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梅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
她的嘴唇哆嗦着,像是寒冬里忘了归巢的雀鸟。
「你……你胡说什么……」
她的声音嘶哑,辩解的话语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
我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在欣赏一出即将落幕的蹩脚戏剧。
过了几天,失踪多日的王大山被警方抓获。
据说他涕泪横流,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交代了整个事情的经过。
「我说!我全都说!」
「是李响!是那个天杀的李响让我干的!」
「他答应给我十万块!让我去把韩志勇……」
「可后来他让我们兄弟俩一死一活,王友汉竟然真的准备杀我,但是那天我真的是自卫不小心...」
「可他妈的钱呢!我一分钱都没见着!我老婆孩子还在家等我!」
「我就是个傻子!被他当枪使了!警察同志,我冤枉啊!」
我拿着报纸,在李晓梅面前模仿起王大山狼狈的样子。
「啧啧,找帮手也不知道找个聪明点的。」
我的语气轻描淡写,带着一丝戏谑的嘲讽。
「为了十万块就敢杀人,还蠢到把自己送进去,晓梅,你的眼光真不怎么样。」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憎恨。
「是你!是你设计的!」
「设计?我可没那个本事。」
「我只是一个差点被妻子和情人害死的可怜虫,一个受害者,不是吗?」
我将「受害者」三个字咬得极重,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滚烫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李晓梅发疯似的想站起来,却浑身无力,只能在地上徒劳地挣扎,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李响呢?你把他怎么样了!」她嘶吼着,声音凄厉。
「他啊……」我拉长了语调,欣赏着她脸上绝望的神情。
电视里,本地新闻频道正在插播一则快讯。
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客厅的每个角落。
「……据悉,犯罪嫌疑人王大山已于昨日落网,并对受李响指使,意图谋害韩志勇先生一事供认不讳。」
「主谋李响的行踪,也依旧成谜,案件调查一度陷入瓶颈……」
新闻的声音戛然而止,是我按下了遥控器的静音键。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李晓梅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
我缓缓蹲下身,与她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对视。
「他们找不到李响的。」
我凑到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道。
「我也不知道。」
门外突然响起沉重的撞击声。
那声音像是有人用铁锤砸向薄木板,每一下都震得门框簌簌发抖。
我指尖的烟灰掉在裤子上,烫出一个焦黄的洞。
门被撞开的瞬间,刺眼的手电光束撕破昏暗。
强光像刀子般捅进瞳孔,我条件反射地抬手遮挡,却看见光柱里漂浮的灰尘像被惊起的飞蛾。
皮靴踏在木地板上的闷响此起彼伏,有人踢翻了门口的伞架,金属骨架滚出老远。
他们穿着藏青色制服,动作快得像猎豹。
「别动!」
冰冷的呵斥声在耳边炸开。
我缓缓举起双手。
掌心的汗在强光下泛着油光,右手小指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火化炉油渍。
眼角余光瞥见蜷缩在角落的李晓梅。
她今天特意涂了樱桃色口红,现在正死死咬着下唇,把唇膏蹭得斑斑驳驳。
领头的警察甩了甩头,几个人立即扑向沙发。
那是我两个月前新换的酒红色沙发垫,现在被他们粗鲁地掀翻在地。
粗粝的手指在绒布上反复摸索。
指甲缝里嵌着黑垢的指节突然停在扶手内侧,那里有道不明显的皱褶。
掀开了靠垫。
「采样。」
塑料袋抖动的窸窣声格外刺耳。
镊子精准夹起带着污渍的纤维,放进透明证物袋。
我被粗鲁地带到警局,坐在冰凉的椅子上,腕部传来金属的冷。
手铐链条垂在腿间,随着呼吸轻轻摇晃。
中年警察翻开记录本。
他无名指上的婚戒刮过纸页,留下道浅浅的凹痕。
钢笔尖敲击桌面。
节奏像送葬时的哀乐,每三下就停顿半拍。
「姓名?」
「韩志勇。」
声音比想象中嘶哑,喉结滚动时尝到铁锈味。
「职业?」
「火葬场操作工。」
说出口时才发现,这个称呼比"焚尸工"好听不了多少。
钢笔尖停顿片刻。
墨水在纸面上晕开个小圆点,像颗微型黑痣。
「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我没说话。
舌尖抵住上颚,数着天花板裂缝里爬过的蚂蚁。
拇指无意识摩挲烟盒边缘。
塑料外壳已变形。
凸起的棱角硌着指腹,像在提醒我那天晚上李响的肋骨也是这么硌手的。
「王大山指认李响买凶杀人。而李响始终找不到。」
笔尖划出沙沙声。
我盯着他钢笔上刻的“年度先进”字样,想起李响办公桌上也有支同款。
「现在沙发里有血液反应。」
他从证物袋里抽出一张报告。
纸页边缘沾着点咖啡渍,指纹解锁的手机屏还亮着李晓梅的聊天记录。
推到我的眼前。
「DNA匹配度99.99%」
最后一个9写得特别用力,戳破了纸面。
纸页边角擦过我的指关节,火辣辣的疼。
警察忽然站起身,影子倾斜下来,把我整个罩住。
他皮带扣上的警徽反着光,正好刺进我眼睛里。
「韩先生。」
尾音拖得很长,像在念悼词。
「说说为什么你家的沙发会有李响的血液?」
审讯室的空气凝固了。
空调出风口滴下的水珠砸在铁皮上,声音大得像丧钟。
