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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章

“所以,你这回是直接把你爷奶屏蔽了,然后自己跑出来玩了?”

前一晚,沈自晚像是个热衷于在不同地图出没的NPC,随机刷新在了虞娴在太仓的家门外。她不由分说地把正因祖母区别对待而emo的虞娴从家里“捞”出来,接着一路火花带闪电,拎着人拖着行李箱冲进火车站坐上高铁直奔南京而去。

虞娴心里明白,在某种意义上,沈自晚也面临着和自己类似的困境,她们都不被家里的长辈真心爱护,都被视为可被衡量、可被交换的“物件”,都承受着那份因不被认可二产生的轻视。可这一路上,她看着身旁神态自若甚至还在兴致勃勃规划着景点行程的沈自晚,始终寻不到半分为此困扰的痕迹。

这份困惑一直萦绕在虞娴心中,只是沈自晚没有解释的意思,她便也按下不问。直到晚间,她看着沈自晚又一次不带半分迟疑地拒接了一个地址显示为“松江”的陌生来电,并动作熟练地将号码拖进黑名单。

见沈自晚处理得如此干脆,没有半分遮掩或犹豫,虞娴终究没忍住问出了口。

“不然呢?”

沈自晚不暇思索地反问道,预期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轻松。

栗色短发的年轻女人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坐在长廊靠内的廊下,暖黄的灯光映着栗色发丝,“我从三四岁起就开始听他们翻来覆去念叨那些陈词滥调,但凡他们说了上句,我就能猜到下句。”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平静,“这么多年了,他们还是那老一套的说辞。”

“就这种老的可以直接入土的观念,”沈自晚侧首对虞娴笑了笑,那抹笑里没有委屈与不满,只有一种清晰的已然划清界限的疏离,“我还要浪费我自己宝贵的时间和精力去烦恼?不值得,也没必要。”

虞娴没有立即接话,她默默踏上三级有些湿滑的石阶,从长廊尽头的月门缓步走到沈自晚身旁。她裹着长及小腿的羽绒服,宽大柔软的羊绒围巾几乎遮住了半张脸,手里还握着个暖手宝,就这样斜斜半靠着坐在沈自晚对面河畔长廊转角处临水的美人靠处。

虞娴身后便是秦淮河。

游船在薄暮寒烟中往来穿行,舷边碎浪声声。冷风贴着河面掠过,两岸璀璨华美的灯光倒映在粼粼波光里,水汽化作潮湿的雾气漫上石阶,濡湿船舷,将整条河流笼进一片深浓湿润的江南冬意之中。

“那你姐呢?”虞娴的声音在围巾后显得有些闷。

沈自晚又喝了两口姜茶,带着姜辛的甜裹挟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她公司有个在香港的交换培训项目,为期半年,结束后可以选择调动到北京或者升职。”

说罢,她放下杯子,起身走到河畔长廊的栏杆边。夜风撩动她的额前眉角的鬓发,她静静地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目光温和悠然。

一墙之隔的夫子庙内外各色灯彩高悬,每一组都流光溢彩,极尽华美精巧,引人流连。长街上人流如织,欢笑声不绝于耳。时有身着各朝汉服的年轻姑娘们结伴而过,衣袂飘拂,钗环摇曳。姑娘们笑语盈盈,三五成群,在璀璨灯影下宛如图画。

虞娴的目光被那些明媚欢快的身影吸引,顺势换了话题,“你要不要试试汉服?”

她上下打量了沈自晚一番,格外肯定地说,“就你这身高体态,无论穿哪种形制的汉服应该都挺出彩的。”

沈自晚朝她丢了个无奈的白眼,转身沿着长廊款步而行,“冬天大晚上穿汉服?姐们,你怕不是想冻死我。”

虞娴跟在她身后慢慢悠悠地走着,语气带着点调侃,“我记得你在日本的时候,冬天演出可比这单薄多了,应该挺抗冻的呀?怎么一回来就不行了?”

