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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人间

窗外的薄光缠缠绵绵落在榻前,云将离从梦魇中惊醒,额头涔涔冷汗顺着鬓边碎发滚落,沾湿了大半里衣,他心口起伏如擂鼓,方才梦里离奇的光景还在脑海挥之不去。

梦中他看见被自己称为爷爷的人死亡,自己辞别了生养多年的村子远赴陇玉,又偶然遇到一位风骨绝尘的少年,在对方的引导下遭遇了许多事情。

随后梦境愈发诡谲,转瞬间景致翻覆,他立在一座黝黯的大殿内,一双幽邃的眼在黑暗中死盯着自己:“排除异己,还是自我了结……”

他抬手按在突突狂跳的心口,粗重的喘息在屋舍里回荡,全都想起来了,云将离目光落在枕头边的玉佩上,他已经在这个画卷里待了小半月,也不知道外面又是什么情况。

而且自己捡到狐狸肯定就是岁辞时,现在又看不见踪影了,不知他在这个幻境内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云将离就这样坐在床上出神,直到曦光漫过远山林梢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往日这个时辰云将离早已束衣起身去山上打猎采药,可他现在被梦弄得心神不宁,稍作平复才起身下床,准备去探探幻境的破绽。

刚收拾好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听声音像是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这个村子怪异,根本不会有人串门,现在是谁会来呢?难不成是岁辞时!

云将离把门打开,然而想象中的人并没有出现,反而意料之外的一幕让他浑身僵滞:门外立着个少年,肩头挎着满满一筐木头,粗布衣衫沾了些木屑,眉眼与自己一般无二,只是神色更为淡漠。

两人隔着门槛相望,云将离转而下意识抬眼望向四周,原先空落的屋舍墙角摆着竹编簸箕,成双成对的用品无不彰显这里有两个人生活的痕迹。

那与他容貌无二的少年语气恭敬:“爷爷,这些捡回来的柴够用一段时日了,还有别的事要做吗?”

“爷爷”二字如惊雷劈落头顶,这话他之前也对爷爷说过,所以现在他在幻境中是扮演自己的爷爷吗?

心头意念一动,他避开身前少年朝屋外小河奔去,河畔芦草沾着晨露,水澄澈如镜,俯身一看,水面倒影的已经是爷爷的脸。

身后少年亦紧随而至:“爷爷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这句话,之前他也说过。云将离恍惚,他到底是在扮演爷爷,还是……爷爷本来就是自己?

很快他闭目凝神,强行压下翻涌不安的心绪,缓缓直起身学着往日爷爷的神态压缓语调:“没事,你先回去把捡来的柴火收拾好。”

少年与当初的自己一样转身走远,云将离独坐在河边青石上,指尖捻着岸边湿凉的芦秆思索,眼下一切不过都是幻影,只有寻到阵眼才能脱身。

接下来几天,他一边观察少年,一边摸索村落。可周遭与他曾经生活的地方一般无二,他也试着走出村子,但每次都会被眼前升腾的白雾传回来。

云将离又找了些邻里聊天,然而他们不是像被下达命令般拉着自己闲话家常就是一问三不知,他只好歇了找线索的心思。

在这样的朝夕相处下,云将离渐渐明白,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年正是当年同爷爷相依为命的自己,对方完美的模仿着自己。

旧事重演,云将离想到不久之后爷爷就会离奇亡故,他摸上腰间的玉佩,脑海中又浮现了昏迷前巫祝问自己的话,所以他是选择了自我了断吗?

诚然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打破幻境的方法还有两种,第一就是颠覆幻境内的所有景象,造成强烈的冲击让入幻境的人清醒,第二就是抹杀进入幻境的人。

若选择排除异己,这整片村落的村民都是异类,屠尽众生就可以摧垮幻境根基,凭他一身修为斩除这些手无寸铁的农人不过是抬手折枝。

归晚似照应着他内心所想出现在手边,刀鞘纹饰隐泛淡淡流光,在静静等待主人的抉择。

余下的另一条路呢,大多入幻境的人都不会选择,世间幻境陷阱层出不穷,多有人布下迷阵诱困幻境内的人自殒性命借此伤还现世肉身,轻则痴傻,重则暴毙,谁也没法预料自残会发生什么。

布下幻境的人修为分明比自己高上一大截,却刻意把自己安排在这些手无寸铁的村民之间,云将离彻底明白了,对方就是想考验自己。

他会像爷爷那样自我了解吗?但这些不过都是猜测,假如他想错了怎么办?

