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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晋西(下)

翌日,如所有人预料的,兀良合族被昨日一战打得跳了脚,阿息的攻势更猛,战线压得更深,那支出神入化的“流星营”自也是如期出现。

流殇率领影卫营按计划作诱饵出城迎战。

他们并不恋战,且战且退,一路拉架打到了近城。

按理,这支队伍是要同其身后步兵和枪阵换防的,可他们的武器得来不易,上峰的要求是矢无虚发,所以等到他们意识到深入敌腹太多且与身后步兵营脱节时已经为时太晚。

新加入晋西军的晦羽军身形比鬼更飘渺,他们悄无声息的越过流殇的影卫营,拔刀之时却比西北的风更烈,叫人压根看不清楚动作。

他们不骑马,不拘泥于正规军战法,矮身用薄刃自马肚划过,马匹的肠肚自内流了满地,身上驮着的人猝不及防滚落在地,可尚未等他们反应过来,头颅已然连同那流星火器一起整齐飞了出去。

阿息反应极快,看清他们战术,迅速击鼓撤军,可寒锋又岂会放过他们。

他身手矫健的跃上调转马头的兀良合族士兵身后,视线掠过眼前奔腾而来的大军同敌方大营的阿息对上,仿佛挑衅一般左手把高对方脖颈,右手利落割喉。

顷刻之间,这群失去强悍武器的骑兵仿如任人宰割的幼兽,如同麦苗之于稻野,在晦羽军眼前一览无余。

号角连营,不过三息,这支千余人的小队收割了三分之一的流星营。

“兄弟们,别让他们把东西带回去。”

单杀人,这对晦羽军而言不难,可要缴械,在此刻战场之上,却并不简单。

但再难也要做,没有“流星矢”,他们拥有的只是快攻和喘息的空间,可若是没了这“流星弓”,对战况而言,可以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城楼之上连水沉命人用箭雨替他们争取时间,却很快被兀良合族送来的几枚火油流风锤打断了攻势。

寒锋离开战场太久了,此刻只觉血液几近沸腾,他长剑舞的利落,虽然只是同晦羽军第二次战场磨合,却也硬是以战养战,杀出了些许默契。

此刻劈开攻向一晦羽军身后的长枪,知晓步兵营已然赶上了,当即下令:“晦羽军!回防!”

兀良合族联军的步兵营是体魄惊人的玧、契两族,他们高大威猛不似常人,徒手甚至可以撕裂人体,身形矫健的晦羽军对上他们并没有好处。

身后城门大开,晋西的铁骑应声而至,寒锋没有和晦羽军一起撤回城中,他翻身跃上战场上缴获的马匹,提剑再出,他在玉京城压抑太久了,距离上次与同僚跑马并肩作战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情。

身后马蹄声响,正是换上甲胄的流殇,他横剑斩落一人,心神激荡。

枪剑对撞,擦出火星,两人视线穿过混战的兵士们遥相对望。

“伤了一臂可还能战?”

流殇一夹马肚,平仰避开敌方挥来的重斧,旋身如鬼魅般出现在对方身后,刀使的刁钻,自肩胛刺入直接斩了对方一臂膀,冷笑:“不劳操心,倒是左旗将军,锦绣城呆久了,手生了吧?不如比比?”

寒锋反手绕颈格开玧族劈来的弯刀,避免脑袋被勾了去,硬抗了一记身侧兀良合族攻来的重拳,左手握住缰绳,顺着背脊重压压低身子,左腿翻过马身重踹兀良合士兵,借势翻身转剑,剑身碰擦出尖锐的铮鸣声,足尖点地重新上马,长剑气势如虹,剑尖刺瞎了那身长九尺的玧族士兵双眼,对方骤然失明,粗声怒吼挥刀乱砍,寒锋驱马绕开那如疾风的弯刀,自身后重重捅杀了对方,这才粗喘了口气应道:“求之不得!”