“Kato桑在TOP们里也不算很能抗冻了,而且剧场里有暖气,台上还有各种灯光,温度也会比其他地方暖和一点。”

不远处,正在调试设备的摄影师在更换镜头的间隙抬起头。这位被沈自晚临时约出门来帮忙的摄影师名叫成棠,是沈自晚在国内的乐迷。早些年沈自晚还在剧团活跃时,成棠曾不止一次地专程飞去日本,只为看她的现场演出。

秦淮河畔光影流转,暖色的灯光与粼粼波光交织变幻。先前在室内使用的闪光灯此时显得过于生硬,成棠便打算用另一种光线更柔和更能融入这朦胧夜景的灯光。

她调试好灯光的亮度,极自然地接过话,开口笑道,“当初在日本,Kato桑可是剧团几位首席男役里裹得最厚实的那一个,羽绒衣围巾手套一样不落。”

“那你是没看到那帮天天穿大衣的家伙衣服里贴了多少暖宝宝,”沈自晚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剧团时期特有的熟稔调侃,“里里外外贴的要是揭下来估计都够组里的娘役一人发一个。”

虞娴被她逗乐了,“我记得《意林》还是《读者》里不是说日本人特别抗冻吗?还说什么他们为了训练小孩的抵抗力,特意让小孩子在冬天都穿着短裤短袖在户外活动吗?”

“他们就是在放屁!”沈自晚翻了个白眼,“这种话你听听就好了,鬼知道写这玩意的人收了日本外务省多少钱。”

成棠也十分委婉地表达着与沈自晚相同的看法,“这个世界上真正抗冻的,可能只有那些皮糙肉厚的白人。”

转过一处水榭,幽幽红光自海棠样的镂空窗棂里透出,斜斜映在河畔长廊的青石板道上,将那一片水汽氤氲的夜色染上了几分诡谲与不祥的色调。

沈自晚走近那花窗,透过镂空的花窗朝里张望。只见小小的院落里,无数细长的红色带子缠绕垂挂,层层叠叠地围裹着一座两层的木结构中式小阁楼。暗红的布幔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与阁楼檐角悬挂的几盏随风摇曳的大红灯笼相互映照。

这一幕,很有几分中式恐怖的味道。

沈自晚不是很理解这样的灯光设计,虞娴同样不理解,倒是身为南京本地人的成棠,对眼前这有些诡异的景象似乎并不意外。

“应该是魁星阁,”成棠朝院子里看了一眼,语气十分肯定,“虽然我上次白天来的时候它不是这个样子的。”

沈自晚扭头看着成棠,发自内心地疑问,“所以,他们为什么要设计成这样?非得来点莫名其妙的小土思?”

虞娴摸摸鼻子,有些不自在地开口,“我觉得,对这种灯光效果的执着可能是江苏各省市难得能达成一致的东西。”

成棠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顺带举了个机具说服力的案例,“你看无锡的拈花湾,不管白天有多好看,一到晚上,他们那个灯光效果一打,我就觉得各种妖魔鬼怪就该出来了。”

三个人又往前走了几步,从长廊的一处特意留出的通道拐转进了小院。过了月洞门,小阁的正门映入眼帘。或许是因为阁内此刻亮着寻常的灯光,没有什么特别的色彩,整个魁星阁看起来正气了不少,方才那层诡异的滤镜也悄然褪去。

三个早已告别校园的成年人都没给魁星爷上香。她们在满是红光与红色祈福带的小院里随意走了走。院子不大,栽种着些高矮错落的草木,在夜色笼罩下,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景致。

“这里的氛围倒是意外地很适配你今天出的cos啊!”

成棠打量着四周幽暗的红光与垂挂的祈福带,眼睛发亮,试图鼓动沈自晚就地来一套计划外的正片拍摄,“就小楼侧后面正对着秦淮河的那个角落,你不觉得很适合花儿爷出没吗?”

“小花闯鬼宅是吗?倒也不是不行,”虞娴听完她的建议也有些意动,她转头看向沈自晚,“要不要拿点道具?”

“我拿蝴蝶刀,虞娴你帮忙准备个手电筒,一会儿换道具。”

沈自晚略一沉吟便应了下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进入状态的兴致。

她沿着草木掩映下的石板小道,径直走到那扇透出幽幽红光的花窗旁。诡谲的红光落到她的身上,仿佛为她披上一层朦胧而妖异的薄纱。

几乎就在站定的瞬间,沈自晚周身的气质便悄然转变原本温和带笑的神色褪去,被一种骨子里透出的、漫不经心的森然所取代。一柄蝴蝶刀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她指间,随着她手腕灵巧的翻动,化作一道道简洁凌厉的银色弧光,在暗红的光影中时隐时现。

沈自晚就那样孤身站在窗前,目光投向窗外夜色中流淌的秦淮河,侧影沉静。偶尔,她似有所感般微微侧首回眸,眼神流转间,那份从容底下的锐利与掌控感便无声弥漫开来,九门解家那位能把粉衬衫穿出凛然杀气的“花儿爷”,仿佛自书中走出,真切地踏入了这片虚实交织的诡谲夜色。