“不过是镜花水月的幻境罢了,这里的生灵本就是虚妄,就算真杀了又何妨?”私心悄然滋生,人活一世先求自保本就是常情。

指尖缓缓覆上归晚冰凉的刀柄,仙力开始暴动,只需要顺势拔刀,整座村口就会顷刻覆灭,他也能挣脱画中幻境重返现世。

“爷爷。”清润的少年声音从身后响起,云将离回身,暮色温柔的笼落在门口,此时的自己神色淡淡,身子也瘦小,晚风吹得衣袍鼓鼓囊囊,他端着一只菜篮,里面后几颗鸡蛋和一些刚摘的菜。

“这是林叔送给我的。”

云将离看向竹篮,忽然问:“今日回来都遇到了谁?有和他们闲谈些什么吗?”

少年垂头整理着菜叶:“遇到了村口的张婶子,林叔,还有村东头的一个小孩。”

言罢他空出一只手,从衣襟口袋里摸出一只精巧的草扎蚂蚱,枯草细篾被编得棱角灵动:“那个小孩说我总是一副不高兴的模样,就送了这个哄我。”

是呢,云将离之前不明白为什么那天一直不怎么在意自己的爷爷会突然关心路上的事,那只草扎蚂蚱也不知道被自己随手扔到哪里了。

一念至此,云将离心底漫开一缕惆怅,他敛去情绪叮嘱:“这些东西你自行打理做些吃食,我出去走走。”

“好。”少年应了声就转身去了灶房。

云将离走出门,屋外村野山色正好,斜阳垂在西山,碎金似的余晖铺遍田垄,往日走在村中四下大多死寂,可今日一路走来光景大不相同。

沿途劳作的村民看见他眉眼都是质朴的笑意,有时还会主动上前打招呼,虽说喊的都是爷爷的名,但这一切都是云将离之前不曾感受过的。

“老爷子今晚又在闲逛呢?”

“哟,今日天色好,晚风凉快的很呐!”

云将离似乎又回到了当初的小河村,好像世俗的人们总是如此有烟火气。

走到村东开阔处,老树枝繁叶茂,树下攒聚着一群打闹的孩子,笑声清脆,这些孩子像雨后的蘑菇,突然就在树下冒出来了。

编蚂蚱的孩子约莫六七岁,穿着短衫盘腿坐在树下,膝盖上铺着些柔软的嫩黄稻草,一双巧手翻飞,草丝缠绕,很快一只栩栩如生的蚂蚱就编好了。

云将离走上前,蹲在孩子身前。

高大的身影微微前倾,阴影笼下来,他望着那只草虫温柔笑道:“你编的真好。”

孩子闻声停下动作,猛地仰头。

夕阳落在他稚嫩的脸上,眼眸水亮盛着山泉,见眼前老人眉目慈祥,他兴奋的捧着草蚂蚱举起来,眉眼弯弯是孩童独有的天真:“爷爷喜欢吗?这个送给您!”

云将离没有接:“除了蚂蚱你还会编其他的东西吗?”

孩子歪着头认真思索片刻,脆生生回答:“会啊,小鸟、兔子、小狗我都会,爷爷想要什么?”

云将离目光柔和:“那你会编狐狸吗?”

孩子闻言重重点头:“我试试!”

他低头捡起草丝,很快一束稻草就在他的手下化作一只身形小巧,体态慵懒的小狐狸。

“爷爷,给你。”

云将离接过狐狸,抬手轻轻拂过孩子的发顶:“多谢你,很和我心意。”

他从岁辞时给的布袋里掏出很多小玩意和糕点,这些东西都是岁辞时担心自己无聊嘴馋塞进去的。

“这是给你的奖励。”云将离放在孩子怀里。

孩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他哇了一声,站起来欢喜的鞠躬:“谢谢爷爷!”

“去玩吧,爷爷要回家了。”云将离也站起来,孩子朝他挥挥手,一蹦一跳的跑到了那群玩闹的孩子身边。

他们的眉眼鲜活,这片困囿云将离许久的幻境在无形中已经变了样。

回到家,曾经的自己如往常一般搬着小木凳在外面看书,云将离把自己关进了屋子里,他捻着狐狸:“爷爷,我大概知道为什么当初你会选择自杀了。”

云将离认为爷爷最近变了很多,他无端变得平和,偶尔也会关心自己的状况,他闭门的时日也愈发多了。

总感觉爷爷让人难以捉摸了。

寻常的清晨,云将离一如既往的去田埂照料庄稼,然后回家。

在路上,心开始乱蹦,他天生五感异于常人,远远的就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他的脚步乱了。

“哐当!”

沉重的木门被他撞开,入目猩红占据了一切,满堂寂静。

常人若是遇见此等惨状,要么惊骇痛哭,要么手足无措,可云将离的慌乱只是瞬息,不过眨眼,那点惶然如潮水褪去。

他看着桌子上的一枚玉佩和一封信,信上字迹苍劲,云将离走过去捡起来读着,不知过了多久,连身后张婶的惊叫也没能把他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