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祝的态度转变太快，落在云将离眼中生出几分格格不入的别扭。
这一切来的太突兀，他甚至还来不及细想就离开了幻境，这至高无上的身份是让他认为不切实际。
此外，他还有一事没有弄清楚：“巫祝，把烟穗肉身带到浮玉墟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巫祝略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老身对大人不敢隐瞒，那人不是别的，正是岁辞时。”
巫祝的回答让他有些意外，心里有许多猜测，唯独没有想过是岁辞时，但想到梦里的情形，他与岁辞时是旧识也很好猜，这样做应该也是想让他来浮玉墟寻回魂魄。
只是没想到烟穗的事还有他参与其中。
“大人，老身有事恳请您相助。”巫祝观他面色红润，确认无碍后躬身道。
云将离回神，心底轻叹，他本不想干涉别人的事，但失忆前的自己也找对方办过事，就算是礼尚往来他也无法推辞。
云将离伸手托起巫祝：“你且起身，说说看到底是何事。”
巫祝直起身：“大人，情况复杂，还请您跟老身来。”
一旁的烟穗听完即刻移步去开门，冷风将雪沫吹入屋内，等看清屋外的情况，云将离无奈后退半步。
之前在圣域的妖都整齐跪伏在地，姿态极度恭谨，看见云将离出来，他们声浪浩荡呼道：“恭迎大人！”
他从未见过这般阵仗，有点手足无措。
巫祝站在他身边宽慰：“大人无需惊慌，这些都是在浮玉墟生存的妖族，是受您恩泽的信徒，得知您昏迷，他们自发聚在这里为您祈福。”
云将离追问：“他们跪了多久？”
“自大人昏迷那日起，直至今日。”
那就是有小半个月了，云将离脚下虚浮，能得他们如此爱戴，曾经的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他心底也更加茫然。
“你看见了吗？”天地凝滞，飞舞的细雪悬在半空，与自己一样的声音响起，“那些追随你的信徒，承你恩泽，念你仁心，自愿将你高高捧起，给予你最高的尊重和无上的信任，万民的归心。”
“你准备好承受这一切了吗？”
话未尽，意已明。
云将离默默补上那没有说出口的话：万般尊崇的背后，是常人难以背负的重担。
沉寂须臾，那道声音再次响起：“不用急，你会明白何为万物之主，何为天道仁心。”
风雪再度复苏，朝拜的呼声此起彼伏，巫祝仍然带着他前进。
不多时两人就走到圣域深处，一层透明磅礴的结界笼罩半个圣域，巫祝停下，幽蓝的灵光从手杖中流出。
嗡——
层叠的光幕打开一道通道。
“大人，请进”
云将离走进去后，身后结界瞬间闭合。
身边仙气暴涨，此处仙气浓郁远超外界数倍不止，如此磅礴精纯的威压压在身上，纵使他经历淬炼，修为大增，此刻也感觉胸闷。
但这份不适很快就过去了。
此地仙气似乎与他同缘，他的经脉舒展，仙气便迫不及待涌入体内，滋养残缺的魂魄。
巫祝接着手持木杖敲击地面，平整的水域自中心震动，星轨在其中浮现。
水中央一本厚重的书卷升起，悬浮在半空中，周身萦绕金光，云将离对它生出熟悉感。
他抬手，那本悬浮的古籍挣脱灵光束缚，凌空飞掠落在他掌心。
看着古朴的封面，云将离低声念出：“《轮回启示录》”
他轻轻摩挲这五个鎏金古篆。
“此书承载天道玄机，拥有预知未来、窥见天命的神通，大人关心妖族，感念浮玉墟生灵纯良，便将此书留在这里，交由我们世代守护。”
巫祝解释道：“承蒙此书溢散仙气，浮玉墟万物被滋养，生灵绵延不绝，更依仗此书的天道之力，妖界结界稳固，隔绝了仙魔纷扰，是妖族保命的根基。”
云将离掀开书页，随意翻看了几眼，书中没有字，而且还有许多边角零落，书页也有所残缺。
他抬头看向巫祝：“书怎么变成这样了？”
巫祝语气难掩沉痛：“二十年前大人在浩劫中陨落，神魂碎裂，天道震荡，这宝物也被影响，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自此书残缺那日起，妖界结界薄弱，灵力也有所溃散，妖族很难抵御强大的仙族魔族，有些生了歪心思的妖族也想偷渡去祸害人界，好在妖主明治，妖界才不至于有太大动荡。”
二十年前……难不成三界结界动荡都与他有关？云将离长舒口气，身上的重担越来越多。
“所以这就是你求我办的事？”
巫祝跪地叩首：“老身恳请大人修复此书，重固结界，庇佑妖族众生！”
