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瞬间,他闻到了血腥味。
不是那种铁锈般的,而是浓稠的、几乎凝成实质的腥甜,像有人把一整条河流的血灌进了他的鼻腔。
他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是一片惨白,白得刺目。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每隔几秒就会闪烁一下,每次闪烁的间隙,灯光覆盖不到的墙角就会往前蔓延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借着黑暗向他靠近 。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手掌按在一片粘腻的液体上。
——是血。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正按在一摊尚未凝固的血泊中央,血不是他的。奇怪的是,虽然血还未凝固,却并没有沾染到手上半分,连指纹都没有一丝红,但血却是温热的,像刚刚从某个身体里流出来。
“叮”
一道冰冷的电子音从虚空中响起,没有源头,却无处不在。
【欢迎来到深渊】
【玩家编号S-0712】
【姓名:沈时序】
【当前副本:无声的幼稚园】
【副本难度评估为E】
【当前副本任务:在天亮之前保持安静】
他盯着那行浮现在半空中的荧蓝色文字,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到了那个名字。
沈时序。
那是他的名字。
他知道。
他知道自己叫沈时序,他知道自己几乎忘了所有的东西——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是怎样进入这个叫做‘深渊’的地方,忘了头顶这片苍白的天花板背后是什么,甚至忘了上一秒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这个名字属于自己。
这时一种可在骨头里的确信,像心跳一样不需要理由。
他站起身,开始打量周围环境。
这是一个狭长的走廊两侧的墙壁被刷成了褪色的蓝粉色,上面张贴着儿童画,歪歪扭扭的画着各种小动物。仔细辨认能依稀认出是什么动物,但所有的动物的眼睛都被涂成了全黑色,圆滚滚的、空洞洞的,无论站在哪个角度,都像在盯着你看。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听见有人在里面小声交谈。
沈时序没有急着走过去。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脚边散落着一些东西——一个倒翻的书包、一只脏兮兮的布偶熊,还有几本被撕碎的图画书。
布偶熊的肚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棉絮从里面翻出来,染着暗红色的污渍。他盯着那只熊看了两秒。
这只熊看起来似乎有些眼熟,不知是见过还是拥有过。
沈时序不知道。
他现在只记得自己叫沈时序......
走廊尽头的门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迅速归于寂静。
沈时序收回思绪,迈步朝那扇门走去。
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做到这一点,但他隐约觉得自己不是第一次这样走路。
门后是一个教室。
标准的幼儿园教室,矮桌、小椅子、墙上贴着小孩子的画和儿歌歌词。教室里有七个人,三女四男,年纪看起来从十**到三十来岁不等。他们有的缩在角落,有的靠着窗户,脸上都带着相似的恐惧与茫然。
但当他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身上。
不是因为他发出了声音,相反他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而是因为他的出现方式不对……
老旧的门没有吱呀作响,地板没有因为他的踩踏而震颤。他就像一个影子,无声无息的滑进了这个空间,直到他站在灯光下,这群人才意识到这里多了一个人。
“你是新来的?”一个带着眼镜的年轻男人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也是......被拉进来的?”
沈时序看着他,没有说话。
眼镜男咽了口唾沫,显然把沈时序的沉默当成了恐惧,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其他人,语速很快“我们也是,我刚醒来就在这里了,我是第一次进副本。系统什么也没解释,就说要保持安静,我们连为什么要安静都不知道。”
“因为它会过来。”开口的是一个靠在墙角的短发女人,她抱着膝,脸埋在臂弯里面,声音闷闷的“如果太吵,它就会过来。我醒来的时候,隔壁房间有人在尖叫,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
但沈时序看到了她颤抖的手指,和指甲缝里嵌着的暗红色的东西。
沈时序没有追问。
他开始仔细观察这个教室。
窗户被木板从外面钉死了,只留下几条缝隙,透进来丝丝月光。门是唯一的进出口,但门把手已经被拧歪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用力拽过。教室的角落里有一台老式录音机,磁头落在一盘磁带上,指示灯是暗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黑板上用血写着的几行字:
嘘——
老师在睡觉
不要吵醒他
不要说话
不要哭
不要叫
保持安静到天亮
老师夸我好宝宝
……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
“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两个小时了。”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压低声音抱怨“它只说’在天亮之前保持安静’,但天什么时候亮?我们就这么干等着?”
