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听白只道:“此间万事皆有因果,兄台既已决定好,我便顺了你的意吧。”
他取下腰间短刀于飘浮符箓上疾书。最后一笔如坠星石,着墨红纹骤然亮起,千听白屈指一弹,符纸拍在那痴傻女子的脑门。
“嗡--”
淡色的涟漪以女子为中心扩散,那些缠绕在她周身的红纹如受惊蛇群争相从皮肉中剥离,化作点点飞灰。红纹散去,露出青如月那几乎透明的魂魄,薄如风吹即散。
千听白收刀,冲云将离扬了扬下巴,少年人的笑意依旧爽朗,眼底却埋藏着洞察一切的清明:“小道修为不精,这魂魄只能游离一刻钟,兄台不妨让真正重要的人来与她见上一面。”
云将离骤然抿唇,没想到他发现了烟穗的存在,再抬眼对上千听白似笑非笑的目光,又瞥见身侧岁辞时几不可察的点头,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上了贼船”的感觉。他不在犹豫,解开了施加在烟穗身上的禁锢。
一抹清丽灵魂缓缓凝实,出现在众人眼前。烟穗身姿婀娜,对着千听白与云将离盈盈一拜:“奴家多谢二位公子相助。”
拜谢完毕,她转过身盯着那团几乎透明的魂魄,青如月始终垂着头,纤长的睫羽遮住眼底的情绪,一言不发。
“时至今日,”烟穗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压抑了数年的恨意,“我与刘尚的夫妻情分早已断干净,只是我至死都不明白。”
她步步逼近,字字泣血:“姑娘,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你要与那人同流合污对我下此狠手?将我囚禁在边缘之地,魂飞魄散不得,日夜受那蚀骨之痛,这一切究竟为何?”
面对烟穗的步步紧逼,青如月终于承受不住掩面低泣:“不是的,不是的,对不起烟穗姐姐。”
青如月恸哭得肝肠寸断,其间好似有千般委屈:“烟穗姐姐,我...我是那日你游街时找你要过一口点心的小乞儿。”
烟穗身影猛地一晃,那股凄厉逼人的寒意逐渐散去,只剩下满眼的难以置信。她怔怔地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魂魄,记忆深处被尘埃掩埋的昔日风光被生生撬开。
那日春暖,她在众星捧月中陪同帝王游坐高头大马之上,锦衣华服意气风发,忽然前方喧乱,原来是不知哪里来的小乞儿冲撞御前,那小乞儿面黄肌瘦叫人怜惜,烟穗于心不忍替小乞儿求情,又让侍女递了一匣子精致的点心过去。
那小乞儿临走前还询问自己能不能给她寄信,烟穗心中好奇便准许了她的请求,日后她的妆匣前不时放着几张脏皱的信纸,大多是赞扬她仙姿玉容,将她哄的心花怒放,也时常拿点东西赏赐那小乞儿,只是后来小乞儿寻不到踪迹,她也沉浸在与刘尚心意相同的喜悦中,这一切便淡去在她的过往中。
“小月儿?你是那个写信的孩子?”烟穗的声音干涩沙哑,怪不得她感觉刚才哼的歌谣似曾相识,那歌在曾经的信上她见过。云将离瞧两人的模样,竟不想还有反转。
小月儿哭着点头,泪水滚落如断线珍珠,虚无的砸在地面:“我收到姐姐赏的点心开心了好几天,我想着这么好的姐姐定不能被人蒙骗。”
“我知晓自己人微言轻,姐姐定是不信我的。”小月儿的哭声越发悲痛,肝肠寸断般的委屈几乎要溢满,“我知晓他在追求姐姐,那日偶然看到他带着地痞进入暗巷,心想这读书人为何会与穷凶极恶的人厮混,就尾随他们,谁知居然听到......”
“听到刘尚要那群地痞围堵你,以救命之恩获取你的芳心,如此荒诞的说辞,我断不能让姐姐跳入虎狼窝,就时刻蹲守在那个地方。”
云将离出言道:“所以他们说的那个死去的姑娘就是你?”
“正是。”小月儿点头,“我想要把姐姐救出去,奈何我太弱不是他们对手,刘尚见事情败露残忍将我杀害。”
“那你为何又占据了烟穗的身体。”云将离追问,烟穗也同样在等待她的回答。
小月儿魂魄忽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魂体游离被困在刘尚身边,知道了刘尚想用魔气控制姐姐,我急火攻心差点变成厉鬼,是一位仙师找到我,他告诉我可以为我做一副躯壳取代姐姐,但姐姐的魂魄必须被困在湘泉等有缘人解救,至于肉身他会带到浮玉墟暂存,以保肉身不陨。”
千听白抚掌解释:“浮玉墟?那本是进入妖族地界的界限,小道虽未曾亲至那处秘境,却曾听师父提过。浮玉墟由雪山神女与信徒世代镇守,那山上万古不化的冰晶蕴着至纯至净的妖气,的确有稳固魂体、滋养肉身的奇效。”
说着他目光落在泣不成声的小月儿身上:“以你如今灵魂破损之状,日夜遭受邪气侵噬,尚且能撑到今日,倒是个重情重义的女子。”
烟穗心中袭来一股酸涩与愧疚,她伸手牵过小月儿同样冰冷的双手,魂魄相触只觉内里千疮百孔,裂痕深处还凝着未散的魔气,不敢想象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她从尚未及笄到挽发妇人要承受多久的折磨。
“这是何必。”烟穗声音哽咽,“就为了那点点心,为我这微不足道的恩情,你便心甘情愿为我受这数年的钻心腕骨只苦?”
