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主。”
连培风回身,这个入京以来在各个场合都显得无懈可击的晋西王女难得的显得有些狼狈,更别说“陪同”她进京的彭立了,当时那张扬到近乎写意的模样,流传在街头巷尾的话本子里,端的是恣肆风流。
彭立被她的模样骇了一跳,备好的话卡了壳,贵人的不体面不可直视,这是皇城里头的规矩,他恭敬的垂了眼,半弯身一礼:“陛下有请。”
连培风闭了闭眼,调息一刻已是自然:“走吧。”
宫人替她打了伞,亦步亦趋跟着她阔步而行,这位县主从来体恤下人,此刻倒像是急于离开的模样,内侍碎步疾行两步这才跟上了她。
彭立比起连培风更怕喜怒不形于色的呼延时,更遑论此刻他即使不抬头亦能感受到头顶强烈的、寒冬般的压迫感,仿佛狼王被激怒亮出獠牙,这两位一个代表晋西一个代表乌桓,是几代人都不死不休的世仇,此刻因着大衡勉强握手言和,皇帝压着两方平起平坐,只怕若非一方是闺中女眷,如今这玉京城要被他俩闹翻了天。
他硬着头皮冲呼延时深深一礼,连寒暄都忘了急急追着连培风而去。
呼延时抹了把脸,春雨淋湿了他的面庞,深邃的双眼亮得惊人,微弯的发丝粘了一丝在面上,被他烦躁的捋到脑后,下颚线条崩得很紧,望着远处的端门闭合,将那抹影子关在他触手难及的地方,可转念回看自己脚下踩着的黑影,疑心自己才是被囚的困兽。
他走到午门外,晋西少将军的左副将正驾着马车在外头候着,见他出门后午门便闭合,有些讶然地探头向后看了几次。
寒锋匆匆同他见礼:“附离将军,县主她……”
呼延时眉目森冷:“不知。”
寒锋有些奇怪,前阵子主子总同呼延时同出同进,还以为起码有个点头之交,面上却半分不显,恭敬一礼后便打算去找个宫人问个清楚。
可他刚走两步听见身后“笃笃”两声,不觉回首。
呼延时状似随意的踢了踢那马车轮毂:“少将军旗下左副将,从二品,战时可位比公卿,如今做这王女座驾的御夫,倒也手熟?”
寒锋听出对方口气里的不怀好意,敛了眉,不明白这是闹的哪一出:“将军高看,不过是王爷和少将军抬爱,食人之禄,忠人之事罢了。”
“是么?”呼延时侧眼看他,眼底有些邪性,“转告你主子一句,她横刀御马比她滥使美人计水平强多了,以身伺虎无异于缘木求鱼。”
这显然是早已知晓连培风便是晋西少将军之事,可这说的又是什么?
说完这番话,见寒锋怔愣,显是尚在回味、疑心是否错听,可他对自己的厌弃却已攀至顶峰,甚至觉得连培风方才那巴掌还不够狠,分明是起行在即,京都卧虎藏龙他放心不下,可每每话到了嘴边总显得言不由衷,伤人到连他都唾弃自己的程度。
寒锋冲着男人背影挥拳的时候没想过对方完全不躲,第一击他全然没留手,击到对方背脊的时候连自己都吃了一惊,那一拳重到呼延时不免踉跄闷哼。
呼延时让他一拳,待对方冷着脸换手第二击锤来便不肯再让,紧紧握住,猛的拖拽到自己近身之处,另一只手握拳反推重击对方胸腹。
寒锋迅速抬膝格挡,硬是接了一拳,弯身膝跪扫腿,激起地上一片水花。
呼延时提气掠身,倒悬勾腿,一边二指点住对方扫来的小腿,一面灌注周身气力于腿,狠狠砸向对方肩颈。
寒锋拍地起身,飞速旋身几转,竭力避开,落地于几步开外。
呼延时今日确实奇怪,他与连培风不同,这人上战场从来不拘泥于武器,这匹疯狼最凶悍的是近身搏击,异于常人的体格和气力让他有着骇人的先天战斗优势,从来没有人能在他两步之内讨得便宜。所以他今日能在呼延时手中走过四五招,甚至还打得有来有回,只能说是对方心思不稳的缘故。
这场架倒像是对方送上门来给他打的,平白的让他心情不爽:“我与主子自小一起训练、温书,相伴长大,既有年少慕艾之情,又有出生入死的同袍之谊,她是天上的太阳,有我、我们所有人忠诚的仰望。你不该轻视我们并肩浴血的战友情,也不该亵渎我们的崇仰之心。更不该的,是你看低了她,她的每一个决策,都引航着晋西这艘巨轮,我相信那已是所有决策中她所能做到的最好,无论前途如何,我们都对她,对我们的掌舵者深信不疑,即使她载着我们奔赴死亡,我亦九死而其犹未悔。”
呼延时望着雨中的鬓发湿尽的人,他又怎会不知,连培风是晋西的太阳,只要她在,晋西就像是打不死的顽蛇,他们紧紧团结在她身侧,一次次给他震撼。
那是乌桓族少见的极强凝聚力,仿佛晋西将士们在某一刻都成了连培风身上的一滴血、一厘气息,随着她的指挥而瞬息出动。
现如今这位昔日悍勇的神将失去了战袍和趁手的罗睺,她就身着轻罗羽衣在吃人不吐骨头的、远离家乡的皇城里头纵横捭阖,她是族人心里的大英雄,怎容得他这般亵渎?
