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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六章

黑色的网约车从夫子庙北门牌楼旁的路边驶离,过中华门驶上高速,朝着紫金山的方向而去。上午往灵谷寺方向的车流稀疏,跟着导航不过半个小时,便抵达了灵谷景区的大门。推门下车,入目是冬日特有的萧瑟景象。

检票进园,沿着主干道缓缓上行,没走多久,无梁殿的轮廓便映入眼帘。这座旧日的佛家殿堂自百年前改为正气堂,便长久供奉着当年为国浴血奋战、阵亡于前线的将士们。步入殿内,由厚重转世垒砌成的一面面内墙上镶嵌着一块块镌刻有北伐与抗日阵亡将士名录的太湖青石碑,石碑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显得沉默而肃穆。

沈自晚、虞娴和成棠在主祭坛前默然肃立了片刻,接着各自散开,依着自己的习惯与节奏在这座承载着沉重历史的大殿里安静参观。

虞娴径直走向殿内某一面墙壁的石刻名录,那里刻有她祖父一位堂伯的名字。据家里私录的族谱记载,当年那位尚是风华正茂的虞姓年轻人自投笔从戎不过三年便牺牲在了这片战场上。万幸的是,牺牲前他曾寄回过一封家信,信上清楚地写明了他所在部队的番号。正是因为有这封信的存在,虞娴家里的长辈们才能在浩如烟海的档案与名录中艰难寻到他的下落。虽无法迎他落叶归根,但终究有了一个确切的地方可祭先人、可供缅怀。

沈自晚家里其实也有人于此地刻名,她当初决定赴日时外公外婆的不支持其根源也正系于此。与父母相比,沈明和女士的态度倒是开明许多,她只是在给女儿打点行装时大大方方地往行李箱里塞了几本厚厚的历史书并建议她没事的时候可以看看打发时间。

后来,带去日本的书读完了,当年那个关于舞台的梦也醒了。沈自晚看透了日本那表面光鲜亮丽、实则顽固守旧封建排外的虚伪本质,便顺理成章地回国了。此次来寻先辈,她还带了一本自己用心整理许久的手账,手账里贴有近年来日本媒体报道关于国内的种种新闻剪报,在剪报旁的空白处则有一行行用娟秀字迹写着新闻原文的翻译,以及沈自晚自己基于事实与亲身体验写下的详细批注与驳斥。

虽说沈自晚不知道自家那位长眠于此的长辈和他的战友们是否真的能收到这份间隔着漫长时光与生死界限的特殊“家书”。但若他能收到,看着后辈字里行间描述的越来越好的祖国与如今只能靠编造虚假新闻来自我安慰的昔日对手,想来他们也会感到欣慰的。

沈自晚是初次来为这个外曾伯父祭扫,不过来之前沈明和女士就已经给她做好了足够详尽的“攻略”,老人家的名字在哪一面墙、大致是在石碑的哪个位置都说得很明白。靠着这份“攻略”,她很快就在石碑的众多名字中找到了属于自家长辈的那一个。

在来之前,沈自晚原是准备了许多话,可是当她真正站在这块承载着上千牺牲烈士名字的石碑前,凝视着那个在外公珍藏的族谱上见过许多次此刻却冰冷地镌刻在青石上的名字时,她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压在心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沉默半晌,沈自晚才咬了下嘴唇,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是怕打扰了这里的宁静,“来之前,阿公就念叨着一定要我来看看您,叫我一定要和您说说话,阿公说,他虽然没见过您,但从太爷爷那儿听来,说您是个很爽朗很好的人。”

“我原来是想好的,要和您说说现在的中国,顺带着和您聊聊战后那个看上去光鲜亮丽实际一团污糟甚至还在原地退步的日本和他们那些可耻可笑的行为,”沈自晚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本A7大小的活页手账本,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本子,自嘲般的笑了笑,“但我现在觉得,好像,这样做的意义也不是很大。”

“我是知道他们做了什么的我以为我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我真的站在那片土地上,真的去了解了那个民族,翻开他们的历史书……”

沈自晚停顿了一下,“我不否认他们中确实有极少部分的一批人是真正认识到了当年他们国家曾犯下何等残忍的罪行,也为此感到罪恶努力赎罪,可更多的人还是在不断地否认、篡改历史,在“反战败”的思想影响下慢慢倒向右#翼,他们骨子里依旧是那样的欺软怕硬、善于粉饰,面对自己国家血淋淋过往拒绝反省,一味地洗白、美化自己,甚至将自己伪装成战争的受害者,当着让人恶心。”

“我曾试图引导我身边能接触到的还算是对华友善的日本人去了解那段被他们政府所掩盖、异化的历史,但我失败了,他们的国民不想知道这些“不愉快”“不正确”的事,而他们的政府高层也不希望有人将这段历史宣扬开来,”沈自晚注视着石碑上的那个名字,难得地说起这些年的心路,仿佛正面对着一位愿意听她诉说的长辈,“当我察觉这一点的时候,我只觉得这个国家没救了,一个连正视历史、自我反省都做不到的民族和国家,又何谈未来?”

