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人相亲的感觉,有点像坐在电影院第一排,看一场你知道剧本糟糕、但必须保持礼貌看完的电影。
沈自晚慢条斯理地搅着杯中的红茶,银勺轻碰杯壁,发出细微的脆响。柠檬片在琥珀色的液体里徒劳地打着转,就像这场约会里那些绕来绕去、却总在回避核心的试探性对话。她托着腮,抬起目光,越过杯沿,视线坦荡地落在不远处的卡座。
背对沈自晚的年轻女人乌发及肩,在暖光下泛着柔顺的光泽,浅色修身毛衣裹着纤细的背脊,深蓝牛仔铅笔裤利落地收进黑色平底软靴里,靴筒正好卡在膝弯,显得腿又直又长。男人则有些瘦弱,五官勉强算得上是端正,梳着背头,发丝在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发蜡的油光,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收拾得干干净净,黑色西裤也被熨得平整妥帖。
卡座里,夏诤月垂眸看着面前那半杯渐凉的拿铁,拉花已经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奶白色。冬日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切进来,在她手边铺开一小块暖金色的光斑,热度恰好,本该是惬意的。
周末,好天气,咖啡馆里漂浮着轻柔的爵士乐和咖啡豆的醇香,这本该是个闲适的假日午后。可她此刻坐在这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耳边是外祖母精心挑选出的那位“相当优秀”的相亲对象有条不紊的自我陈述。
男人的语速偏快,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促,仿佛想用密集的话语填满空气,掩盖底下某种心虚。每个字都像是精心排练过的,裹着一层过于饱满的热情,反倒显出一种刻意的张扬。
夏诤月的目光从尚有余温的拿铁上移开,飘向窗外。光秃的梧桐枝桠在风里摇晃,划出凌乱的线条。
男人正将话题引向“家庭分工”的理想蓝图,话说得挺溜,一套一套的,逻辑上挑不出大毛病。但那双在镜片后头闪着光的眼睛,却透着一股急着要人点头、跟球场上一心想着得分的劲儿差不多的神情。夏诤月看着他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手也跟着比划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眼熟。
这语气,这神态,甚至那微微前倾、试图施加无形压力的坐姿,都像极了几年前的悭军舅舅,那个也曾在她家客厅里,挥舞着报纸,高声论证“女孩子终究要回归家庭做个贤妻良母”的舅舅。
不过,自从前几个月表妹从日本回来,舅舅那些“高见”就渐渐销声匿迹了。阿晚不需要依附谁就能活得精彩,她夏诤月也一样。她们姐妹俩,从来就不是能被那些老旧框框拴住的人。
阳光又偏斜了几度,在深色桌面上拉出一道狭长的光带,细小的尘埃在其中无声飞舞。
两个多小时的陈词滥调,像一堵无形的墙,终于垒到了夏诤月耐心耗尽的边缘。她脾气向来不差,即便对着这个无端耗去她半个宝贵下午的男人,也依旧维持着应有的体面和教养。
“仇先生,”夏诤月开口,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晰,仿若一把薄冰做的刀,轻轻划开了咖啡馆里温吞的空气,“我想,你姨妈可能对我有些误解。”
仇先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夏诤月没有给他机会。
“我坐在这里,是出于对长辈的礼貌,以及作为一个受到高等教育的人对陌生人应有的最基本的尊重,但这不代表我认同你过去两小时所陈述的任何一条关于‘女性本分’或‘家庭责任’的……见解。”
夏诤月选了一个中性的词,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天气。
“我的人生规划里,未来五年将会注重于事业和个人发展,至于相夫教子、回归家庭……”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他面前那杯早已凉透几乎没动过几口的咖啡,又移回他脸上,给出了一个极淡的近乎礼貌的却毫无温度的微笑,“这不在我的选项里,现在不在,以后,大概率也不会在。”
“账,我已经结过了,”夏诤月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像看一件与己无关的摆设,“您请慢用。”
话音落下,她毫不迟疑地转身,脚步平稳地穿过光影交错的咖啡馆。经过角落那个卡座时,她甚至没有停下,只是手臂一伸,准确地捞起了正托着腮、一副饶有兴致看戏模样的沈自晚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从座位上“拔”了起来。
沈自晚却没有顺着表姐的意思与她一同离开。她轻轻推开夏诤月还挡在身前的手臂,在表姐略带诧异的目光中,径直走到仇家先的桌旁,微微俯身,脸上挂起一个标准的社交性的从容微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隐约听见,“仇家先?”
短发的女人语气熟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真是你啊,刚才离得远没看清,还以为认错了,好久不见。”
“沈……沈自晚?!”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个名字带着某种久远的、条件反射般的尖锐感。“你回国了?不是,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她刚才坐过的角落卡座,又看了看几步开外面无表情、显然不打算再回来的夏诤月,最后目光落回沈自晚脸上,试图从她滴水不漏的社交微笑里解读出些什么。无数个问号在他脑子里炸开:她怎么在这儿?看了多久?她和夏诤月认识?什么关系?
沈自晚对他的惊讶似乎浑然不觉,好整以暇地将一缕滑落颊边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不紧不慢,“上周刚刚回来的,别人还没见呢,没想到先在这儿碰上你了。”
仇家先的目光在夏诤月和沈自晚之间快速移动,带着尚未消化完的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你们……认识?”
