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泽在宿舍的第一个晚上并不好过，就像了解他的人所担忧的那样。
床板太硬，硌得他后背疼，天气太热，宿舍天花板上两个电扇卖力的转，却收效甚微，因为还没正式开学，空调费还没交，没有遥控器，空调成了摆设。
好在宿舍里没有人打呼。
他熬到身体撑不住了才睡着，却一直睡得很浅，耳后传来窸窣响声之后，他很快就醒来了。
他听着李雁声蹑手蹑脚的下了床，出门去，很快又回来，蹑手蹑脚的上床。
李雁声发现他睁着眼睛。
暗夜深蓝，他的眼睛却闪着一点光。
“吵醒你了？”他凑过去低声说，怕吵醒另外的人。
李雁声的脸倒垂在视线中，徐清泽笑了笑，也说悄悄话一样的压低声音。
“我睡不着，床太硬了。”
李雁声心想，不愧是南方精致男孩。
“明天去买张床垫。”
徐清泽用口型和气声说：“我不认路。”
他眼睛太亮，里面的期待让人不忍拒绝，李雁声说：“我也要买东西，跟你一起去。”
“谢谢。”徐清泽觉得自己赢了那个陈盈，愉快的扬起嘴角。
李雁声无拘的翻了个白眼，坏笑着：“谢个鬼，叫声哥就得了。”
徐清泽抿着嘴，叫不出口，“还不知道谁大呢。”
李雁声从枕头下面拿出手机，给徐清泽发了一段消息，是他的生日。
徐清泽拿出手机看了以后，哈的笑了一声，转手给徐清泽发了一个身份证照片。
两个人同年出生，李雁声七月九日，徐清泽一月九日，差了整整六个月。
他发：【该是你叫我哥才对】
连标点符号都忘了加就发出去，然后他一抬头，对上李雁声的眼睛。
蓝纱般的夜里，李雁声正看着他，他眼睛生的狭长深邃，专注看人的时候很迷人且强势，让人躲不开。
徐清泽被震住了，呼吸有些升温，他脸上微笑逐渐收敛，不自觉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他探出又收回的舌头，让李雁声脑子莫名一炸。
他眨了眨眼睛，口型说着：“想得美。”
他刚才是在看徐清泽手机上的字，但不知不觉的，视线就滑到他脸上。
妈的，怎么就看呆眼了？不会被当成变态吧？
“睡了！晚安！”他翻身躺回自己床上。
他闭上眼睛，听到男孩在他脑后说了一声，“晚安李雁声。”
他声音极低，徘徊在李雁声耳边，让他清醒了好一会儿。
干嘛那么念他的名字，搞得像什么郑重的仪式。
黑暗里他嘟嘟嘴，终于被睡魔拉进了梦乡。
第二天，天空时而飘过几朵厚厚的云，阳光时晴时阴，两个人在下午走出校门。
报道浪潮已经接近尾声。
川大在成州大学城里面，附近还有另外三所高校，大学城之中有很大一片商业区。
李雁声边走边留意着路边的各种奶茶店和小餐厅，特别是门口有招聘告示的那种。
“要喝奶茶吗？”徐清泽问。
李雁声下意识摇头，奶茶动辄二十块，他虽然很喜欢甜的，但也不会轻易喝。
两人接着往前走，李雁声又关注了几家店铺，徐清泽终于发现原来对方是在看店门口的招聘告示。
“你开学后还要继续打工吗？”
李雁声点头，“对，周六周末不利用起来很浪费。”
虽说当家教是一条路，但谁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接到学生，还是先物色着别的工作再说吧。
他停下脚步，因为刚好看到一家名叫‘岛屿’的甜品店，招聘公告上写着，招聘周六日兼职员工。
他对徐清泽说：“我想进去问问看，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可以吗？”
“我和你一起去吧。”徐清泽看了眼‘岛屿’精致的门面，如果李雁声要去打工，他也想去，既是一种尝试，也是和心上人靠近的契机。
“也好。”
两个人一起走进去，店铺里装修的清新又文艺，面积不小，进门就能看到几列漂亮的玻璃橱，里面摆着面包和蛋糕。
右侧尽头是收银台，收银台背后是半开放的厨房。
整个店铺都散发着香甜的味道。
再往里还有一小片就餐区，这会儿只有一对学生小情侣坐在一起说悄悄话。
除此之外店里似乎没有其他人，两人在门口面面相觑，就在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一个男人从厨房里钻出来，穿着白色厨师服，黑色西装裤前面围着条纹围裙，手里端着一盘新出炉的牛角包。
看到他们，他便笑说：“欢迎~”
这男人并不老，下巴上却留着胡茬，他走的是俊雅大叔的路线，走得很成功。
李雁声问：“你好，我看到你们店门口的招聘启事，请问还招人吗？”
他不知道这大叔是不是老板，但店里似乎也没有别的员工在。
大叔闻言打量了一下李雁声和徐清泽，“你们是大一的吧。”
“是的。”
“刚上大学，确定要出来打工？”
之前店里也招过兼职，大一的往往坚持不了太久，刚上大学，就像开启了花花世界一样，恨不得利用每分每秒去玩乐享受。
李雁声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坚持道：“我很确定的，我暑假送了两个半月的外卖，中间只休息了两天，不用担心我坚持不下来。”
侧眼望向男孩，徐清泽心里暗暗惊讶于他的努力，也很心疼，如果不是很需要钱，他怎么会那么努力——明明同龄人都在享受校园生活，除了学习就是和同学一起玩乐。