“最后,我想,算了,尊重他人命运,”沈自晚很肯定地开口,“反正,我们会越来越好的,而那个无视过往、一味洗白的国家,祂能靠着背后的主子得到一时的发展,但最终只会落得一个被主子称斤论两、在更大的世界棋盘上被当作筹码轻易转卖掉的结局。”

说完这些,沈自晚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是静静地站在石碑前,忽有一阵风穿堂拂过,带着寒气却不刺骨。良久,她才深深鞠了一躬,接着转身,走向殿门。

出殿门,天光明亮,江南冬日室外的空气里从来都带着一种洗涤灵魂的寒意。

成棠在殿外石阶上坐着,低头看着手机,虞娴还在殿里没出来,想来是还在与那位未曾谋面的血亲长辈说话。

察觉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成棠按熄了手机屏幕,转身抬头看向朝着自己走过来的沈自晚。冬日的阳光洒落,清晰地勾勒出她的身影,过耳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不在里面多待一会儿?”成棠问道。

沈自晚走到成棠身旁,与她一样在石阶上坐下。

“我这次来无梁殿主要就是是来拜见这位长辈的,等回了上海,还要再去一趟陵园,到老太爷、老太太面前头说一声,好叫老人家晓得,我们这些做后辈的,从没忘了家里的亲长,也从没忘记当年是谁护住了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才让我们今天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说话。”

“抱歉,久等了,”虞娴匆匆从大殿里走出来,嗓音有些干涩,“家里老爷子写了老长的一封信拍照发给我,非要我念给太伯爷爷听,一封信念完嘴巴都快干死了。”

沈自晚从包里拿出一瓶未开封的小瓶矿泉水,拧开瓶盖,抬手递给虞娴,“喝口水润润喉,待会儿看看附近有没有买热饮的。”

虞娴接过水,一口气灌了小半瓶,心满意足地吐出一口气,接着拧上瓶盖,把矿泉水拿在手里,“我们走吧?”

沈自晚和成棠站起身,随意地拍了拍裤子上不起眼的尘土。

三个人绕过无梁殿,眼前豁然出现一片宽阔的大草坪,草坪的中央是一棵枝叶繁茂的巨大桂花树。听成棠低声介绍,沈自晚才知道,这就是景区引导牌上特意标记出的“金陵桂花王”,而眼前这一片在冬日里略显枯黄的的草地下便是当年的“第一公墓”。

她们沿着小路,走到淞沪抗战第十九军阵亡烈士的纪念碑前。三人各自献上一支提前准备好的白菊,又在碑前摆上烟/酒糖果,依礼鞠躬祭拜。拜完十九路军的烈士,又走到不远处的第五军纪念碑前摆上祭品,同样郑重行礼。

随后,一行人小心地沿着草坪边缘,向公墓后方那座蓝白相间的高塔方向走去。拾阶而上,又走了一段不长不短的山路,灵谷塔便完整地呈现在三人眼前。在丛林环抱中,蓝白为主色调的石塔巍然矗立在塔基之上,塔身八面,高九层,隐约可见塔壁上镌刻着的前人题字。

三人上到塔底,先在塔外绕着走了一圈,“瞻仰”了一下某位光头校长的笔迹。她们三个人对书法都没什么太高的鉴赏能力,看着前人的碑刻题字,最多只能给出个“这个字挺好看/挺有气势”的朴素评价。

“打卡”完常凯申的题字,三人走进塔内。塔身是石灰本色的内壁,塔中除了连通上下的楼梯并没有设置更多的装饰。塔内的光线有些昏暗,灰色的楼梯环绕着塔正中的粗大圆柱螺旋着向上延伸,此刻塔内游客不多,只有零星几人在楼梯上上下。

上楼的过程仿佛是在转一个又一个没有尽头的圈,一口气爬到第九层时,实在是爬得让人有些头晕。终于踏上第九层,沈自晚扶着扶栏缓了口气,才慢慢悠悠地走到塔外的回廊上,扶着冰凉的石头栏杆望向远方。

“在看什么?”

