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起窗户，外面人影幢幢，嘈杂声更加清晰，像是突兀闯进喧闹人世，有种令人安心的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市井气。
这样的安稳难能可贵，也是历史上无数人一次次为和平付出生命，想要换取的结果。
人们一直在追求太平盛世，一个所有人都可以活下去的时代。
风撩拨她的发丝，窗外投射的光照亮侧脸，为那双漆黑的眼睛，赋予温柔的光。
坐在桌前，掌心撑住下颌，安静凝视窗外的景象，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
垂下眼皮，睫毛盖住眼中神采，风肆无忌惮吹拂她的头发，蒙住脸庞，黑色身影突兀在此时此刻与周围一切格格不入。
似乎是一池锦鲤，五彩斑斓，却意外闯入一条漆黑如墨的黑鱼。
“施主。”
声音打破寂寥。
法慧被风一吹，便迷迷糊糊地醒来，他睁开眼下意识寻找陈乐知的身影，却看见她坐在窗前，侧脸望着外面，有一种强烈的孤独感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出声打破。
陈乐知转过来，手臂放下，搭在桌面，“你干脆睡到正午好了。”
法慧羞惭地揉着脖子，“小僧在庙里时醒得很早。”也许是跟随施主之后，一直在奔波让他比较疲惫。
陈乐知起身从他身旁走过，法慧将被子整理好跟上。
出来恰好遇见廖怜云拉着廖宁乐的手，“我想着这时间，你们也该醒了。”
她轻咳，后者后觉想到话有歧义，及时转移话题说道，“我已经叫小厮备好饭菜，恩人请随我下楼。”
几人一同下楼，楼下大牛几人早已经吃上早饭。廖怜云寻到空位坐下，靠里的僻静角落。
小厮见人坐好，急忙送来饭菜，茶水。廖宁乐捧着碗，自食其力夹菜，眼睛扑闪，时而对陈乐知露出一个笑容。
她似乎对陈乐知很有好感。
在她们斜对着的位置，几个头戴斗笠的人吃得差不多了，正在饮茶闲谈。
“我在影阁听到消息，边关又败了一场，那个狗屁监军亲自带队，”说话的人冷笑道，“没有半点章法，直冲敌军，被掩护着狼狈逃窜而归。”
“要我说还不如让他干脆死在敌军手里，倒像个与寇敌勾连的人，刻意让将士送死。”
对面的人将茶杯一放，“还不是怪那个狗皇帝，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偏偏要在这时候派过来一个监军。”
右侧人摇头，平淡女声传出，“朝中势力错综复杂，听闻皇帝早对姜寄凡不满，派来监军只不过是大臣有意迎合，送来限制姜寄凡。”
左侧人竖起手掌，“干脆杀了他。”
右侧女子摇头，“姜寄凡毕竟是将军，不同我等江湖人不受拘束，违背皇命何止是抄家问斩？”
“若此刻被召回，边关必破，所以只能忍，也必须忍。”
左侧女子语带忧虑，“再忍下去，边关也要破！”
主位女子说，“不，只要姜寄凡还在，寇敌只敢侵扰，绝不敢大举来犯，他们没有这个把握。”
对面女子叹气，“可再任由那个狗屁监军胡闹下去，没有把握也成了有把握。”
几人沉默，揉捻茶杯不说话，压抑的氛围在她们之间流动。
“若是监军神不知鬼不觉地死掉，一切问题便迎刃而解。”其中一人说。
右侧女子不赞同，“监军不重要，没有他还会有别的监军，问题是狗皇帝已经不信任姜寄凡，威名太盛未必是一件好事。”
“干脆举旗，反了便是！”
“嗳，别乱说，你这嘴上没个把门的毛病要改！”
说话的人不服气，“三姐我说得可有错？再这样下去，边关还有多少人可以死！”
“我知姜寄凡不如我等自由潇洒，可一味地忠君护主，不还是换来皇帝猜忌？”
“蠢皇帝难道不知道，如今他的皇位是依靠谁才能坐得安稳吗？”
主位女子放下茶杯，“听闻长宁公主，德才兼备，能文能武，曾多次谏言收回监军。”
三姐听出老大的意思，笑道，“若是姜寄凡能想明白，干脆杀了监军，大败敌寇，回朝辅佐长宁公主继位，便不会有这莫名其妙的君臣猜忌。”
“姜寄凡镇守边关十载，却换来监军篡权，不知有何感想。”她似是嘲讽，又像是感伤。
毕竟那样的人值得敬佩，却落得这样进退两难的局面，让人唏嘘。
“不说这个了。”大姐开口，“前几日听到消息，松四那帮人都死了，而且死状极惨。”