分明是他先起了那难宣诸口舌的心思,却在自己心力拉扯之下把低俗的东西套在爱人身上,仿佛这样就可以遮掩自己龌龊的心意,假装不知道,假装没动情,避而不视两人之间令他心碎而惶惶不可终日的天堑。
他自暴自弃的做着戏台上的丑角和恶人,想借他人的手斩断情丝,妄图以此收回所有波澜。
他的卑劣,让自己厌弃。
像是这身黏腻的雨,附在衣袍,贴在身上,挣不脱,甩不掉。
肮脏极了。
爱人?他仰天闭目而笑,他怎么配有爱人。
他是这世上的无根浮萍,流着肮脏的血,却肖想着天上的银月。
造化弄人,他好像总是无法拥有一些,无论什么。
巫医说他是从地府一步步爬回来的人,身负业障难消,多么可笑,勉力维持着人形、浑噩度日的凶兽头一次起了贪恋爱慕的心绪,竟然是白刃相见的切齿之仇。
乾纲独断、位高权重如皇帝,光风霁月、容俊人杰如江止观,甚至是她身边青梅竹马的寒锋,哪一个不比他更适合?哪一个都更比他堪配。
正因为意识到了,所以不免扭曲,不免委屈,从未得到过的人永远也逃不开渴望拥有。
呵,出息。
他品过那段最苦最涩的部分,不过几息,眼神不复方才的恍惚不稳,重回惯常的冷静,至此,他仍是草原无可匹敌的狼王。
寒锋有些困惑,直觉自己见证了一场至关重要的唱段,可台上的角已然散场,没有报幕,情节含糊,叫人摸不着头脑间便看着故事落了幕。
连培风踏进暖阁,淋湿的身子不免打了个寒噤。
彭立忙让人引着她先去更衣,连培风有意推拒:“不必,先见陛下吧。”
彭立笑意温和:“陛下叮嘱过了,不急于一时半刻。”
连培风眼皮一动,却没品出更细的意味,到底还是跟着宫女去了。
侧殿正中一套明黄色华服,若非她这半年接手了王兄的生意也辨别不出这正是新罗顶顶有名的鱼牙绸,这是新罗年前送抵大衡的贡品,皇帝赏过后宫嫔妃。
这不合规矩,她抿紧了唇,天生微翘的唇形拉成了一条直线。
引她入室的宫人颔首上前替她宽衣,她抬手握住女孩纤柔的指尖,她的个子在军中不显,可对比娇柔的南方女子来说足可称得上高挑,此刻纤长有力的指骨紧紧箍住对方,垂眼望来,声如金石,叫人无端红了脸:“去告诉彭公公,这服制不合礼制,要么叫人换身来,要么,我就这么去见陛下。”
双方僵持片刻,到底是不敢得罪,宫女徐徐一福,合了门出去了。
连培风背手站在寂静的殿内,仔细思忖皇帝怎会突然起了这心思。
殿外与呼延时的对峙还历历在目,她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夜路走多了确实要撞鬼。
她起初担心皇帝给她指婚太子,那对晋西来说便是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了,偏偏当下情景还很难抗旨拒绝。
所以她权衡之下,确实……想了个昏招。
皇后的事情一出,晋西和太子虽然不至于势同水火,但她算是彻底得罪了太子。
赐婚这个法子眼见是不便再提了,但她没想到皇帝竟然真的为了拿捏晋西不择手段至此。
湿透了地衣衫贴在身上,叫她觉着凉意浸骨,等宫女来回话的时间是她历经最漫长的半炷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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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裂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