虞娴举着打光灯,在成棠的指挥下不断变换着角度。成棠则抱着单反相机,在沈自晚的正侧面寻找着合适的机位,快门声清脆地接连响起,将眼前这不必加任何滤镜就已氛围感十足的一幕幕定格下来。

“还是差个黑瞎子。”

换了道具,拍完最后一张,虞娴凑在成棠身旁就着相机不大的屏幕上翻看着新鲜出炉的照片,语气不乏遗憾,“要是能有个合适的黑瞎子,就能拍点其它的了。”

“那得去杭州的西泠印社或者吴山居蹲个野生的。”

沈自晚从林叶间穿过,对她而言,出戏入戏几乎已成了一种收放自如的本能。

她一边整理着袖口,一边随口接道,语气带着点玩笑,“其实我觉得我自己出黑瞎子,在小红书或者群里找个花儿,这样还更有可能一点。”

虞娴扭头,“之前是不是有什么‘南花北调’和‘北瞎南调’的说法?”

沈自晚肯定,“不止黑花,瓶邪不也一样,还有就是什么地方都缺胖爷。”

正说着,又一艘挂着彩灯的游船划开粼粼波光,从河面上缓缓驶过。沈自晚和虞娴停下话头,目送着那点暖黄的船尾灯火,渐渐没入远处拱桥深黑的桥洞阴影里。

“其实可以你出瞎子,”虞娴回首看着沈自晚笑,“找个靠谱的花儿爷和你搭。我记得你以前在剧团,也演过那种玩世不恭、游戏人间的浪子型角色吧?感觉和瞎子的感觉挺像的。”

沈自晚一挑眉,“倒……也不是不行,下次有机会可以试试。”

“你们两个别唠嗑了,咱们再来一组,”成棠粗略看完刚拍出来的照片,招呼着沈自晚再来一组,“Kato桑,你在外面长廊那头自然走过来就行,郁奈,你到花窗外面去打个侧光,我们先拍两张看看效果。”

成棠不知道虞娴的真名,这会儿拉人干活喊的是沈自晚介绍的cosname(圈名)。

沈自晚和虞娴对视一眼,依言行动,出了月亮门,来到指定花窗外的临水长廊上。补光灯柔和的光线亮起,沈自晚在镜头外闭目凝神,调整着状态。

“3!2!1!走!”

抬眼,米色大衣的衣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她双手插着兜慢慢地从长廊地转角踱出来,厚底皮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而富有节奏的声响,仿佛踏着一支无声的乐曲。

看着迎面走来的身影,虞娴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人静态与动态时给人的视觉冲击竟有如此大的不同。隔着屏幕,她曾见证沈自晚登台时的风采,前几个小时里拍摄静态正片时她也直面过好友上妆后愈发精致立体的面容。可当沈自晚在特意营造的光影中,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款款走来时,虞娴必须承认,那是一种无论在视觉还是心理上都难以精确描述的强烈冲击,初看是扑面而来的华美与气场,久观之下,那份浸润在骨子里的从容与精致,更令人挪不开眼。

沈自晚不知道不过几分钟的时间里虞娴心里已转过了这么多念头。她只是很自然地调动了些许自己作为男役的本能,不必很刻意便已足够。

作为摄影师的成棠仿佛灵感迸发,她拎着她那部单反在魁星阁小院的花窗内侧向外连续抓拍了数十张照片和好几段视频,又跑到沈自晚的正面与背面,来回变换角度,捕捉着不同的光影与神态。直到沈自晚第十二次走过同一段水廊,成棠才终于心满意足地停下。

“片子等回去再筛吧,这儿是在太冷了,”虞娴关了打光灯,缩着手小步快挪到正围着相机的两个人身旁,声音都有点发抖,“你们都不冷的吗?”

沈自晚抬头看了她一眼,坦然道,“冷,但习惯就好。”

秦淮河上的寒风贴着水面掠过,带来湿冷的刺痛。虞娴在风里轻轻跺着脚,努力用一身正气抵挡丝丝缕缕的入骨寒意,“你们可以的,我不行,我习惯不了一点。”

“别管习惯不习惯了,赶紧走走走!”成棠利落地收起相机,之前被拍摄兴奋感和肾上腺素压制的饥饿感,在工作告一段落后瞬间汹涌袭来。她一手一个,拉着沈自晚和虞娴就火急火燎地往出口方向快步走去,“你们都不饿的吗?我都快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