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场的杨树叶子被晒得打卷，蝉鸣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陈棠月坐在道具堆旁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剧本，手里却捏着平板，屏幕上正放着《蝶》的片段。
梁山伯的歌声混着祝英台的咏叹，像带着荆棘的藤蔓缠上来，她指尖无意识地在屏幕边缘摩挲。
“在看什么？”
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陈棠月手一抖，平板差点从腿上滑下去。
她抬头看见许砚星站在面前，穿着戏服的消防裤沾着点灰，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没什么，”陈棠月慌忙按了暂停，“看个音乐剧。”
许砚星的目光落在黑屏上，没追问，只是指了指她膝盖上的剧本：“第42场戏，陈砚在消防队的储物柜前发呆那段，我有点没吃透他当时的情绪。”
陈棠月翻开剧本，指尖划过那段台词——“柜门上贴着的合影被烟火熏得发卷，他伸手想去抚平，又猛地缩回来，像怕碰碎什么。”
这是陈砚最脆弱的一场戏，写的是他不敢面对失去的样子，像极了陈棠月每次想删掉过去的录音，却又舍不得的心情。
那些年弹过的琴，唱过的歌，都被焦虑症搅成了碎片，藏在硬盘最深的文件夹里。
“他不是发呆，”陈棠月说，“是在和过去较劲。”
许砚星蹲在她面前，膝盖几乎碰到椅子腿。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陈棠月能看清他睫毛上的汗珠，像落了星子。
“较劲？”他重复这两个字，眼里带着点困惑，“是恨那场火，还是恨自己没保护好她？”
陈棠月忽然想起三天前，他拍陈砚第一次冲进火场的戏，NG了五次。
导演说他眼神太“干净”，少了点被现实磋磨过的狠劲。
后来他躲在道具间待了半小时，再出来时，眼里的光就暗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蒙上了层薄灰——像极了《蝶》里梁山伯得知真相时，眼里那点碎掉的光。
“都有。”陈棠月合上剧本，“你暂停其他通告了？”
许砚星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嘴角扬起个浅淡的弧度：“嗯，想专心把陈砚演好。”
“挺好的。”陈棠月说。
其实周姐昨天就跟陈棠月提过，说许砚星推掉了三个综艺两个演出，团队为此吵了好几次。
“专心”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得像羽毛，却让人莫名觉得踏实。
就像《蝶》里那句台词：“翅膀断了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是为了飞。”
许砚星的目光又落回陈棠月的平板上，屏幕还亮着暂停的画面，是祝英台掀开面纱的瞬间。“你喜欢音乐剧？”
“嗯，以前学过古筝和声乐。”
“真的？”许砚星眼睛亮了起来，像突然被点燃的星火，“我小时候也学过古筝，不过后来转钢琴啦。等这部戏拍完，要不要……合作试试？比如你写词，我来谱曲？或者合唱，结合民乐和现代乐？”
陈棠月笑了笑，没接话。
这种话在圈子里听多了，多半是客套。
就像以前音乐老师说“你能站上更大的舞台”，心理医生说“你很快就会好起来”，听起来温暖，却没什么分量。
许砚星似乎看出了她的不以为然，没再坚持，只是指着平板：“能再让我看会儿吗？刚才那一段，唱腔里带着点决绝，和陈砚救人时的狠劲有点像。”
陈棠月点了播放键。
《心脏》的旋律在安静的角落流淌开来，“地狱和天堂哪里都一样，今生总算是爱过一场”——声音刚起来，许砚星的呼吸就顿了一下。
他看得很认真，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打着节拍，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眼前这个三十三岁的男人，此刻却像个被剧情勾住的少年，眼里的纯粹几乎要溢出来。
“许老师，准备拍戏了！”场务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许砚星猛地回神，脸上闪过点不舍：“就到这里吗？”
“我晚点把链接发你。”陈棠月说。
“真的？”他眼睛更亮了，像揣了整片星空，“那太谢谢了！”
他起身时差点撞到身后的灯架，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引得旁边的场务笑出了声。
许砚星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快步往拍摄区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陈棠月挥挥手，少年气十足。
陈棠月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原来真的不能用年纪去看待一个人，明明年岁渐长，骨子里却总有一股干净的少年气。
收工时天已经黑透了。
回酒店的路上，陈棠月把音乐剧视频发给了许砚星，附言：“完整版，带幕后访谈，里面有段编曲老师讲《心脏》的创作，你可能会喜欢。”
许砚星秒回：“谢谢倾棠老师！今晚一定看完！”后面还跟了个星星表情，是他舞台上常比的那个手势。
回到房间，陈棠月把手机扔在床头，翻出浴缸里的浴球。
玫瑰味的泡沫漫出来时，她把平板架在浴缸边，点开一部轻松的喜剧。
温热的水漫过胸口，焦虑像被泡发的海绵，慢慢沉了下去。
等她裹着浴巾出来，已经是半小时后。
拿起手机才发现有未读消息，全是许砚星发来的三条语音。
陈棠月点开第一条，他的声音带着点激动的颤音：“没想到音乐剧的感染力这么强，这还是我第一次看，以前只接触过话剧。”
第二条短一点，呼吸有点急：“除了这个还有没有什么比较推荐的剧目啊，感觉有点意犹未尽！”
第三条很长，背景里有翻书的声音：“幕后访谈里说，主创为了找‘蝶’的感觉，去山里待了三个月。我突然懂了，为什么你写陈砚总提到松木香，原来细节都是磨出来的。”
陈棠月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浴室的热气还没散尽，镜子上蒙着层白雾。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温和又认真，像在耳边低语。
陈棠月的心脏突然跳得很快，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麻，又有点痒。
是喜欢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下去。一定是因为他演陈砚太像了，像到让她产生了错觉。
她喜欢的，大概只是那个被他赋予了温度的角色。
陈棠月回了条消息：“松木香是我爷爷种的松树，烧焦的时候会有那种味道。你说得对，细节都是磨出来的。”
放下手机准备睡觉时，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许砚星发来的：“晚安，倾棠老师。”后面跟着个小表情。
陈棠月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回了个“晚安”，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数天花板上的纹路，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他看音乐剧时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像盛着星光。
那个样子，真的只是贴合角色而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