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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和丁雨盈的邂逅,周迩脑补过许多种情况。

许多种情况里,没有一次是在桐阳,她拄着一根盲杖,绕过电线杆和非机动车,摸索着行进,直到和自己擦肩而过。

“哐。”

最后一个纸箱搬进屋,周迩总算有时间舒一口气。按照惯例,她看了眼手机。一如既往,没人给她发消息,如果垃圾短信不算的话。

不过她还是给父母各自发了一条语音,告知他们,他们那个姓周名迩、念高二的女儿已平安抵达,勿念。当然这也是出于她的私心,倘若他们过个五六七八天再突然关心一句,她的心情很难不会变得糟糕。

因为高考的缘故,周迩不得不搬回户口所在地——桐阳市。这儿的老房购置于她出生前,三室一厅,是她父母按照一家四口的规划买的,结果新的生命没有降临,新的裂痕却在这对夫妻的感情中不断蔓延。

他们很快办理了离婚手续,又分别组建了新的家庭。在抚育女儿这方面,他们达成统一意见,房产证划进她的名下,监护权归母亲,但鉴于后者另结连理不久,拖油瓶周迩暂且交由姥姥抚育。

十岁那年,姥姥寿终正寝。周迩开始穿梭于她父亲和母亲的家中,就这样,她长到了十七岁,总共奔波了七年。

现在,她又搬回了起点。这套一家四口的房子,到头来只剩下了她一个人住。

周迩对这儿的印象不深,除了有关姥姥的一点零星片段,便是她老人家,事实上是全体街坊邻里,常念叨的那个名字——丁雨盈,住在对门,大她三岁。

聪颖、娴静……他们还如何称赞她来着?周迩记不太清了,于是她试着回想了一下别人对自己的评价:孤僻,乖戾……另一部分的丁雨盈,便是由这些评价的反面内容构成。

是的,她们性格迥异,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个体。抛开邻居关系不谈,要说她们生活轨迹中唯一的交点,周迩思忖,只有她对丁雨盈的一腔忮忌。

自姥姥过世,她母亲便“继承衣钵”,明明对这个名叫丁雨盈的小姑娘记忆浅薄,却依然拿她作女儿的标杆,性情上用以借鉴,学习上用以鞭策。是以周迩虽然离开了桐阳,却从未离开丁雨盈。

从未离开……然后她们重逢了。思绪落回那一幕,周迩仍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盲杖在左、右两侧轻点地面,发出滴滴答答的白噪音,渐渐模糊了她的意识,仿佛面前步伐迟缓的丁雨盈不是处在现实,而是置于自己阴暗的设想当中。

“请问你也是盲人吗?”

周迩凝滞了一瞬,先是花了五秒钟确定丁雨盈说话的对象,而后又用三秒钟分析出了为什么是自己——她正站在盲道上,挡了人家的道。

她立马退到一边。

望着丁雨盈渐行渐远、略显落寞的背影,周迩重新平复心绪,方能逐字推敲她方才那一番话:多了一点讽刺的意味,那是她从未在丁雨盈口中听过的语气。

毕竟这位邻居家的小孩只会同她说教,也犯不上用,周迩很快找了个说法。

东西搬进屋后,接下来是要通风。这房子多年没有住人的痕迹,不仅铺了一层灰,还有股怪味儿,大概是回南天没处理,墙体发霉的原因。

周迩依次打开各个窗户,最后绕回到自己房间。由于幼时一次次的摔门,木质边框早已变形扭曲,她的指尖还未触及把手,房门已自动滑开一道缝隙。

屋内,还是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的布局,整体跟她小时候差别不大。唯一有出入的地方,在于这里如今过于空荡。

就那张床而言,没有被枕,没有床垫,床架上只有一张单薄的床板。周迩不知道是该自认倒霉,还是感到庆幸——好歹今晚不用打地铺睡觉。

启程前,她的监护人总算尽了回家长的职责,替她清点好所有行李,又喊了跨城货运,将一切生活必需品都打包到了桐阳。

如果周迩没记错的话,几样包裹当中,最沉的那个就是床上四件套以及枕芯被芯。

她看向窗外,虽然这会儿太阳快下山了,但总归聊胜于无,还可以趁着余温晒晒被子,以便她今晚凑合也能凑合得舒服些。

她转过身,本想折返回客厅,却在途径书桌时,忽然在桌面上瞟到了几本书,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最顶层的那本,书封覆满了灰尘,可即便如此,周迩也能一眼分辨,这显然不是她收藏的漫画书,除此之外,她不认为自己有阅读的爱好。