流殇是连培风的右旗将军,先前寒锋不在,他兼顾两端总觉不得劲,此刻两翼齐头并进,即使一臂无法使力亦觉松快。

此刻迎面对上契族第一猛将阿伊鲁也是丝毫不慌,他的左臂就是被此人硬生生掰折的,一双桃花眼半分情绪不露。这人是真正的猛士,体格比之他们差异巨大,不能同他硬碰硬。

对方一拳挥来,流殇身子轻巧跃起,那拳没落到他身上,只听身下马高高哀鸣一声就此咽了气,轰然倒下在地上滑出几米远,愣是带倒了几名激战中的晋西军和兀良合族士兵。

流殇却无暇顾及他们,阿伊鲁的拳不仅重,还很快,他上战场从来赤手空拳不用任何武器,这人和连培风一样力大无穷却又不乏灵巧,更可怖的是,他的身量足足是他们的主帅两倍。

他惯使双刀,此刻却只能拔出一剑对战,已然是落了下乘,可他气势不减,对方快他反倒缓,借力打力,亦步亦趋、耐心周旋以图破绽。

阿伊鲁沉默寡言,却被流殇兜圈子似的打法弄得有些恼怒。他同流殇对阵过,知道这个长相女气的人能混成连培风身边右旗将军凭借的绝对不是自小的交情。

上次他和兀良合族的秘密武器一起也只堪堪断了他一臂,这对他来说已然是奇耻大辱,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士兵退下,要求与他一对一战斗。

他扎稳马步,肌肉虬结,流殇一剑劈砍在其肩膀却如撞上坚石,竟是仅仅破开了个小小的口子。

他轻啧一声,毫不犹豫松剑给势,剑身在对方臂膀内侧急旋,流殇自他头顶旋身翻至对方后侧,复握住长剑自下而上撩剑,用了十成的力,可惜对方警觉非常,顺势抬臂回身,猛的拽住他前襟将他狠狠掼倒在地。

流殇剑柱地,悬空翻滚几周堪堪卸力停下,尘土飞扬一片。

他不停顿,再次持剑飞身跃起,正身袭击对方身前各处,拳剑相接,气与势对撞,剑身急急在对方手腕划过,与铁质护腕之间擦出激烈火花。

他团身贴近,卖了个破绽。

阿伊鲁正被他缠斗的失了耐心,此刻见对方受伤的一臂几番递到身前,到底还是没忍住伸手拖拽。

就是现在!

流殇眼底精光大闪,右手长剑猛扎向对方脚尖,将对方牢牢钉死在地面,团身抬起脸的刹那齿关扣紧一柄银面软剑,贴近阿伊鲁之时桃花眼有种冰冷的惑人感,阿伊鲁吃痛同时心下警铃大作,直直向后仰。

可他够快却不够韧,眼前容似女娇娥的人近乎亲密的贴近,蛇身吐杏,银白色的光在眼底爆开,撕裂了他暴露的、脆弱的脖颈。

他怒极,拼着断足的危险也要同他一换一,自胸腔发出骇人的怒吼声,愣是任由足间剑一路破开自己的皮肉,右脚挣脱出来的刹那,不顾脖颈疼痛,一手牢牢攥住流殇重伤未愈的左臂,另一拳猛攻其大开的身前胸腹之处。

流殇出征时用了巨量的麻沸散,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整个人麻木到茫然,只觉得左侧身子一轻,整个人失了衡,他下意识的右手回手握住那插着遗落几趾的长剑,在身前挡了一记,却还是被阿伊鲁狠狠击飞出去。

等他横飞出去倒伏在地时,整个人被迟来的、剧烈的疼痛激的浑身控制不住的直颤,他耳鸣的厉害,仿佛同时听见了寒锋和青霄高呼的声音。

这姑娘,浑身上下都没几处可动的了,怎么还上战场来添乱?

他无暇顾及周遭。

流殇艰难的、蛄蛹着爬起身,低头看向身子左侧,咬着剑柄的嘴无意识的粗喘着气,牙关扣的死紧,在剑柄之上留下清晰的牙印,他的左臂被对方生生撕裂剥离开身体,齿间抑制不住的低低溢出悲鸣,仿佛哀叹身体深处的一部分发黑坏死,无法挽留。