“天亮就是天亮。”另一个穿着格子衫倚靠在窗边的男人,指了指窗下的那一丝缝隙“等外面的光从月光变为日光,我们就安全了。”
“你这么知道?”黄毛皱着眉有些急了。
“我猜的。”
“你猜的??”黄毛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一些“你——”
“嘘!”众人同时发出了声音。
黄毛立刻闭上了嘴,脸色煞白。
教室又恢复了安静。
安静到似乎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然后,他们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走廊深处传来了某种沉重的东西在地面上拖行的声响。
沙——沙——沙——
像是一大块湿漉漉的肉被缓缓拉过水泥地。
伴随着拖行声的,还有呼吸声。
那种呼吸粗重、潮湿,带着粘腻的咕噜声,像是喉咙里塞满了什么东西,每一次吸气都在和那些堵塞物做斗争。
声音似乎在靠近。
所有人都不敢动作,生怕发出一丝的声音,房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时序站在离门最近的那个角落。
但他的心跳却很平稳。
沈时序知道,这边不正常。
一个正常人,在听到未知恐怖生物靠近的时候,应该会触发本能的求生机制:心跳加速、肾上腺素飙升、想要逃离或者躲藏。
但他什么都没有,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肌肉放松、呼吸放缓、大脑异常清醒。
沈时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可能是因为失忆吧。
沈时序这样想。
拖行的声音在教室门外停了下来。
门把手上残留的那一节歪掉的金属开始缓慢地、无声地转动。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只手从门缝伸了进来。
那明显不是人类的手,她过于苍白,皮肤像纸一样薄,甚至能看到皮肤下的青黑色的血管纹路。手指比正常人长出一倍,指甲是黑色的又尖又长,像五把匕首。
那只手在地面摸索了一下,然后停住。
它摸到了什么东西。
沈时序低头,看到了它摸到了什么。
——
它摸到了他的影子。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那只手朝着沈时序的脚踝抓去!!
沈时序动了。
他的反应速度快的不像人类。
在那只手碰到他的千分之一秒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向后滑了半步,同时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无声的平移了半米。
那只手抓了个空。
门外的呼吸声似乎更加沉重了,像是被激怒了。门被推得更开了一些,一只手变成了两只。两只手撑在地面上,开始拖动后面的身体——
它停住了。
像是撞到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教室的角落里,那台老式录音机的指示灯突然亮了起来,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磁带开始转动,扬声器里传来一个稚嫩的、唱歌的声音: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开~”
“快点开开,我要进来~”
门外的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那声音像是指甲刮过玻璃,又像婴儿的啼哭。
沈时序盯着那个停下声音的录音机,几乎没有犹豫,迈步走了过去。
他将录音机的播放键按下,没有放完的音乐又继续幽幽播放起来。
“不开不开就不开,妈妈没回来~”
“谁来也不开~”
随后门外的东西嘶吼一声,拖行的声音开始渐渐远去。
越来越远。
直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的几人几乎在同一时刻瘫软了下来。
有人开始无声地哭,有人用力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声音,有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沈时序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刚刚那只手抓向他脚踝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画面——
一只同样苍白的手。
但不是怪物的手。
是人的手。
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子。
那只手也曾伸向他,不是为了伤害——
是为了抓住他。
在他坠落的时候,那只手紧紧地攥住了他,攥得指节发白,攥得指甲嵌进皮肉,攥得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那只手的主人说了一句话。
他没有听清那句话的内容。
他只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水,有恐惧,有绝望——
但更多的,是不顾一切。
“你还好吗?”
眼镜男的声音把他从那回忆画面里拽了出来。
沈时序抬起头,看着眼镜男。
“我没事。”沈时序听见自己说。
这是他来到这里的第一句话。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眼镜男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沈时序刚刚的行为是为什么。他显然也还在努力地平复自己的恐惧,转而继续去看其他人。
沈时序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右手。
他的手指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伤口,没有任何标记。
但他却觉得,那里曾经有过什么。
录音机的灯早就灭了。
走廊里再次恢复了平静。
夜还很长。
沈时序抬起头,看着那扇被钉死的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
他不知道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深渊’是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那些一闪而过的记忆碎片属于谁。
但沈时序知道一件事。
他一定要找到那双手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