她掸去灰,一见书名,疑惑当即云开雾散。

《鸟类科普大全——典藏版》

1、2、3、4、5册齐全。

这是丁雨盈的书。

她喜爱鸟,因此购置了不少相关书籍。正如鸟类会把羽毛送给同类,丁雨盈热衷于把自己的藏书借给每一个人阅览。众多分享对象当中,周迩是最不感兴趣的那个。

所以她的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周迩捧着被芯,边走向房间阳台,边思考着这个问题,一扭头,好巧不巧,物主本人就站在另一边的阳台上。

差点快忘了,她的房间阳台和丁雨盈的相连。以前丁雨盈常在阳台上喂麻雀,害得她这边也莫名多了很多鸟屎。对,这也是她讨厌丁雨盈的原因之一。

相较在街道上,丁雨盈在家时的行动敏捷了许多。她不再拄着盲杖,改为用手扶墙,慢吞吞地挪着步。

完全看不见?周迩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头的事务。

获悉丁雨盈的近况后,她很难不对她的失明产生好奇。

只见丁雨盈走到阳台边缘,轻而易举拨开了插销,一面防盗网登时向外敞开。接着,她的双手搭在窗台上,上半身微微前倾,像只欲待出笼的鸟。

周迩继续看下去。

丁雨盈的脖颈伸得很长,似乎在眺望远方。渐渐的,她踮起了脚,双手开始借力,整个人的脊背弓成了一张弦,在窗台以外的空气中摇摇欲坠,几乎快要摔下去。

她要做什么?

周迩心头一震,差点便要开口制止。但她没有吭声,一方面是害怕自己轻率的举动会适得其反,另一方面则是事发突然,焦灼得反而说不出一个字。

这算什么事儿,让她摊上这么戏剧化的一幕。丁雨盈父母究竟在不在意女儿?明明该被当作重点保护对象的人,家里竟然没个人照看。

趁着丁雨盈没有进一步的动作,短短半分钟内,周迩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她是讨厌丁雨盈,经常用最卑劣的视角去揣测她,也会因为她的现状而滋生快慰,但总归没到目睹人死亡还能无动于衷的程度。

况且……

“还记得那场音乐会的烟火,还记得那个凉凉的深秋——”

周迩瞬间捂住了裤兜:见鬼,是谁偏偏在这时候打来电话。

她急忙看向丁雨盈,幸好对方也被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打乱了思绪,后退半步,面向着周迩的方向,一脸茫然。

糟糕,被发现了。

“东西都已经搬到门口了,麻烦确认一下物件。”

周迩躲回房间,见是搬家公司来电,胡乱应付几句,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随后她又探出半个脑袋,丁雨盈仍伫立原地,只不过既没有看向她这边,也没有像方才那样探出大半个身子。她还伏在窗台上,手心撑着下巴,目视前方,仿佛在“欣赏”日落。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的橘黄洇为蜜色,又徐徐褪成浅金,最终深蓝色的夜幕中,仅残存着一抹银白。

看着浸泡在暮色中的被褥,周迩烦乱地挠了挠头。距离丁雨盈离开阳台已过去了半个小时,她现在在做什么,家里到底有没有人?

周迩再次确信,丁雨盈就是她的克星,自她消失在视线当中,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自己心跳加速,冒一身冷汗。

终于,她再也忍受不了这种凌迟般的折磨,利落地揣起那几本被擦拭得干净如新的书,径直朝对门走去。

“笃、笃、笃。”周迩轻叩门扉。

无人应答。

她增大了力度和频率,震得门框嗡嗡作响。直到屋内传出脚步声,周迩才如释重负,敲门的手连带着肩膀一并垮了下来。

一阵响动过后,门后响起了丁雨盈的声音:“是周迩吗?”

周迩一怔,她还记得我?

“我来还书。”

门打开了,一张陌生却又熟悉的脸庞跃进眼帘,周迩顿时移开视线,把书递给了她。

很快她又想起丁雨盈看不见书名,清了清嗓后提醒道:“你的《鸟类科普大全》。”

丁雨盈语气惊喜:“谢谢,替我保管了这么久……你看完了吗?”

楼道里安安静静,鸦雀无声。

这并不是周迩在故意晾她,实际上,她压根没注意到话尾的问题,而是一直在思考一件事:单单还书拖不了丁雨盈多久,谁晓得她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又走极端……

思前想后,她缓缓开口:“鸟。”

丁雨盈静候片刻,始终没等到下文,只好亲自打破沉默:“嗯嗯,怎么了吗?”

“在我家,我家有鸟……额,我养了只鸟,要不要来看?”周迩实在不是撒谎的料,硬着头皮也只说得语无伦次。

磕磕巴巴扯完一段谎,连她都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自己:

蠢货,哪儿来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