话虽如此，可云将离记忆残缺，没有昔年神通，这书被说的如此重要，他又该如何下手修补呢？
沉吟间，手中书卷感知到他的迟疑，竟无风自动，飞到半空翻开，凌空盘旋。
云将离眉心一热，无数灵鸟虚影自浮现的印记中涌出，化作纯粹的本源之气扑向书卷，落处生纹，残缺断裂的地方缓慢凝形。
或许是书卷与他同源，书卷内的仙气也渡入体内，不知不觉间他的乌亮的头发化作浅金，紧接着瞳仁被翠绿更迭。
眉骨未改，气质却天差地别。
一旁巫祝见此神迹，顿时敛息垂首，双手交叠在身前，低声虔诚祷告。
结界内灵光漫天，当真是旷世殊色。
可不过半刻，云将离的仙气已经急速耗空，这本古籍汲取仙力竟如此疯狂。
巫祝观他面色不佳，伸手虚扶，担忧道：“您切莫勉强，一切都以身体为重。”
云将离抬手轻拂开她的手臂，气息虽虚，神色却如常：“无妨，只是我如今修为尚浅，力有不逮，我现下无法一次补全，只能日日前来修补了。”
巫祝赶紧答应：“老身明白！多谢大人。现在需要扶您回去静养吗？”
“不必。”云将离摇头，“此地适宜修炼，我再待一会儿，你出去告知那些信徒，快起身回去吧，不要再在雪地里守着了。”
巫祝应下，转身出去传命了。
云将离就地盘膝坐落，闭目调息精纯的仙气冲洗经脉，一点点滋养枯竭的丹田，待气力回笼，他再次凝神准备继续修补，可这次书卷却生出排斥。
云将离又尝试了几次，对方依旧不肯接受，似乎是在体恤他的身体。
强求无益，云将离收回仙力，他的外貌也变回原样，将书放回原处，这抬脚走出结界。
回去的路上没有再看见有信徒跪地，只是遇到他们还是会收到他们尊崇的问候。
一路走来，大家都敬他，仿佛除了他，都已接纳了“万物之主”这个身份。
走到熟悉的地方，洛曦果然坐在那里。
她换了一身素白衣裙，正在投喂自己的小灵鹿，小灵鹿蹭着她的掌心，一派岁月静好。
听见脚步声，洛曦抬头望见云将离走来，她放下手中的灵草便要行圣域的礼数。
“不用。”云将离制止了她，“你像往常那样就可以了，怎么也学这套虚礼。”
洛曦眨着一双干净澄澈的眼眸，这让云将离心里松快了些。
“这不是虚礼呀，巫祝已经告诉我你的身份了，你是庇佑妖族的恩人，我身为浮玉墟圣女，受山林间生灵所托，心怀感激，对你恭敬也是理所应当的。”她拿出一块结晶递给云将离，“烟穗姐姐说你想要找一个宝物锻造法宝，这是宸霜晶，雪灵托我转交给你的。”
这枚晶体如万古冻玉芯间有金翠浮现，光是靠近就感到几分寒意肃杀。
“这是雪灵百年来孕育的最珍贵的宝物，已经认了你做主人，若是你不收，那这东西也就成了没有价值的废物了。”
这宝物看着就珍贵，云将离没想到自己会收到这样的东西，洛曦这样说，他也不好推辞，收下晶石后他看着这个无忧的少女问：“你身为圣女，平日都要做些什么？”
洛曦闻言掰着手指细数：“白日带着小霜，哦就是我的小灵鹿，带着他去巡查山林，看看有没有让误入此处，小妖缺了灵韵滋养还需要我出手帮忙，若是有草木枯萎，我也能以自身润养。”
“在特殊时日也要入圣坛稳固浮玉墟的灵韵，夜里会记下生灵祸福，有妖怪想要去人间还需要我审查，有妖主准许才行……”
洛曦说了很多五花八门的事，繁琐又枯燥，云将离见她尚且年轻，追问：“你难道不感觉疲倦吗？”
洛曦很骄傲道：“我既然是圣女，平日也承蒙圣域大家的照顾，保护他们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云将离问：“那你当初为何被选为圣女呢？”
“我的本体就是寒崖雪蕊，巫祝说我当初受你点拨才能化形，上一任圣女消弥后没有妖比我更合天道，就选我啦。”
“是我？”云将离眼中有几分讶然。
原来让她背负重任的是自己。
“那你会后悔吗？看你这样喜欢人间的玩意儿，你如果不是圣女，没有这些枷锁，或许也可以下山去游历人间。”
不明白云将离为什么这样说，她笑弯了眼：“我还得感谢你呢！要是没有你的指点，我现在或许还是悬崖的一朵花，又怎么会这么快化作人形呢，而且往来妖怪都会给我带喜欢的东西，我又没什么缺的。”
她仰起脸，说的话倒是与稚嫩不符：“世间又没有两全法，我得了天道眷顾又贪念自由，啊，这样说会不会太贪心不足了？”
云将离点头：“说的也不无道理。”
命运就这样荒诞而无措的给了他新身份，同样是被洪流推搡着向前的人，洛曦反而比他先接受安排。
他握紧手心的晶石，若他真要接受这份责任，他能不负所托吗？
应当是能的，云将离相信未来的自己，就像之前的自己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