二姐说，“是他们自寻死路，非要找那个女人的麻烦，早去黄泉路，下辈子也好投个有脑子的胎。”
四妹被逗笑，二姐嘴还是那么毒，“不过银仙也太强了。”
银仙？
陈乐知抬起头，茶杯举在身前没有喝。
江湖中人只知有她这么一个人，行事无所顾忌，却不知其名讳。因旁观者和未被她杀掉的人口中得知，尝使银丝杀人，便得个银仙的名头。
江湖人不在乎文雅，一开始因其一身黑衣，还打算叫黑仙。
“所以才引来一群想要出名的人，不断找她的麻烦。”三姐说，“不过看她行进路线，似乎也是边关？”
四妹惊讶，身体前倾，向三位姐姐询问，“真的吗？银仙也要去边关，那岂不是说我们可以见到她？”
她情绪有些激动，“影阁根本不敢售卖她的画像，我一直好奇这般的豪杰，会是什么模样？”
她继续说，“难道她也打算帮助边关吗？若是她能出手，别说监军，怕是大军守卫的皇城，锦衣卫遍布的皇宫，她也能进去直取狗皇帝脑袋。”
“凭借江湖传言，她一直在不断杀人，何处没有她的身影？未必是前往边关，也许恰好经过那里，毕竟你我不曾在丰洛城看见她。”三姐说道。
四妹不服气，“你我等人不也是穿着一身黑衣，这丰洛城中，不知有多少身穿黑衣的女子，谁又能确定银仙不在其中？”
“咦？”二姐突然想到，“胥娇不是一直找银仙麻烦吗？却屡次从对方手中逃脱，她定知道银仙样貌，若能找到胥娇不就能得知银仙是否在丰洛城了？”
她们相视一眼，胥娇似乎就在丰洛城，有人看见她的身影，几天前便出现在丰洛城徘徊。
“有关银仙的消息售卖最高，因此影阁的人时时刻刻都在窥伺银仙，近期传闻，”大姐拿捏不准地说，“她身旁跟着一个和尚？”
“和尚！”四妹惊讶，“哪来的和尚？银仙带着一个和尚作甚？”
老大摇头，“也许是误传吧，毕竟影阁暂时也没有给出确切消息。”
法慧也抬起头，要看向那桌交谈的人，被陈乐知眼疾手快按下脑袋，好在她这桌本就在角落，四周还有其他人，不容易被注意。
法慧压低声音，手放在嘴边，靠近桌子说，“施主，那几位施主说得好像是你。”
廖怜云捧着茶水喝下，没想到恩人竟这般厉害，她运气真是好。
陈乐知作势要弹他脑瓜崩，法慧立刻老实下来，不再多嘴。
陈乐知对廖怜云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们跟在我身边。”
她表情严肃，廖怜云点头，她明白恩人树敌太多。若是被人知道她能跟在恩人身边，说不得也要受到迫害。
“我要在丰洛城耽搁一日，你尽量不要外出，城里外人太多。”
“是。”
法慧一袭僧衣，又顶个秃脑袋太引人注目，陈乐知便让他坐在这里，在她离开后，等一段时间再出来。
陈乐知从桌旁离开，她负着双手，下巴轻扬，身姿挺拔，目空一切，如一阵清风掠过。
四妹眼角余光注意这道身影，惊疑不定地转过头，却只看见她迈出大门的背影，散乱的发丝飘舞，她心跳加快。
好独特的气质。
“四妹，看什么呢？”
“没……没什么，大概是我看错了。”以为什么人都能是银仙呢。
等了半盏茶的时间，法慧才起身向外走去，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陈乐知就等在门外，抱住双臂，后背倚靠墙壁。
法慧走过来询问，“施主，我们出来是？”
陈乐知看向他，“你不想逛一逛丰洛城吗？”
法慧眼睛瞪圆，急不可耐地点头，“小僧想！施主要带小僧一同去吗？小僧就知道施主是个心有慈悲的好心人！”
陈乐知哭笑不得，“一点蝇头小利就能把你收买了，没出息。”
“非也，”法慧合掌，清透的眼睛映出陈乐知惊诧的表情，“小僧只相信施主，”他带着几分欢喜地说，“只有施主会去救小僧。”
“虽然施主很凶，但一直对小僧很好。”
她一定是把这个傻子打傻了，模样更傻气。
陈乐知垂目轻笑，脑袋抵住墙壁，“走吧，你这身僧衣太显眼，需要换一套。”
法慧跟上，“施主是怕被刚才那几位施主认出来吗？”
“昨日进丰洛城时，我发现不仅街道上乞丐变多，江湖人也多到随处可见。”
除非有事关武林的大事出现，不然必不会聚集如此之多的江湖人。
只有一种可能，那些人估算出她的前进方向，又来自寻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