大叔又一次打量李雁声，这一次，他的目光多了些认真，男孩看起来精神奕奕，身姿挺拔，五官英俊，其实是很好的店员人选。
另一个则多些清冷气息，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孩子。
各有各的迷人之处。
“周六日上班，下午两点开始到晚上九点钟，管一餐，一天一百四十块，这个薪水能接受吗？”
工作七个小时，时薪二十块，在这个最不缺大学生的地方算是很高的了。
李雁声：“能。”
让他没想到的是，徐清泽也说了一句：“可以的。”
他扭头看对方一眼，徐清泽跟他交换了一个很平常的视线。
他也要来打工。
“那好，我们加个微信吧，你们军训结束就过来上班。” 大叔接着说：“对了，我是这家店的老板，我叫何屿风。”
“我叫李雁声。”
“徐清泽。”
两个人从店里出来的时候都松了口气，李雁声这才问：“你也要打工？”
徐清泽反问：“不行吗？干嘛那么惊讶？”
“没有啦。”李雁声说着，“只是看你，不像需要打工的人。”
徐清泽虽然没有浑身名牌，但腕表、手机、还有宿舍桌子上那台笔电，全都是顶配最新款，而且别人不知道李雁声也知道啊。
徐清泽住别墅的，在联想一下他家在遥远的南城，就知道这个人家里可能不是一般的有钱。
“我是不缺钱，但是那是父母给的，我也不能一直靠他们。”徐清泽说，“我爸妈之前管的很严，我都没怎么出来过，所以我想趁大学这段时间多做点以前没做过的事情。”
李雁声是个从小没人管的野孩子，全靠自己野蛮生长，偶尔心里也很羡慕其他有人管的孩子，羡慕他们事事都被安排好，不用努力就可以享受成果。
如今却眼见着一个徐清泽，像是他人生的反面极端。
原来被管着，也会觉得不自由。
“我理解了。”李雁声认真的点点头。
“不仅是打工，还有喝酒，吃烧烤，吃麻辣火锅，抽烟，抽烟就算了，太臭。”徐清泽说着说着皱皱眉。
李雁声看着他生动灵活的表情，忽然笑了，这人一点也不像他表面上那么冷，反倒是有点傻有点疯的类型。
挺可爱的。
“你笑什么？”徐清泽不满的噘起嘴，又觉得幼稚赶紧抿回去。
李雁声摇头，得意炫耀：“你那几样没做过的事情，我都做过。”
他像说秘密一样凑到徐清泽耳边。
“包括抽烟。”
他像个恶魔，本身就是诱惑，何况那浅笑和语气还有姿势，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徐清泽瞳孔放大。
恶魔诱惑成功。
“我也想抽。”
“可抽烟确实很臭。”
徐清泽凑过去闻了闻李雁声的衣领，抬起头说：“你不臭。”
怎么这么像只小狗？还凑过来嗅。
李雁声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被被逗乐了，男孩黑发蓬松的头顶在他下巴上拂过，好痒。
“那是我很久没抽了。”
徐清泽脸上一红，他刚做了什么啊！
“你才成年多久啊！”
李雁声wink了一下，“成年才能抽烟是给好孩子的规定。”
徐清泽心有不忿，却转而想到另一件事情。
“你送了两个月外卖，还很缺钱吗？”
李雁声漫不经心的摆摆手，“钱当然是越多越好。”
“是……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徐清泽小心的问。
两人的对话顿时停了下来，沉默蔓延开。
徐清泽问的时候就知道李雁声可能不愿意说，就像他不愿意对别人讲他是同性恋那样，觉得说了会出丑，会让人看不起自己。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你别在意。”他说。
李雁声看了他一眼，他是很讨厌别人的随意打探，他不想收获同情的眼神。
可徐清泽眼里的懊悔一下子击中了他，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蜷缩起来。
“我外公外婆是农民，只会种地，我爸不知道死哪里去了，我从来没见过他。”李雁声轻描淡写的说：“我妈在我高一的时候出了车祸，成了植物人，现在住在疗养院。”
简单两句，似乎已经说完了他此前的生活。
“实在是……”实在是什么？没想到？这三个字太轻飘飘，徐清泽眼底滚烫，像是承受了一些来自身边人的悲伤，他最后说道：“太艰难了。”
李雁声听到这几个字，第一反应竟然是：徐清泽绝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没看错。
他果然很会看人！
男孩忽而笑了起来，笑得大大咧咧，阳光都没他灿烂。
“小蛋糕，我请你喝奶茶吧！”
“刚才不是还不喝吗？”徐清泽下意识的说，然后反应过来，“等等，小蛋糕是什么？”
笑意盎然的李雁声凑过去，“当然是爱称啦，小蛋糕！”
他转身大摇大摆的走进旁边的奶茶店，独留徐清泽一人在商业大街上感受此刻的心跳如雷。
爱……爱称？
就算他明白此爱非彼爱，但希望还是冒出来，这样算不算已经靠近了一点点？
李雁声奶茶店里冒出来，“快点过来！”
“哦，来了！”
徐清泽由心的笑了一下，小跑着朝奶茶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