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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楔子下

狼烟起时,呼延时正在大帐中,几位副将都去饮酒了,他不好这口,未免扫兴,早早回了自己的营帐处理乌桓王庭发来的信笺。

属下来报时,呼延时尚且怀疑自己听错了。

乌桓探子统称乌眼子,见帐内将军不信都急了眼:“时将军,小的眼力考教年年第一,绝不会错看。”

烛火跳跃,年轻的男子蹙眉,他的长相介于乌桓与汉人之间,挺立的隆鼻,乌黑高廓的眉下压着一双奇异的双眸,日光正盛时漆黑深邃如宝石,可烛光摇曳之下,瞳孔外侧幽幽泛着蓝绿色的光,此刻神色端肃,像是夜里蛰伏的狼王,令人莫敢逼视:“兀良合族王军已被我们吞并歼灭,只余兀良合二皇子被母族所隐,不见踪迹,可也不该成器到逼得连水沉燃狼烟的程度,此处西北战场,除了我们还有谁能迫得他如此?再探!把阿勒瓦和卡纳叫进来……不,全军集结!”

乌眼子低头应诺,火速出帐传令。

只要未及就寝,呼延时从不卸甲,此刻提剑取氅起身,身量几乎要触得帐顶,端的是虎背豹腰,待他出到帐外,全军已然整肃就位,两位副将一扫酒酣之气,拱手道:“前锋营已在营外恭候,请将军上马!”

呼延时整理臂箍:“五萨回来了么?”

卡纳同阿勒瓦奇怪的看他一眼,阿勒瓦回:“还未,将军派他去办事了?”

男人沉默半息,眼底闪过丝无奈:“算了。”

视线略过诸将,正色:“卡纳,整军。”

阿勒瓦接过密探军报:“晋西军陈兵雪松林以西,探子来报,像是刚吃了败仗目前正在重新整队预备反击。”

呼延时上马:“那我们,凑个热闹去!”

两军遥遥对阵时,晋西军尾部尚有稀稀拉拉的伤兵运入城中,显是恶战后队伍规整尚未完全结束。

呼延时取过望云镜,目标锁定队伍最前那位。

和晋西军交过手的都对目前晋西军的实际主帅并不陌生,此人同他父亲相比更为难缠狡讦,行军用兵从无逻辑,硬刚时蛮横,投降逃跑时也可毫无节气。

明明身量不高,理当不适习武,可他天生神力,一身轻功更是如鬼魅。

惯使一柄长逾八尺,重达千斤的长刀,名唤罗睺,舞动之时从无滞涩之感,远观如绫罗,近承似泰山。

因其长覆银面,身形削瘦,乌桓军内常唤他作萨仁苏赫,寓意银白如月的斧刃之力。

此刻对方正安坐马上,阅军叫阵。

在不寻常之中一切看着都很寻常。

呼延时视线下移,对方一手牵拉马绳掉转相对,一手轻易提刀过腰。

“这不是他。”

连水沉曾被他伤过一次手腕,虽然很快伤愈,但他却自此多了个提刀时下意识微微翻腕的习惯,此刻这人覆着同样的面具,提着同样的刀,身形衣着无不相似,可就这一点小小的、因他而起的习惯没有了。

呼延时喃喃语罢,未及号令,当先驱马飞驰而入敌军阵营,竟是要再亲身试探一番。

身后亲卫制止不及,纷纷驱马追随。

不过几个呼吸,飞掠而过一晋西前锋骑兵,未等对方反应,那人已被当胸踹飞,身前佩刀也神不知鬼不觉的转入枭狼般的男人手中。

流殇未料得对方不多作探查而突然发难,先锋队被对方冲散,他一马当先被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慌乱间提刀应战。

来人不过使一把寻常士兵的尖刀,可一个猛子劈砍下来流殇只觉肺腑之间血气翻涌。

咬牙回刀砍向他那坐骑之时,对方却又猛的勒马回转,一边回撤一边呼哨示意全军撤退。

男人来时突然,撤退亦是迅捷,一贯严如铁桶的晋西军竟就叫他赤手空拳一人一骑杀了个来回。

流殇怒急,此刻自不敢放他班师回营,当即下令全军追击。

呼延时打个手势,身后兵士迅速涌上为他断后。

他不耐烦等大军,驾着神驹“焰犼”奔袭回营。

如他预料,营地粮草处几乎被烧成了片废墟,焰犼相较一般的马更为健壮高硕,此刻被他驱使勒绳高高扬蹄,粮仓紧闭的木门轰然倒塌,刹时扑灭了那剩余的火光。

呼延时舌尖舔过齿面,嗤笑一声,些许火星映照之下,面如阎罗。

连水沉,你可真是好样儿的。

大军尚未回营,整片营地寂静得很,男人翻身下马,三步并两步掀开了自己的营帐。

银色刀光乍然划破乌夜。

呼延时猛的侧身避过,眼底精光毕现,连家小儿!竟还敢留!

眨眼间,两人已过招百步。

呼延时身形魁梧,近身之战却丝毫不见捉襟见肘之意,弓臂拆挡、截腿压制尽显游刃有余。

来人通身黑衣,面部更是遮得严实,呼延时身影几乎能完整罩住他,可两方对招却丝毫不显逊色,隐约有些分庭抗礼、难分高下的意味。

呼延时赤手空拳接了对方几招重拳,兴奋得头皮发麻,这种棋逢对手的感觉!纵使对方当前装扮与往日阵前截然不同,却又如何能够遮掩住呢?