夏诤月侧过脸,没有立刻回答。冬日的暮光在她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沈自晚也侧首看向她,迎着她的目光,唇角勾起一个了然的几乎不可见的弧度,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那是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却带着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仿佛一道无形的线,瞬间将两个人紧密地联结在一起。
与沈自晚达成一致后,夏诤月转回头,重新看向卡座里脸色复杂的男人,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是,我们是表姐妹。”
沈自晚抱着手臂,侧身轻轻靠在桌沿,姿态松弛,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审视感。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仇家先脸上,那双经历过舞台强光与名利场浮沉的眸子,此刻平静得像一面冰湖,清晰地映出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强撑的镇定,以及那底下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全然察觉的、源自少年时代被压制记忆的些微瑟缩。
她仿佛没看见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唇角自然而然地向上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那是经年舞台训练打磨出的、无可挑剔的标准笑容,温和、得体,甚至带着一丝旧友重逢的恰当热络。
“是挺巧的,”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从容的语调,瞬间冲淡了空气中残留的紧绷感,“快十年没见,你倒是没变多少。”
仇家先扯了扯嘴角,试图让那点嬉笑停留得更久些,眉眼间强撑起一丝旧日痕迹:“是吗?我也觉着,我没怎么变。”
话音未落,沈自晚已站直了身子,向前不着痕迹地踏了半步。这半步不多不少,正正好好地将夏诤月的侧影严严实实挡在了自己身后。她脸上仍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仿佛只是老友重逢,随口寒暄,“对了,一直跟你好得形影不离的那位邢箐谙呢?前阵子还刷到她发你们的合照,算算年头,得有十五年了吧?什么时候能收到你们的好消息?”
仇家先嘴角那抹强撑的弧度,倏地冻住了。
不待他反应,那温和的声音又轻轻巧巧地追了一句:“还有咱们班长薛孟林,最近怎么样了?朋友圈好久没见她动静,你们……还联系么?”
几个名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像几颗冰冷的石子,接连砸进仇家先骤然凝滞的思绪里,漾开一片狼狈的涟漪。他很清楚沈自晚,这副叙旧的亲切姿态,底下藏的从来不是温情,而是淬了冰的刀子。
仇家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过往的经历告诉他在这种时候别反驳。
一股混杂着心虚与久远阴影的凉意,悄悄爬上脊背。仇家先看着眼前身量几乎与自己平齐的旧识,对上她那双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视线,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回某个褪色的午后,不过十余岁的女孩抿着唇,一言不发,抡起那本厚重崭新的《新华词典》毫不犹豫地朝着他们那群起哄的小男生砸过来。书角划过空气的沉闷声响,和随之而来的痛呼,隔着十余年的光阴,依旧清晰刺耳。
“……邢箐谙她,”仇家先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最近……有点忙。”
他含糊地略过了“十五年”与“喜糖”,更不敢触及“薛孟林”半个音节。这两个名字的背后仿佛牵扯着一些他不愿提及的旧事,被他谨慎地掩藏身后,如同掩上了一扇不愿再被开启的门。
“哦,忙啊——”
沈自晚轻轻颔首,唇边的笑意一丝未减,仿佛只是听见一句最平常不过的应酬。可她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却像精准的探针,将他强作的镇定轻轻挑破,露出底下那点不堪一击的慌张。
“忙点好。”她语气轻快,目光却在他脸上多停留了意味深长的一瞬,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一种无声的敲打。
眼见仇家先对故人避而不谈的模样,沈自晚心底那点残存的交谈欲也彻底熄了。而且她很清楚,眼前这人并非问题的根源,充其量只是个心里有些盘算谋划的普通人。
真正促成今日这场荒诞相亲的,另有其人。
想起家里那位唱念做打一个人便能撑起全本大戏的老太太,沈自晚便觉额角隐隐作痛。总有些人固执地认为,无论多么出色的女子,最终的归宿都该是囿于家庭的一方天地,将多年所学一身本事尽数搁置,转而去扮演什么贤妻良母,为另一人操持家务、生儿育女,仿佛那才是女子唯一的价值与正途。
仇家先如此,她家中那位无事也要掀起三尺浪的老祖母,亦如此。
早在沈自晚移步上前时,夏诤月便已转身走向柜台,又点了两杯拿铁。她隐约听见身后传来几句简短的交谈,字句却模糊在咖啡馆的背景音里。
她端着温热的纸杯,倚着柜台又等了几分钟。直到那两人之间的空气彻底沉寂下来,她才抬眼,朝那个方向扬声唤道:“伊伊,走了。”
“马上就来,”沈自晚头也不回地应道,随即,她俯下身,将声音压得极低,只够面前的人听清,“仇家先,看在从前那点稀薄同窗情的份上,这次我不计较。”
她语速平稳,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冷冽,“但,没有第二次。”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仇家先脸上骤然凝固的僵硬与慌乱,利落地转身。马丁靴的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踏出干脆的节奏,她径直走向柜台边静立的夏诤月,接过对方递来的那杯拿铁。
姐妹两个并肩往咖啡馆外走,玻璃门被推开,冬夜清冽的空气涌入的刹那,身后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仇家先终究是追了上来,似乎想说什么,但他终究没能喊住她们。耳边只清晰地刮过沈自晚侧身时,仿佛不经意般留下的最后一句低语,随着门扉合拢的气流,轻轻钻入他耳中——
“相亲就是在垃圾桶里找黄金,真正优质的男孩子女孩子哪里会留到相亲市场等着别人来挑挑拣拣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