可他不能在战场上迟疑,他是晋西王军的右旗将军,他恍惚迷离那要的不止是他一人的命,他不断的在心中默念清醒二字,反手握剑撕碎衣摆下缘内侧干净布条,单手粗糙缠在身体一侧,吐出口中软剑,用牙配合着抽紧,疼痛和失血让他眼瞳近乎涣散,呜咽声被他遏在牙关,即便如此,失了神的双眼却依然下意识的死死紧盯不远处踉跄跪地的阿伊鲁,冷风拂面,一头的汗叫他直打哆嗦,他甩甩头方才清醒过来。

流殇衔回软剑,右手拄着长剑闷哼一声踉跄起立。

西北的风卷过他的长发,他茕茕孑立,仿佛再次置身当年流落街头遇见连培风的时刻。

是的,严格来说,他不是晋西王为连培风精心挑选的玩伴加陪练。他是被年幼的连培风从街上捡回去的。

他没有连培风惊世骇俗的习武天赋,身体资质甚至比不上寒锋和青霄,所以他的剑术,与其说是晋西王教授的,不如说是连培风带他加练转授的。

若非身段纤细同连培风肖似,晋西王有意存了要替连培风备个替身的心,只怕他都留不下来。

可他有着比之其他人都更为刻苦的心,他日夜观察模仿,让自己从三分像到了八分。

“流殇,你或许声容音貌皆似我,但你却不必在武艺之事上苛求我一样的道路,那是自陷囹圄,你有你独有的剑道,不要辜负你的剑心。那才是能在战场之上、生死关头护佑住你的东西。”

阿伊鲁的脖颈被他深深削去了一半,血肉翻折,喷涌而出的血水灌满了他的气道,淹没了他的痛呼和哀鸣,可这人被赋予契族第一勇士的称号也绝非浪得虚名。

他徒手把那几乎被削断的血肉重新覆合上去,喉口发出急促的“呼喝”怒喘之声,扯下里衣紧紧包缠住那疯狂喷涌血水的颈项,胸脯因痛楚剧烈的起伏,他怒目而视,左侧足趾半数切断,白骨森森之上鲜血淋漓。

居然如此都未曾诛杀得了他,简直是个非人的怪物。

阿伊鲁此刻燃烧起了熊熊斗志,那是誓要同流殇不死不休的模样。

剑心?他的剑心是什么?

他当时对连培风的话一知半解,只是懵懂的、在气力不足以支撑他长时间舞动罗睺那样的大刀之时改练了双刀。

双刀在手时,他无坚不摧。

那么此刻呢?

他断了一臂,还有什么是能与对方殊死一搏的?

他的剑心要怎么护住他?

阿伊鲁如同一架巨大的人形冲车直直的向他冲锋而来。

流殇后撤一步,高高扬起右臂,颔首衔刀起势。

蛇身鹤步,若佐以左臂低防,则可形成完整的蛇首扇阴阳双刃,可惜他左臂已失,但此刻,也没有更多的精力去想那些。

他毫不犹豫的自上而下压下刀刃,那是集他毕生功力的一刀,狠辣又利落,避无可避。

阿伊鲁也没有要避开的意思,放任对方的刀刃深深嵌入自己的前胸,他绷紧了肌肉,将那利刃牢牢卡死在自己的胸前,他呼哧呼哧的发出猛兽般的粗喘,喉颈间淌下的血水如同凶兽垂涎。

他双眼怒睁,双手要握流殇的头颅,可他的动作被流殇口中的软刃制在了原位,那薄如蝉翼,又软如绫罗的软剑如蛇杏般死死卷住他双手,深深嵌入他双臂,如蛇鳞般冰冷又锋利,割得他血肉模糊。

可他打定了主意要以命相搏,无视那些疼痛,硬是向前要卡流殇细弱的脖颈,流殇唇舌之间因竭力拉扯而流下长长的血痕。

下一刻阿伊鲁眼底一闪,竟不管不顾的以伤重的左脚为支点,提右膝猛攻向流殇的断臂处。

流殇眼底骤乱,他这一脚下去,只怕自己能被直接拦腰截断,要是左手还在就好了……他下意识的闭了眼。

下一刻,金石之音刺破耳鸣之声炸响在耳边。

流殇猛地睁眼。

青霄长剑自下而上长撩格挡,她伤重未愈,跑得太急显得气喘吁吁,可她紧急关头用足了气力,愣是把阿伊鲁全力一踢尽数阻住,人体再强悍,大腿内侧依然是柔软的,她毫不犹豫,双手握刃换势。

是标准的蛇首扇左手势!她叠站在流殇身后,两人同时操动手中利刃。

那一刻,流殇仿似左臂新生,血气奔涌至眼底,猩红如魔,能杀!

