反正也是一念成魔,一念成佛的人了。既然做出了选择,选定了要追随的对象,那便要将自己的一腔热血尽数抛洒过来,用以求得对方的信任。他道:“殿下疑心末将心向不明,末将也知自辩无义。但也请殿下不要忘记,在这军营之中,除了太子殿下本人,有心向不明嫌疑的并非只有末将一人。”
太子虽然还在惊诧之中,但听到此处也不能不喝止郎辜,他道:“如此动摇军心,本宫现在就可以依军法斩了你。”
郎辜居然顶锋而上:“末将虽死无憾,只期望殿下亦然!”
“你!”太子不敢相信自己竟会被一个胡人的话给噎住了。
郎辜却解脱了,他拱手道:“末将一腔肺腑之言,恳请殿下明鉴!”
太子原本信心满满,觉得自己识破了这个胡人的诡计。现在又开始烦乱。就连梁洪和谢芳的心思都变得不能肯定。
“你退下,等等。”太子踱到郎辜的侧面,回过头来对他冷声道:“本宫一言九鼎,你也要记住本宫说过的话。”
“是!”郎辜的内心何尝不是惊惧万分,此时勉力维持罢了。见太子没有追究,便急忙退下。
思洛宫中平静如水。黑色的砖石地面仿佛倒映着的水面,宫人们提着小心在上面行走时宛如一尾尾擅游的鲤鱼,生怕动作太大惊扰了陛下。
一声有别于平常的门轴声响起,果断而急促,刺得整座思洛宫暗暗一惊。
杨宣踏破一宫宁静,快步走向内殿,到门口时恨不得破门而入,可他还是停下,压着嗓音急道:“我要见陛下!前线有急报!”
小宦听见“前线”二字便如提线木偶似的瞬间被提了起来,再看杨宣一脸急色便将门随手一推,转身向内殿深处走去!
半个时辰不到,梁府书房的门从里面被豁然拉开!门没关,案几上香烟缭绕,后面没有人。一则散开还来不及合上的急报让人得以管中窥豹:“殿下言‘胜利在即无需突袭……夜袭胜之不武……’;敌军改变……向东转移……;边市突发暴动,死伤胡人平民三百余计,王师受前后夹击,难以推进……;……幸得梁洪拼死,东宫无恙!梁洪为救东宫被俘……”
可此时的北地却并不像东都所想的那样已是战火连天。
“将军!”中军帐外站岗的士兵接过谢芳抛来的头盔,另一个士兵迅速撩起了帐帘。
谢芳的黑甲上没有血污,他走到案前立定拱手:“边市武装平民暂时退守,目前还在与我军胶着。请大将军明示,是否通过武力镇压?”
谢雪一身描银黑甲重如阴云,此时坐在案几前垂眸看着军报,头盔放在边沿。“维持现状即可。”谢雪头都不抬地说道。
谢芳原地立着,忽然他上前一步,俯下身按住了案几的边缘。“边市暴动起因全是太子囚禁郎辜,若任由暴动继续下去,是否会对太子的名声不利?”谢芳声音很低,却也掩饰不住他内心的焦急。
谢雪抬起头,眸色深沉,眼中却有一点光,仿佛北斗星,让人坚定地找到方向。“太子一意孤行,不肯放你去夜战,我已大概弄清楚原因。粮草失利,边市暴动,王师停阻不前,表面上看都有太子的责任。除非我们能取得最终的胜利,否则太子的声名也将无可挽回。”谢雪沉稳道。
谢芳:“可计勒西进十分危险,我们不趁现在追击他们的残兵,一旦他们和绿禄联合,我们便会陷入苦战。边市暴动,后方堪忧,大将军为何只让末将维持现状,而不抓紧时间扫清后顾之忧?”
目前的战机还在王师一边,梁洪为了救太子已经深陷敌营。谢芳从不怀疑谢雪的决定,他只想知道谢雪究竟在等什么。
谢雪:“我就是要抓紧时间扫除后顾之忧,所以才让梁洪去向太子求情,把郎辜放出来。可是又不能让太子真的同意,所以我又让梁洪用士族刺激太子,好让太子否定梁洪的请求。”
谢芳惊异地望着谢雪。
谢雪:“太子不同意放郎辜,边市立刻就发生了暴动,可见的确有人在背后操弄。早点让这个矛盾爆发,也就能早点让背后之人的意图显露,我们才可以早一点和计勒决一死战。否则便是让将士们去战场上送死。其实从太子提前送来粮草的那个晚上我就应该想到,有人要利用运粮草的事来捣鬼,如果我想到了,那八十三个孩子就不会死,我也不用愧对他们的家人。”谢雪把头微微地仰了起来。
谢芳沉默了,过了一会儿道:“所以您一直没有下令让末将领兵夜袭,因为您怀疑粮草失利是有人在背后操弄的?”
“是。”谢雪又缓缓地望向了谢芳:“我让你等两天,因为我要确定朝中是否有人参与谋划粮草失利,接下来还会不会有人要来搅我们的局。我要搞清楚他们到底想要什么。现在我可以肯定,除非太子退出,再无立功的可能,否则接下来的事只会没完没了。”
谢芳:“大将军,写急递回东都吧,先让梁休回来!”用梁休来代替“受惊过度”的太子,这在眼下是最容易让各方都接受的方案。
谢雪摇头:“陛下是不会让梁休回来的。”
“为什么?”谢芳又惊又急。
“先不要说这些了。”谢雪拿起案上的一页纸,坚定的目光里闪出了急迫:“我写了一封信,你让王练骑快马送回东都。现在只有一个人可以解决眼前的难题。”
谢芳:“谁?”
谢雪:“端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