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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珞珈和辞晏照例你来我往呛完几句后就将视线落到了黎衾身上。

黎衾已经转过了身,在珞珈打量他的同时他也在打量着珞珈。

“你倒是不怕我。”珞珈轻笑一声,扫了眼望天望地就是不看他的江风行和柴昱,摇了摇头。

黎衾只是不咸不淡地问:“为何要怕?”

珞珈挑起一边眉,却没再说了,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嚷嚷着:“祂人呢?把我叫回来自己倒是藏起来了?”

江风行立马凑上来回道:“师父说祂去干点大事。”

其实他原本以为师父是带了珞珈去的,但没想到珞珈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而且听这话似乎两人还没见过。

“什么大事?”珞珈挑眉问。

柴昱和江风行都不知道,他们从来不过问师父的事,从来都只有师父愿意告诉他们的份儿,没有他们去问师父的道理。

想到这里,江风行觉得这师父当得也忒顺心了。徒弟带回来随便往哪儿个地一扔,时不时叫到跟前来说几句话,一年一年的这师父就这样当下去,徒弟也长大成人了。

“这老头一个人跑哪里去了。”江风行嘀咕。

祂的样子其实并不老,虽然他们从未看清过祂的脸,但是听声音看身形都知道,这不是一个老人。只不过祂当年把徒弟们带回来的时候都是黎衾见到的那副老人样,人的第一眼是很重要的,更何况当师父的哪儿有不老的,所以祂的那副老人样也刻进了徒弟的心里。

说谁谁就到了,江风行这声不大不小的嘀咕在场的几个人还没接呢,屋顶上就有一道声音飘下来:“臭小子说谁老头呢。”

黎衾抬头,只见屋顶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白袍黑发,身后的亮月居然把天照得发蓝,祂的面上遮着一个银色面具,在月下泛着幽幽冷光。

“您干嘛呢?怎么还弄上面具了?”珞珈笑道。

祂哈哈笑了两声,往前走了两步,脚步轻盈,在没有凭借的空中与走在平常的路上没有什么区别。

“我啊,想让你们看清我啊。”祂说。

黎衾不知道祂这话什么意思,但他余光中看到辞晏轻轻皱了下眉。

珞珈的笑意淡了些,道:“看了这么多年了,早都看腻了,您专门把我叫来不会是想让我看您的吧?”

“当然不是,”祂说,但祂也不说干嘛,“你们看腻了我但我们阿黎可没看腻,阿黎才来多久啊。”

江风行忍不住道:“师父,一天天的也没见您去看阿黎啊。”

柴昱也说:“练剑也是阿黎自己用功,您都没怎么教他,上点心吧师父。”

“阿黎不需要我看。”祂笑着走下来,站在黎衾面前叹气,“阿黎啊,你师兄师姐心疼你了,你想不想要我教你啊?”

黎衾在被祂骗来的路上就猜到祂不是人,不过毕竟浮越也不是人,所以黎衾心里早就有数,祂是什么身份黎衾也并不在意,只要不是作奸犯科的大凶大恶之徒就没什么好在意的了。可此刻天上地下独此一只的苍龙和掌管黄泉的珞珈让他不得不在意起来。

黎衾没问过任何人,江风行和柴昱也从没主动和他说过,不过黎衾认为他们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喊了这么多年的师父是什么东西。江风行和柴昱都是被祂捡回来的孩子,他们到归墟来的时候还很小,小到他们都不记得从前那些事儿了,只有冻死过很多人的一场雪在他们的心里留下了点痕迹。

师徒四个人日子过得很迷糊,但也很和谐,这世上没那么多要一清二楚的东西,理不出又不愿意说就算了,总之也不是什么大事,不管怎么样他们都得一起再过下去。而且祂越是神秘,黎衾其实越放心。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起码祂不会被林家的那个什么诅咒给害死。

所以那晚黎衾不动声色看了眼江风行和柴昱,然后低头叫了声师父。

“哎哟,珞珈你来得真好。”祂的声音荡在天地间,说不出的畅快,“快拿酒来!今日要好好庆祝一番,看来我这徒弟开窍了!”

黎衾抿着唇,下意识看了一眼辞晏。

辞晏也正在看他,目光说不出的复杂,但很柔和,也有……无奈。

黎衾不知怎么想的,冲他淡淡露出一个笑,很浅,嘴角的弧度几乎没有变化,但他的确是笑了的,眼里星星点点的全是笑意,像暗淡夜空里忽然冒出来似的,招摇地往人心里钻。

辞晏那一刻说不出什么感觉,只觉得心里酸涨涨的,但并不难受,像是膨胀了一朵云,也像是流过了一条澎湃却无声的河。

那日之后祂每日都会到雪地找黎衾,指导他剑法,再与他讲一会儿话。

而辞晏也依旧每日坐在树上看黎衾练剑,等黎衾练完见后再与他一起听那位不靠谱的师父讲一些有的没的。

“珞珈也真是辛苦。”祂叹了一口气,“死的人越来越多,忘川河上的船都要接不过来了。”