虞娴走到沈自晚身后,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被黄叶与青枝覆盖的连绵山峦,接着恍然,“中山陵和明孝陵?”

“嗯。”

沈自晚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将镜头对准眼前这片苍茫而富有层次的山林景致。她来来回回调了好几次色调与焦距才拍出几张自己还算满意的照片。随手挑了两张丢进亲友群里,沈自晚不等大家的回复,又把手机锁屏放回包里。

“就是没想到,在这里能看到明孝陵和中山陵。”

沈自晚轻叹一声,将心底突然翻涌上来的一丝怀古之情悄然压下。

虞娴看她没什么异样,也就不再追问,转而说起另一侧的回廊可远眺无梁殿,问她要不要过去看看。沈自晚自然没有异议,便同虞娴一道沿着回廊往另一边走去。不过几步,远处无梁殿靛青的殿顶便映入眼帘,她们来时一路走过的那条笔直石道与层层石阶也尽收眼底。

欣赏过初冬紫金山的萧瑟与肃穆,将这份精致定格在镜头里后,虞娴陪着沈自晚在回廊上又绕了一圈。成棠则早就躲回了塔内避风去了,这会儿正捧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当沈自晚和虞娴喊她下塔时,她脸上还挂着收不住的笑意。

三个人踏着塔里唯一的楼梯,踩着石灰筑成的台阶,小心翼翼地螺旋着下楼。

沿原路下山时,沈自晚的目光被路边的一间小屋吸引。那是一处官方设立的文创售卖点,隔着还算明亮的玻璃窗,隐约可见屋内陈列着的各种手串和纪念品。

“你们等我一下,我进去看看。”

说着,沈自晚脚步一转,直接推开了小屋的玻璃门,进到店里。

落在她身后的虞娴和成棠对视一眼,只觉得不出所料,两人无奈地笑了笑,也跟着进了店里。她们都是知道沈自晚对逛这类文创或手作小店有种难以抗拒的热衷,哪怕心里清楚这类店里的很多商品很可能都是批发来的“义乌货”,回家之后上网搜一下就能以更经济实惠的价格买到,但沈自晚有时还是会忍不住,直接在线下“冲动消费”买上一两件。

文创纪念品店里,各种款式不同材质不一的手串与冰箱贴占据了绝大部分的展柜货架和墙面,只有那么几个柜台上摆着其他品类的产品。沈自晚很自然地走到其中一个柜台前,那一处柜台上摆着两个看上去是木制的托盘,托盘上分别盛着几只小猫的摆件。

见沈自晚一直低着头,目光始终流连在那几只憨态可掬的猫咪摆件上,店里的店员不算热情地开口介绍道,“彩色的是烟灰琉璃材质的,大的75,小的30,木头的猫小的20,大的40,你要是买两只,可以给你稍微便宜一点。”

店员说完,又补了一句,“这个木头还挺不错的,是黄梨木的。”

沈自晚的视线在几个摆件间来回逡巡,她纠结了一会儿,最终挑了一对木头雕刻小猫。两只小猫姿态不同,一只揣着手安安静静地趴卧着,像是在打盹,另一只猫爪微抬,探头探脑,似是要扑蝶去,它们的颈上都用红绳系了一枚小巧的铃铛,看着格外可爱可人。

“买了两个呀?”虞娴凑过来,看了眼沈自晚手上还没来得及塞进包里的透明手提袋,袋子里躺着两只用气泡膜细心包裹好的小猫摆件,“还有一个打算送给谁啊~”

虞娴的语气里是掩不住的促狭笑意。

沈自晚无奈地斜了她一眼,随口回道,“给我情缘,行吗?”

虞娴故作恍然大悟,拖长了声音调笑她,“给情缘啊?你什么时候找的情缘啊?这样的好消息都不跟我们分享,不够义气啊你~”

“情缘?”另一边,正研究墙上工艺不同的冰箱贴的成棠仿佛接收到了什么很意外的信号,一脸迷茫转过头,“什么情缘?”

“就是剑网三的一个游戏机制,两个角色可以结成游戏里的‘情缘’,”沈自晚很自然地解释道,语气就好像在介绍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游戏功能,“我去年为了做情人节活动任务,在好友列表里找了个正好也没固定情缘的亲友临时绑了情缘,后面图方便也就一直没解绑。”

成棠听着,觉得沈自晚的这番解释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又似乎挑不出什么问题。倒是旁边的虞娴露出了一个仿佛磕到了什么新CP的微妙笑容。

加班加得人要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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