一刀横掼前胸,一刀削足砍腹,两刀在阿伊鲁坚硬的腹部交遇,愣是在对方指尖触及流殇脖颈的前一刻,捣碎了对方脏腑。

阿伊鲁双目圆睁,轰然后仰倒下。

流殇弯唇,原来他的剑心,是同袍。

跨越过千军万马,他望见寒锋在不远处斩下了兀良合族一大将的头颅,对方回首看着自己这边,神色担忧。

他正要嬉笑两句,下一刻,耳边惊呼声传来,眼前一黑倒在青霄怀中。

可他昏也昏不踏实,青霄现在的状况和他说起来也是半斤八两,晋西两元大将都受了重伤,于军心而言实属重挫。

他挣扎着要从对方背上下来,被青霄一巴掌打在屁股上,身下的姑娘一面背着他极速往城门奔驰一面咬牙切齿道:“老娘腿疼的要命,你别添乱。”

流殇整个人懵懵的,可还是后知后觉感到了热气浮上耳廓。

寒锋眉宇缓缓拢紧,指挥右旗一队长暂代流殇之职指挥,此刻契族群龙无首,玧族也被他重创,可他们这边情况却也不好,必须赶在兀良合族流星营恢复战斗力之前逼他们先停战。

他们已经无限逼近兀良合族主力集结地,按照现在的晋西军情况应该后撤等骑兵游走驰援,可……他目光坚定投向被兀良合族大军包围的大后方战车上的主帅阿息。

这是个比连培风更年轻的少年郎。

身形消瘦,发髻高高束起,翠色眼眸沉着冷静。

他低低和身侧的士兵耳语两句,对方领命而去。

寒锋紧了紧身前甲胄,他可能要冒进一回了。

“兄弟们,玧契已不成气候,随我取下兀良合族小儿首级!”

寒锋听见熟悉的声音,震惊回首,身侧突兀的涌起一阵马蹄声浪。

他一把控住驾马疾驰而过的连水沉贴身护卫连渊:“怎可叫世子上战场!你怎么也跟着胡闹!”

连渊一把拽回缰绳:“我劝不了,寒锋,晋西不只是你的家,也是我们的故土。我代流殇做右旗,世子做前锋,你多拦我一刻,世子便危险一分!快!”

寒锋来不及犹疑,握紧长剑暗骂一声,飞速掠身追上。

兀良合族没想到他们突然这么凶悍,一路打到了他们面前,直指心脏。

这个族群和玧契不同,他们受过呼延时的灭族之灾,在被灭后几年之中,遗留的血脉四散各地漂泊流浪,凭借天生优越的容貌和聪颖过人的头脑,他们不断同异域各族通婚联姻,在短短几年内疯狂繁衍生息并蛰伏于各个异域族群之中。

在阿息作为新的话事人出现后,他们对这个宣称要带他们夺回故土并扩张领域的新族长燃起了深厚的敬意和忠诚,使得这位兀良合族王室最后的遗珠很快集结了一批已在西域各族崭露头角、掌握一定话语权的、疯狂的拥趸者。

所以,早在入主宿州之前,兀良合族已然用不同的计谋吞并了多个西域部族。

此刻见到晋西王军疯狂反扑,誓要取他们首领首级的模样,他们迅速集结簇拥在一起,在阿息身前建起层峦叠嶂的铜墙铁壁。

连水沉的加入显然极大的鼓舞了士气,哪怕罗睺刀未出,可只要银质面具在西北战场出现,就能带给晋西王军莫大希冀。

阿息高立战车,不为所动,晋西伤亡太多了,他们联军的人数数倍于晋西,这场仗,他们必胜无疑,如今不过是百足之虫,死前挣扎罢了。

他举起那形制特别的炮筒,瞄准。

黑洞洞的圈口直指一马当先、面覆银甲之人。

“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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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晋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