以往两人同为将领,实际近身战打得并不太多,但仅限的几次都激得他热血沸腾。

他唯一看不惯的便是对方这爱覆面的习惯,此刻心思稍改,原本虎掌掐脖,却疏忽改了方向去袭面。

少年将军反应极快,抬手格挡,刹那间匕首下坠换手,低位手自下而上又快又重的深深喇过对方前臂。

不给对方喘息机会,足下轻松一点,团身窝入对方乍开的身前,飞刀反手,猛的扎向对方,若不是呼延时反应迅捷,稍后旋足撤转避了一避,定要叫这滑不溜手的泥鳅捣碎心脉,再不济也得被他卸下一臂来。

可即便如此,那弯刀匕首依然深深扎进他肩头,少年不肯放弃,拼着生受对方一掌也要用劲剖开对方皮囊。

两人两军对阵这么久,呼延时一直以为他们有不足为外人道也的默契,可此刻,对方招招式式都奔着夺命而来,分明是将过往那些些微的交情算作了他一人的一厢情愿,他冷笑一声,言语间显是被逼出了血性:“你敢如此伤我,必要你有来无回!”

今夜是他们的斋祭节,是他们乌桓族一年最重要的节,他出兵时想的是那心照不宣的、双方交战如遇对方年节则暂时休战的君子盟约,疑心他真遇到了什么难事,甚至见对方抢掠一空粮草尚觉对方效忠的对象简直荒唐,竟逼得他一小王爷凛冬时节劫掠粮草奉养军队。

毕竟一个以长刀为武器的人,惯是直来直往的性子。

甚至营帐之内发现对方时依然不怪他背约偷袭,只想着切磋尽兴。

直至此刻,对方改换了趁手的武器,那寒凉的刀刃死死的绞紧自己的骨肉,才叫那本就该是仇敌的关系明晃晃铺陈在他眼前,却依然不可避免的,叫他生出种滑稽的、被挚友背叛之感。

呼延时虽然受到重创,可他那不留情的一掌下去,依然令他喉口吐出一抹腥甜,覆面的黑巾刹时深色几分。

但如往常战场负伤一般无二,他一声不吭,似是无知无觉的怪物,连呼吸声都未乱分毫,下一瞬两人维持上身纠缠姿态膝下过了几十招,到底是身形瘦弱,拼不过对方的种族优势,同这野蛮人一般的呼延时底盘较量并未讨到好处,反叫对方牢牢牵制住自己。

呼延时一个猛扎俯身,竟就用那被划伤至露骨的手握拳击碎了肩骨,少年虽仍未发出任何声音,但此刻呼吸粗重几分显是真剧痛加身。

“怎么?换了兵器,就作这小人了?”

少年喉间发紧、权当耳聋,半声不肯回。

越是危急时刻,他越是冷静,也不知这呼延时的身体是用什么做的,那匕首竟生生被他用筋肉绞断在胸肩交界处。

虽不知为何,对方在初见的打斗中放了水,然此刻恼怒至极,分明是动了真切万分的杀心,他猛的再次握住那已然断裂的刀柄深捅几分,迫得对方紧掐自己脖颈的手生理性的颤抖放松,与此同时,拼着气绝猛力换了未受伤的手,反握刀柄自其肩到其下腹斜向剜出一道深可见腑的刀痕来。

倘若不是刀刃大半之前一击已然断裂在对方体内,加之他亦受了重伤,依照其力大无穷的本事,今夜便是乌桓最高将领的亡魂夜。

趁着对方吃痛踉跄半步被脚边火盆绊倒在地的破绽,少年仓皇夺门而出。

可惜耽搁了太长时间,大军已然回营,而他此刻浑身浴血,简直明目张胆写着敌军来袭。

众人见其从主帅营帐奔逃而出,瞬间杀红了眼,顾不得确认呼延时安危,也不再顾忌营地是否会被毁。

千军万马誓要凑成个必杀之局。

少年足下轻功半分不敢错,借营地内帐多、物件多特点左右闪避,重伤在身又强行运功突围,更是避无可避的与人赤手空拳对招交手,几番之下,黑巾后的面色早已煞白。

他不敢停,却也不敢想自己究竟还有没有命能跑回故土。

可只要他有口气在,都不能放弃。

黑巾之上一双招子如暗夜流星亮得惊人,眼见着一群人即将追上,他咬牙推翻一营帐边用于照明的高架火盆,地上正是他早早备下的火油。

此刻一点火星,烧成熊熊之势,追击的人群被火势逼缓了速度。

他再次夺路狂奔,可急剧下降的体力,依然让他逃离的路线多了些穷途末路之感。

焰犼的出现几乎是他当下能抓住的唯一稻草。

这匹马不畏火且可昼夜不停奔袭千里,呼延时方才从粮仓下的马,这神驹就这样懒懒散散的呆在原地等主人。

少年知晓这马脚程厉害,战场之上彼此也算是老相识了,可神驹通灵,拽着缰绳勉力翻身上马时,少年尚且有些许紧张,生怕这呼延时的宝贝冲他尥蹶子。

可不知是他身上沾了对方主人的血还是怎的,这马简直称得上令行禁止。

他来不及思索太多,立时压低身形驾马飞奔。

可以一人之力对抗全军尚还是太过托大了,极限闪避了几枚身后投射而来的箭矢后,在临近两军交界的天池,少年依然被弓弩手射落了马,至此跌落至寒彻骨髓、汹涌奔腾的水中,不见踪迹,生死不明。

罗睺可以简单理解是引发日月食的煞神星,但它又不是实际存在的星宿,主要与计都并称主宰人间吉凶的“隐曜”和“蚀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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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楔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