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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李晓梅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

她的嘴唇哆嗦着,像是寒冬里忘了归巢的雀鸟。

「你……你胡说什么……」

她的声音嘶哑,辩解的话语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

我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在欣赏一出即将落幕的蹩脚戏剧。

过了几天,失踪多日的王大山被警方抓获。

据说他涕泪横流,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交代了整个事情的经过。

「我说!我全都说!」

「是李响!是那个天杀的李响让我干的!」

「他答应给我十万块!让我去把韩志勇……」

「可后来他让我们兄弟俩一死一活,王友汉竟然真的准备杀我,但是那天我真的是自卫不小心...」

「可他妈的钱呢!我一分钱都没见着!我老婆孩子还在家等我!」

「我就是个傻子!被他当枪使了!警察同志,我冤枉啊!」

我拿着报纸,在李晓梅面前模仿起王大山狼狈的样子。

「啧啧,找帮手也不知道找个聪明点的。」

我的语气轻描淡写,带着一丝戏谑的嘲讽。

「为了十万块就敢杀人,还蠢到把自己送进去,晓梅,你的眼光真不怎么样。」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憎恨。

「是你!是你设计的!」

「设计?我可没那个本事。」

「我只是一个差点被妻子和情人害死的可怜虫,一个受害者,不是吗?」

我将「受害者」三个字咬得极重,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滚烫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李晓梅发疯似的想站起来,却浑身无力,只能在地上徒劳地挣扎,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李响呢?你把他怎么样了!」她嘶吼着,声音凄厉。

「他啊……」我拉长了语调,欣赏着她脸上绝望的神情。

电视里,本地新闻频道正在插播一则快讯。

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客厅的每个角落。

「……据悉,犯罪嫌疑人王大山已于昨日落网,并对受李响指使,意图谋害韩志勇先生一事供认不讳。」

「主谋李响的行踪,也依旧成谜,案件调查一度陷入瓶颈……」

新闻的声音戛然而止,是我按下了遥控器的静音键。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李晓梅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

我缓缓蹲下身,与她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对视。

「他们找不到李响的。」

我凑到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道。

「我也不知道。」

门外突然响起沉重的撞击声。

那声音像是有人用铁锤砸向薄木板,每一下都震得门框簌簌发抖。

我指尖的烟灰掉在裤子上,烫出一个焦黄的洞。

门被撞开的瞬间,刺眼的手电光束撕破昏暗。

强光像刀子般捅进瞳孔,我条件反射地抬手遮挡,却看见光柱里漂浮的灰尘像被惊起的飞蛾。

皮靴踏在木地板上的闷响此起彼伏,有人踢翻了门口的伞架,金属骨架滚出老远。

他们穿着藏青色制服,动作快得像猎豹。

「别动!」

冰冷的呵斥声在耳边炸开。

我缓缓举起双手。

掌心的汗在强光下泛着油光,右手小指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火化炉油渍。

眼角余光瞥见蜷缩在角落的李晓梅。

她今天特意涂了樱桃色口红,现在正死死咬着下唇,把唇膏蹭得斑斑驳驳。

领头的警察甩了甩头,几个人立即扑向沙发。

那是我两个月前新换的酒红色沙发垫,现在被他们粗鲁地掀翻在地。

粗粝的手指在绒布上反复摸索。

指甲缝里嵌着黑垢的指节突然停在扶手内侧,那里有道不明显的皱褶。

掀开了靠垫。

「采样。」

塑料袋抖动的窸窣声格外刺耳。

镊子精准夹起带着污渍的纤维,放进透明证物袋。

我被粗鲁地带到警局,坐在冰凉的椅子上,腕部传来金属的冷。

手铐链条垂在腿间,随着呼吸轻轻摇晃。

中年警察翻开记录本。

他无名指上的婚戒刮过纸页,留下道浅浅的凹痕。

钢笔尖敲击桌面。

节奏像送葬时的哀乐,每三下就停顿半拍。

「姓名?」

「韩志勇。」

声音比想象中嘶哑,喉结滚动时尝到铁锈味。

「职业?」

「火葬场操作工。」

说出口时才发现,这个称呼比"焚尸工"好听不了多少。

钢笔尖停顿片刻。

墨水在纸面上晕开个小圆点,像颗微型黑痣。

「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我没说话。

舌尖抵住上颚,数着天花板裂缝里爬过的蚂蚁。

拇指无意识摩挲烟盒边缘。

塑料外壳已变形。

凸起的棱角硌着指腹,像在提醒我那天晚上李响的肋骨也是这么硌手的。

「王大山指认李响买凶杀人。而李响始终找不到。」

笔尖划出沙沙声。

我盯着他钢笔上刻的“年度先进”字样,想起李响办公桌上也有支同款。

「现在沙发里有血液反应。」

他从证物袋里抽出一张报告。

纸页边缘沾着点咖啡渍,指纹解锁的手机屏还亮着李晓梅的聊天记录。

推到我的眼前。

「DNA匹配度99.99%」

最后一个9写得特别用力,戳破了纸面。

纸页边角擦过我的指关节,火辣辣的疼。

警察忽然站起身,影子倾斜下来,把我整个罩住。

他皮带扣上的警徽反着光,正好刺进我眼睛里。

「韩先生。」

尾音拖得很长,像在念悼词。

「说说为什么你家的沙发会有李响的血液?」

审讯室的空气凝固了。

空调出风口滴下的水珠砸在铁皮上,声音大得像丧钟。

「这恐怕你们要去问李晓梅,毕竟他们经常一起在沙发上。」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牙齿咬到舌尖,满嘴腥甜。