「这恐怕你们要去问李晓梅,毕竟他们经常一起在沙发上。」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牙齿咬到舌尖,满嘴腥甜。
「你之前不是还满口信任妻子的吗?现在怎么改说法了,说清楚!」
声音比冰锥还冷,警察翻开另一页档案。
纸张翻动带起的风掀起我额前碎发,露出那道李晓梅用花瓶砸的疤。
「本月十日。」
「你妻子举报家中沙发垫在两个月前被你更换。」
他故意把“举报”两个字念得很重,生怕我错过这个细节。
「并且在你的车上也检测到了死者的血迹。」
后备箱垫布的血迹形状像只展翅的乌鸦,我清洗了三次都没能完全去掉。
钢笔突然指向我胸口。
审讯灯的光圈开始旋转,我仿佛闻到纤维燃烧的焦糊味。
那是火化炉达到800度时特有的气味,混着脂肪熔化的甜腻。
果然,这就是李晓梅的诡计,只要我不在了,钱和地就是她的。
「你们是怎么怀疑到我的?」
对面的警察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冷笑一声,那笑意没到眼睛,只在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怀疑你?」
「韩志勇,你是不是忘了你在火葬场工作?」
他翻开另一份档案,纸张边缘已经因为反复翻看而卷曲。
「上次审讯时你自己说的处理尸体最好的方式。」
「你说你会烧了尸体。」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我们顺着这个思路,差了殡仪馆的火化记录,发现了一个月之内有一个同名同姓的老人被火化了两次。」
「真不巧,我们把全市的户籍资料都翻遍了,根本没有同名同姓的老人。」
「殡仪馆的记录显示,那一天,那个时段,火化炉的使用记录是你亲手填的。」
「你利用职务之便,制造了一份假的火化记录。」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像一张网朝我罩来。
「你在火化谁,韩志勇?」
审讯室的灯光晃得我眼睛发酸。
我看见他身后单向玻璃上反射出自己苍白扭曲的脸。
他没等我回答,又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叠钉在一起的纸,甩在桌上。
最上面的一张,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李晓梅的字。
每一个勾,每一个撇,都像淬了毒的针。
「你妻子李晓梅女士,递交了一份非常详尽的举报信。」
「信里说,李响失踪后,你行为诡异,半夜清洗汽车后备箱,还烧掉了后备箱的垫布。」
「她说你换掉了家里的沙发,还提到你曾经暗示她你知道李响在哪里。」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我的胸口。
原来她早就布好了局,一步一步,把我推向深渊。
这封信,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的防线,我所有的谎言和伪装,在这些白纸黑字面前,瞬间崩塌。
但就在那窒息的瞬间,我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释然。
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我早就该明白这个道理。
我抬起头,迎上警察审视的目光,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那笑容一定很难看,像是在哭。
「警官,我想,我这里有样东西,你们可能会感兴趣。」
警察的眉毛拧成一团。
「我卧室的床头柜,第三个抽屉,最里面,用胶带粘着一部旧手机。」
他愣住了。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只剩下我平稳的呼吸声。
「那里面,有我所有的答案。」
……
录音播放时,整个警局的办公区都安静了下来。
老旧手机的音质很差,充满了电流的杂音。
但李晓梅那尖利又兴奋的声音,却清晰得如同在我耳边。
「……他就是个烧死人的,谁会管他的死活?等他没了,那块地皮就是我们的了!」
紧接着是李响油腻的笑声。
「宝贝你放心,王大山那小子虽然笨,但下手黑,保证让他消失得干干净净……」
阴谋,算计,恶毒的诅咒。
一切都暴露在阳光之下。
我看见之前还盛气凌人的警察,此刻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那部手机,仿佛那是什么怪物。
他身边的同事,则一脸震惊地望向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同情,有怜悯,也有无法言说的惊骇。
法庭上,我穿着囚服,平静地站在被告席。
法官的槌子落下,声音沉重而最终。
「被告人韩志勇,犯故意杀人罪,证据确凿,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我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的李晓梅身上。
她也穿着囚服,头发枯黄,脸上毫无血色。
「被告人李晓梅,犯故意杀人罪(预备),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
听到判决,她浑身一软,瘫倒在地,发出绝望的呜咽。
我看着她,内心没有复仇的快感,也没有即将赴死的恐惧。
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这场闹剧,终究还是落幕了。
她想要我的地,我的钱,我的命。
而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她和我一起,把这场婚姻,彻彻底底地埋葬。
用我们两个人的余生,来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