“何止啊,”辞晏笑了声,一点都不心疼好友,带着看戏的语气,“这些年恶灵也越来越多,天天闹得他不得安宁。”

祂不知为何又叹一口气:“人间啊……”

人间很吵,很热闹,但也很复杂。

这种复杂是归墟没有的,是从小在归墟长大的江风行和柴昱体会不到的,就连黎衾在人间活了十多年也并不多懂。只有深入人间的人才能看到一些,看到那些复杂的爱恨喜恶,因果尘缘,还有那些世俗欲念。

黎衾在人间也是往人少的地方钻,他走过的路很多,看到的人却很少,所以在黎衾二十三岁那年,祂让辞晏带黎衾去了人间。

盛京的三月份下完了最后一场雨,黎衾站在卖糖画的摊子前,静静盯着师傅手下逐渐成型的糖画。

“阿黎。”辞晏的声音在闹杂的街市上依旧清晰,他被阳光刺得眯了眼睛,手里捏着小半块油饼,嘴里也在嚼着。

走近后油饼也吃完了,黎衾递了块帕子给他。

辞晏边擦着手边看着板上已经成型的糖画:“这是……画了条龙啊。”

黎衾轻轻一点头。

辞晏把手往黎衾肩膀上一搭,挑着眉头:“我吃还是你吃?我自己吃这东西……不太合适吧。”

黎衾有些无奈:“不是你要的么。”

“我也没想着你会让人做这个啊。”辞晏说。

那师傅听到他们的对话手顿了一下,紧张地扫了眼两人,那眼神小心翼翼中带着点凶,大概是怕他们翻脸不认账了。

这龙画得还挺复杂,人间大概是没有人见过真龙的,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龙这一形象就在这片大地上流传,甚至还真给他们造出来了个样子。

辞晏仔细对比了下自己,虽然样式花了点,模样傻了点,但总体的样子还真有点像。

他忍不住笑了声。

他们靠得很近,辞晏笑的时候就靠在黎衾耳边,黎衾被他这一下笑得耳朵有点发痒,觉得耳朵尖有点烫。

“好啦!”师傅用铲子将糖画完整从板子上脱下来,生怕他们后悔似的快速望前一递,“二位谁给钱呐?”

辞晏接过笑了下,指着黎衾:“家里钱都在他那儿呢。”

黎衾很大方,给的比原本说好的价多了不少,那老师傅笑眯了眼,一路好声好气把他们送走的,隔了两三个摊子还能听见他的招呼。

辞晏转了下手里的木棍,咬了一下龙头。

有点硬,甜滋滋的。

黎衾转头刚想说话嘴巴就被一个硬物抵住。

“咬一口。”辞晏露出的那双眼睛带着笑意,“很甜。”

黎衾愣了一下,慢吞吞咬了一小块下来含在嘴里。

辞晏瞥了眼这只糖画龙,然后又伸到黎衾面前晃了晃:“咬到嘴巴了,阿黎。”

黎衾舌尖抵着糖,微微眯了下眼睛,没吭声。

盛京待了几个月辞晏就带着黎衾去了边疆大漠。

边城和盛京是完全不一样的,这里的风里含着沙子,酒也格外烈,人的笑和哭都能传到十里外。

“不是我吹,整个霄阳城里就没有我治不好的病。”女声格外张扬,随着话一齐落下的还有碗扣桌子的清脆声。

黎衾被辞晏拉着走进这间门窗大敞大开的小酒楼,一群人围着一个红衣束发的姑娘,人群里就那一抹红,显眼得很。

黎衾心想这看病的架势倒像是打架,然后被辞晏拉着凑近一看,那姑娘居然正在和一个壮汉扳手腕,看两人的神情和场上形式,姑娘大概会赢得很轻松。

“好厉害的姑娘。”辞晏叹道。

果不其然,那壮汉的手没过一会儿就被姑娘扳倒了,倒得无可奈何,倒得干脆利落。

“你这小姑娘,跑我们霄阳来打擂台来了这是?”有人笑着说。

姑娘甩了甩马尾,抬头露出一张绮丽的脸,红衣衬得眉眼愈发浓烈,她勾出一个不以为然的笑:“你们再不派厉害的人来我可真得回去了啊,我躲我爹也躲够了,到时别说我跑得快不给你们霄阳的人机会。”

“我们家公子这几日就回来了,您可等着吧!”有人喊了一声。

姑娘却是挑眉,虽然还是笑着的:“一个小屁孩儿,赢了他该说我欺负小孩了。”

“哎哟到时候您可别当着他的面说,”一个格格不入书生模样的人从那群壮汉子中挤了进去站到姑娘面前,“他最听不得别人说他小了,得跟您着急的。”

姑娘笑了声,没说话了。

这群人都挺壮的,也挺高,要不是黎衾和辞晏都生得高,换做别人大概会看不到人群里面那姑娘。

“这群人应该是霄阳的驻军,”辞晏把黎衾拉到一旁的空桌子上坐下,低声和黎衾说,“那姑娘……大概是东面妄家的人。”

黎衾点了下头,给自己倒了杯店小二刚刚端上来的茶。

霄阳的茶都和别地不一样,一点都不婉约,带着刺喉咙的浓味,喝进去不像是茶,倒像是酒。

“这里的茶叶泡出来的茶比其他地方要浓一些。”辞晏说,“喝得惯么?要不要再叫人加点水?”

