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另一边,电话铃声回荡了许久。等到第二通来电持续了将近十秒钟时,凳脚才在地板上划动了一下,周迩慢悠悠地站起身,绕过数摞画稿,拾起手机。
然而来电人并非是她前不久才得知自己就要进行美术联考的妈,而是意料之外的狄静。
“喂,周迩?”狄静的声音清晰地传进周迩耳朵,“集训得怎么样?我好想你哦。”
“累。”周迩瘫倒在床,无精打采地说。
“咦?还以为不上学会很轻松嘞。那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
“她说今天。”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压低,更像是狄静在对身边人轻声交代。
一会儿,她才转向周迩:“我们也刚联考完,难得今晚不用上晚自习,一起去逛夜市吗?”
“都有谁?”
“除了咱小区那几个老相识,还能有谁?”
周迩暂时没有回答,但拗不过狄静的连连劝服,最终应了个“好”字,挂断了电话。
她侧过身,面向着宿舍过道。行李箱平摊在地,箱中除去日用品和衣物,堆满了教辅手册。论学习,她的思维不算灵活,但这份不够活络的劲儿,用在死记硬背上恰恰卓有成效。
这几个月来,上课睡觉以外的零碎时间,她都花在这上面了,要么背古诗单词,要么背素材知识点。连邓思菱都不禁赞叹:这哪是冲刺余美,分明是奔着C9本硕博连读去的。
周迩又翻了个身,毛衣外套和床单稍一摩擦,产生的静电“噼啪”作响,就像是在提醒她些什么。
百无聊赖间,她点开微信,目光扫过置顶的聊天框,却依旧没有任何新消息传来。
“喂,我今天回桐阳。”周迩心里不是滋味。她戳了一下对方头像中的蓝胖子,仿佛这样就能够提醒丁雨盈。
她们最近的对话还停留在上周六,内容毫无新意地还是围绕着夸克展开。并不是说周迩对此不再关心,只是自从扬湖公园那事以后,丁雨盈发来的消息,重心始终只有夸克一个。
没有从按摩馆听来的八卦,没有面包房甜点的味道,甚至没有周迩、没有丁雨盈自己。好像她每次发消息,都只是在完成一项分内的工作。
而周迩每次放假回桐阳,尽管会以“让夸克回家睡几天”的借口和丁雨盈搭话,但她们之间的交流也就仅此而已了。
周迩清楚,就算自己隔天便道过歉了,丁雨盈也还是在为她那些冲口而发的蠢话耿耿于怀。
“吱——”窗外,汽车急刹的声音尖锐刺耳,就快集合出发了。
邓思菱先一步收拾完了行李,此刻不知是在哪里溜达。房间安安静静,周迩轻微地叹了口气:
逛夜市……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去。
“她说她去耶。”奶茶店里,狄静收起手机,扭头跟一旁的丁雨眠汇报。
连续考了两天试,学校终于良心发现,大气地给高三生放了整整一天假。廖可可从手机答案中抽离出来,抬头问道:“那雨盈姐她去吗?”
“不清楚,她最近不是去工作,就是一心沉浸在diy上,看样子挺忙的,”说着,丁雨眠抬起手腕,快速瞥了眼时间,“今天店里提前歇业,我得去接我姐姐,先走了。”
卷帘门匀速下降,直到与地面严丝合缝。跟老板道过别后,丁雨盈站在店门口,从包中缓缓摸出了个编到一半的手绳,指尖刚触到丝绳末端,只听有脚步声由远及近钻进耳朵,她便知道是丁雨眠到了:“她说了什么吗?”
“今天回来。”
“大概什么时候到?”
“没仔细问,不过答应了要去逛夜市,今晚之前肯定能到。丁雨眠拾起她随手倚在墙面的盲杖,“你呢,还去吗?”
丁雨盈摇头。
“确定?她似乎是以为你会去才答应的。”
丁雨盈摩挲着还没编完的手绳,不紧不慢地将它塞进了口袋:“我还有事。”
“反正都是要送给她的,”丁雨眠把她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漫不经心地说,“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关系?”