小月儿缓缓摇头,泪水模糊了她透明的脸庞,她望向烟穗时眼神里全是纯粹的依恋与坦然:“姐姐,我自小生来命苦,尚在襁褓就被亲人嫌弃,嫁作人妇又遭人折辱,早已视命如草芥,我的手上沾染了别人的血,本就该下地狱,但姐姐你是这世间唯二待我真心之人。”
她胸口剧烈起伏,似在积蓄这濒散的魂魄:“我本就贱命一条,可姐姐风华正茂,能用我这微薄性命换得姐姐平安周全,又有何可惜?”
话至此处她眼中燃起决绝的光彩:“更何况我平生最恨这等不忠不义的烂人,刘尚靠姐姐供养读书却背信弃义,他如今这副模样是天道轮回,而我也该为自己犯下的杀孽赎罪了。”
一刻钟时限将至,小月儿的魂体开始消弭,烟穗的指尖还沾着小月儿魂魄微凉的虚影,泪水涟涟淋落在衣袖,却连湿痕都留不下。她死死揪住那抹快要飞散的灵体,喉间破碎呜咽:“不要...不....对不起小月儿,都是我不好....”
她未哭完,千听白出手阻拦:“姑娘留步,小道还有疑惑未解。”
本已明灭不定的魂火竟在这一声阻拦下硬生生凝住,烟穗僵在原地,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能望着那重新聚拢的虚影茫然开口:“这魂魄......消散与否,还能控制?”
小月儿轻轻摇头:“我只是太累了。”
千听白微微拱手:“耽误姑娘片刻,小道来此地是为了调查齐安县张府闹鬼一事。当年那里发生拐卖孩童的案件,可部分孩童莫名逃出,直至张府闹鬼荒废真相才渐渐浮出水面。我追查得知当年逃出来的孩子有两位暂居南街,还有一位叫小月儿,如此听来正是姑娘你。”
“我确实曾被拐到那里,是那里的一位小哥哥趁主人熟睡打开门锁放走了我们,我当时吓坏了,只顾着跟众人疯跑,但临走前他说他自有办法脱身。”
千听白颔首:“多谢姑娘如实相告,姑娘并非恶魂,想来幽冥狱的差役不会过多为难你。”
小月儿闻言苍白的脸上漾开一抹浅淡但真切的笑意:“谢谢道长和公子,临走前能看见姐姐平安无事,我便再无遗憾了。”
魂魄渐渐变得透明,如晨雾将散,在彻底消失的前一瞬,一阵气若游丝的声音停留在云将离耳畔:“公子,那位仙长说若是要见他,就顺着他给的线索去寻吧。”
一直在神游、心底反复推敲的云将离猛回身,他方才便在思忖那仙长是否是爷爷,有了小月儿这话那是**不离十了。
小月儿的气息彻底消散,最后一缕魔气也随之荡然无存,只留下那具与烟穗一般无二的空壳容器瘫坐在地,眼神空洞痴傻。烟穗从刚才眼泪就没有停过,她曾视作蛇蝎毒妇的人到头来竟是拼尽全力护她周全的贵人,这份迟来的悔意压的她魂魄都在颤栗。
千听白立在一旁看着那魂魄愈发淡薄飘摇,眉头紧皱满是担忧:“云兄,还是快将她收回去吧,再这样耗下去她本就不稳定的魂魄定会遭受重创。”
云将离把烟穗收回玉佩中,好在他腰间时刻挂着当初岁辞时赠予他的囊袋,在外人眼里就好似魂魄回到囊袋里。临走前云将离回首凝视屋内幽黑的角落,以及那具呆坐不动、了无生气的躯壳,他不知心中是何滋味,也不解小月儿的选择,沉默片刻终是转身踏出了这衰败院落。
守在门外的官员见两人出来,五官挤在一起露出谄媚的笑,快步上前:“大公主吩咐的事两位公主可有眉目?”
云将离沉吟一瞬终究开口吩咐道:“刘尚罪孽深重,对他不必手软。”
官员连声应诺,毕恭毕敬地送人离去:“二位慢走!”
踏出刘府千听白便要与云将离道别,云将离忽然出声叫住他:“张府闹鬼这件事我可否与你同行?”
“既是岁辞时的朋友同行自然无妨,只是此行捉鬼凶险,云兄务必小心。”
两人约定一日后启程,便暂时分道扬镳了。
云将离随即赶往皇宫,此时皇宫上下早已乱作一团,人人步履匆匆、神色惶然,皇帝驾崩的消息席卷整座宫城,再无人有闲心留意外来人的行踪,想来大公主正在为先帝后事与朝局忙得焦头烂额。云将离赶到大公主的院落,远远就望见翰墨在院中主持事务,稳住纷乱下人,云将离趁四下无人,一闪就落到对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