「你之前不是还满口信任妻子的吗?现在怎么改说法了,说清楚!」

声音比冰锥还冷,警察翻开另一页档案。

纸张翻动带起的风掀起我额前碎发,露出那道李晓梅用花瓶砸的疤。

「本月十日。」

「你妻子举报家中沙发垫在两个月前被你更换。」

他故意把“举报”两个字念得很重,生怕我错过这个细节。

「并且在你的车上也检测到了死者的血迹。」

后备箱垫布的血迹形状像只展翅的乌鸦,我清洗了三次都没能完全去掉。

钢笔突然指向我胸口。

审讯灯的光圈开始旋转,我仿佛闻到纤维燃烧的焦糊味。

那是火化炉达到800度时特有的气味,混着脂肪熔化的甜腻。

果然,这就是李晓梅的诡计,只要我不在了,钱和地就是她的。

「你们是怎么怀疑到我的?」

对面的警察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冷笑一声,那笑意没到眼睛,只在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怀疑你?」

「韩志勇,你是不是忘了你在火葬场工作?」

他翻开另一份档案,纸张边缘已经因为反复翻看而卷曲。

「上次审讯时你自己说的处理尸体最好的方式。」

「你说你会烧了尸体。」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我们顺着这个思路,差了殡仪馆的火化记录,发现了一个月之内有一个同名同姓的老人被火化了两次。」

「真不巧,我们把全市的户籍资料都翻遍了,根本没有同名同姓的老人。」

「殡仪馆的记录显示,那一天,那个时段,火化炉的使用记录是你亲手填的。」

「你利用职务之便,制造了一份假的火化记录。」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像一张网朝我罩来。

「你在火化谁,韩志勇?」

审讯室的灯光晃得我眼睛发酸。

我看见他身后单向玻璃上反射出自己苍白扭曲的脸。

他没等我回答,又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叠钉在一起的纸,甩在桌上。

最上面的一张,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李晓梅的字。

每一个勾,每一个撇,都像淬了毒的针。

「你妻子李晓梅女士,递交了一份非常详尽的举报信。」

「信里说,李响失踪后,你行为诡异,半夜清洗汽车后备箱,还烧掉了后备箱的垫布。」

「她说你换掉了家里的沙发,还提到你曾经暗示她你知道李响在哪里。」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我的胸口。

原来她早就布好了局,一步一步,把我推向深渊。

这封信,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的防线,我所有的谎言和伪装,在这些白纸黑字面前,瞬间崩塌。

但就在那窒息的瞬间,我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释然。

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我早就该明白这个道理。

我抬起头,迎上警察审视的目光,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那笑容一定很难看,像是在哭。

「警官,我想,我这里有样东西,你们可能会感兴趣。」

警察的眉毛拧成一团。

「我卧室的床头柜,第三个抽屉,最里面,用胶带粘着一部旧手机。」

他愣住了。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只剩下我平稳的呼吸声。

「那里面,有我所有的答案。」

……

录音播放时,整个警局的办公区都安静了下来。

老旧手机的音质很差,充满了电流的杂音。

但李晓梅那尖利又兴奋的声音,却清晰得如同在我耳边。

「……他就是个烧死人的,谁会管他的死活?等他没了,那块地皮就是我们的了!」

紧接着是李响油腻的笑声。

「宝贝你放心,王大山那小子虽然笨,但下手黑,保证让他消失得干干净净……」

阴谋,算计,恶毒的诅咒。

一切都暴露在阳光之下。

我看见之前还盛气凌人的警察,此刻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那部手机,仿佛那是什么怪物。

他身边的同事,则一脸震惊地望向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同情,有怜悯,也有无法言说的惊骇。

法庭上,我穿着囚服,平静地站在被告席。

法官的槌子落下,声音沉重而最终。

「被告人韩志勇,犯故意杀人罪,证据确凿,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我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的李晓梅身上。

她也穿着囚服,头发枯黄,脸上毫无血色。

「被告人李晓梅,犯故意杀人罪(预备),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

听到判决,她浑身一软,瘫倒在地,发出绝望的呜咽。

我看着她,内心没有复仇的快感,也没有即将赴死的恐惧。

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这场闹剧,终究还是落幕了。

她想要我的地,我的钱,我的命。

而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她和我一起,把这场婚姻,彻彻底底地埋葬。

用我们两个人的余生,来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