丁雨盈脸颊倏地红了一片,手忙脚乱地昂着头,像是要质问她怎么知道,然而半天也没挤出来一句话。
丁雨眠总共道破了两件事,一是丁雨盈的手绳,确实是打算送给周迩;二是周迩会同意去逛夜市,确实是以为丁雨盈会在场。
到达桐阳已经是晚间,等周迩急匆匆回家放完行李,赶到夜市和众人汇集却没有发现丁雨盈身影时,兴致不出所料消了大半。
确认人已到齐后,她不禁大失所望,起初还寄希望于丁雨眠,如果是家里突发急事,那么丁雨盈的缺席还能解释。但是丁雨眠明知她在起疑心,却什么都没解释,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丁雨盈是一向乐意扎堆儿的性子。
周迩跟在狄静她们后头,胡思乱想了好一阵儿,最终压不下心里那股又闷又涩的滋味,于是随便吃了些章鱼小丸子填饱肚子,提前回去了。
路上,她突然没来由地感到怫郁,步子迈得气势汹汹,才走几步,肚中还没消化的食物翻江倒海,惹得她差点吐了出来,更加难受。
以前她只有丁雨盈相伴,心里从不会泛起多大波澜,可是现在时过境迁,在意她的人多了起来,她却在为丁雨盈一个人的远离、排斥怏怏不乐。
路灯亮得晃眼,把她们曾一起回家时经过的路面照得一片亮堂,只不过那对朝夕相伴的影子,此刻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一个。
周迩蓦地理解了丁雨盈所谓的寂寞。
不管是在集训,还是在夜市,只要丁雨盈不在身边,寂寞就像潮水,汹涌地拍打着她的心头。那么丁雨盈,又曾接受过多少次潮水的洗礼?
周迩想起那天丁雨盈一直在问她:为什么要留在余州?此刻,她才明白她为什么定要刨根问底,好在庆幸的是,此刻,她也终于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想通这一切后,她顿时换了副精神面貌,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丁雨盈,告诉对方她的答案,但她没走几步,猝然愣在了原地:无需她找,丁雨盈就在眼前。
像她们的第一次重逢,丁雨盈拄着盲杖,正在步步向她走来,直到盲杖抵到了周迩的鞋尖:“不好意思。”
周迩没说话,眼睁睁看着丁雨盈绕过她,兀自朝前走去。只是丁雨盈的动作小心翼翼,步子挪得迟缓,手中的盲杖与其说是辅助走路,不如说是用来找寻着某样东西。
恰在此时,丁雨盈大概也发觉到她没走开,试探性地回过头:“那个,我的手绳好像掉在这附近了,如果您方便的话,介意帮我找一下吗?”
“不介意。”
或许是因为两人相隔较远,并且周围杂音很多,丁雨盈没听出来她的声音:“太感谢了。丝绳的颜色是红色和金色两种,我还没编完,但是中间绑了一个文昌结。”
周迩随即低下头搜寻地面,好在那手绳颜色亮眼,没一会儿就被她找到了——它正静静躺在路沿边。要是换作丁雨盈独自来找,恐怕得费不少劲。
她拾起手绳,递往丁雨盈手中,后者摸了一番确认后,心花怒放,止不住地感谢,自述找了很久,最后还提出要请她吃夜宵。
“不用。”周迩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格外清晰,足够让丁雨盈辨识。
“你不是去逛夜市了吗?”
话音刚落,空气里的氛围瞬间变了。周迩垂着眸,方才还闪着雀跃的眼神霎时变得暗沉,她的问题直截了当:“你为什么没去?”
“有点事。”丁雨盈的鞋底蹭着地面,含糊不清的口吻,任谁听了都能明了她在刻意隐瞒。
“那我今天回桐阳这件事,”周迩没有气馁,反而往前凑了半步,追问里带着些许急迫和希冀,“你知道吗?”
丁雨盈怯怯地又后退了半步:“是、是吗?你不应该还要过三天才放假吗?”
周迩扯了扯嘴角,无话可说。
她心里尚存着一丝期待,丁雨盈亲手绑的文昌结,或许是在为自己的考试祈福。但事实瞬间浇灭了这点猜测:丁雨盈甚至连她几天后就要联考的事,都一无所知。
“回家吧。”周迩的鼻子有点发酸。
她们谁也没牵谁,路灯下,两个孤零零的影子慢慢朝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