黎衾摇头:“不用,喝得惯。”

辞晏看着他慢慢喝完了一杯茶后才收回视线。

“有相识人住这吗?”辞晏问。

“没有,”黎衾顿了一下,但看着那双眼睛还是如实说,“是我母亲的妹妹,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辞晏放在桌上的手指卷了下,这世上的确有些人对亲缘淡薄,至亲之人也能视为陌路,陪伴了一段日子后坦然接受离去,但他知道黎衾不是这样的人。

可他偏偏面上没什么表情,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哪怕是关心也不肯露出来一点。

辞晏的那双眼睛好像能看到人心里,他接着问:“盛京那户人家也是么?”

黎衾点了下头:“那是我母亲的兄长。”

辞晏笑起来,他们在盛京停留的时间不算短,从新年到黎衾生辰的三月间他们都住在盛京的一个小巷子里,天气好时出去看看,不好时便窝在家里煮茶睡觉。辞晏并没有私自窥探过黎衾的过去,他知道的黎衾的一切都是从黎衾自己那儿或者最初祂那里得来的,所以开始路过那座气派的黎府时他虽心觉有异,但黎衾实在太不动声色了,于是他也并不放在心上,所以在三天第五次路过那户人家时辞晏才察觉出来有些不对。

他笑着笑着就轻轻叹了一下:“阿黎,你怎么这么可爱。”

黎衾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看了辞晏一眼。

辞晏伸出一只手晃了晃:“我手上沾了茶水,阿黎帮我擦一下吧。”

黎衾放下茶杯,拉过他的手仔细擦着那块并不怎么碍事的褐色茶水点。

“想去看看么?”辞晏另一只手撑着头,看着酒楼外,“过几日是那位沐家公子的生辰,这里的民风和盛京不一样,人人都可以进去喝一杯酒,只要去得够早。”

黎衾犹豫了下,辞晏眼里蓄起笑意:“就当陪我去。”

黎衾点头了。

霄阳城的客栈倒是和别的地差不多,只是摆设更加粗犷了点,比如窗边摆的不是玉瓶小花,是一壶酒。不过倒是别有豪迈之意。

辞晏解了外袍在床上滚了一下,躺到里侧,抬起头冲着黎衾眨了下眼睛:“阿黎困了吗?”

他们来到人间后就是睡在一间屋里,辞晏美名其曰人间居心叵测之人颇多,黎衾不在他面前他不放心,哪怕黎衾说自己是在人间长大,但是这条龙就是固执地认为黎衾一个人不行。

“你先睡。”黎衾一边将他的外袍挂好一边说。

辞晏眯着眼睛,一缕发从肩上落下来,烛火笼着他的脸,镀上一层微黄柔和的光,这居然让他整个人都带了一丝媚意。

黎衾看了片刻,像是慌张似的偏开了眼睛。

“阿黎是不是有心事?”辞晏起身走到黎衾面前。两人一坐一站,辞晏挡住了烛火,黎衾借着微弱的月色和遗漏的烛光能看清的只有辞晏。

辞晏抬起手搭在黎衾后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是在想沐家的事情?”

自从父母死后黎衾似乎就在这世间没了牵挂,仿佛那些过去的亲朋好友都被他一夕之间尽数忘却了般,可辞晏越是与他在一起久了越是能明白他不曾言说的渴求与克制。

“是我不好,我没能早点看透阿黎的心意,”辞晏拈着他的发,轻声在他耳边说,“要不要和我生气让我来哄哄?”

他说着这样体贴的话,可黎衾这种人怎么会这么不讲理地去因着这种事怪他,这本就与他没有什么关系,怪天怪地都怪不到他头上去,更何况从始至终都是他自己心里别扭,是他不敢再看分别,是他觉得自己不祥。

“我怎么会和你生气。”黎衾说,“是我没告诉你。”

辞晏心中一动,像哄小孩子似的:“那日后阿黎想要什么喜欢什么都要告诉我好不好?只要阿黎一句话我什么都做到。”

黎衾看着他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的确多年没有入世,但也并非无知孩童,这样哄孩子的语气久远得像他从没听过一样。他心里乱糟糟想了很多,翻涌的各种情绪被胸膛死死锁住,面上还是云淡风轻淡淡点头。

辞晏本只想逗得人不再去想那些不讲道理的事,让人心里松快一些,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收获,他眼里积蓄起笑意,低低满足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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