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意这一觉睡得很沉。
便是清晨醒了过来，她还是直愣愣地坐在床榻之上，回不过神来。
她昨夜，似乎是梦见了故人。
主子还跟她说了多谢。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她初入宫的时候，还是个小姑娘。被呵斥，被责骂，被责罚，都是家常便饭。那时候，她还不叫画意。
她第一次吃到一碗完好的饭，是丽妃娘娘的赏赐。然后，她就被安排到丽妃宫中伺候。她也就有了画意这个名字。
丽妃娘娘是她所见过的，最为美丽，也最为善良的女子。
她从不呵斥仆从，更甚少责罚。
华美的宫殿，琳琅满目的珍宝，还有那些锦衣绸缎，其实，都只是王的喜好而已。
王得到了他的宝物，因此他将她放置于自己精心打造的宫室里。
较之那些，丽妃她更钟爱于翻阅书案上的书册。
丽妃怀上孩子的时候，是她第一次见到她真心笑的时候。
她在笑，可也在落泪。
丽妃告诉她，这是一位小皇子。
她感受得到，丽妃对小殿下到来的期盼。
她才发现，丽妃娘娘，她知晓甚多，用宫中学士所言的学富五车也不为过。
丽妃她开始自己亲手准备小皇子的衣裳，跟自己念叨着，小殿下往后的衣食住行如何安置。
那段时日，自己也胖了不少。因为她就像个小尾巴一般跟在丽妃娘娘身后，在宫室里的小厨房品尝丽妃娘娘亲手做的各种各样的点心佳肴。
她甚至得到允许，伸手去触碰丽妃娘娘的腹部，感受着小皇子腿脚的有力。
可是丽妃娘娘还是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尽管她亲眼目睹着她是如何想方设法让自己多吃点，吃了又吐，吐了又吃。
又一次给丽妃念书的时候，她腹中的小皇子又开始折腾。
“小殿下，你莫要再这般折腾丽妃娘娘。你若是再不改，待你出生后，画意一定会狠狠教训你！”
丽妃笑得花枝乱颤，连声说好。
王愈发为丽妃着迷，甚至大赦天下为她还有她腹中的孩子祈福。
宫中并非没有其他妃子冷嘲热讽，阴阳怪气，但是丽妃从不动怒。
都是可怜人，何必彼此为难。
丽妃娘娘便是这般开解为其不平的自己。
是啊，丽妃娘娘便是那般善良。在她身边随伺后，她才知道，王不时放宫女归家也是因为丽妃而已。只是，她从来都未以此为施恩，收拢人心。
她也见过丽妃是如何虔诚地抄写经书和叩拜诸天神佛，但是她却又告诉自己，这不过是自己求个心安而已。
这神佛，其实也最为贪婪。
求人不如求己。
只有你自己，才是自己的神佛。
小殿下出生那一日，在殿外的她见到了人荒马乱的人群。
得到允许，入殿随伺的她，见到了躺在床榻上的她。她脸上血色全无，而她双眸里满是不舍和眷恋，她的指尖颤抖着，想伸手去努力抓着什么。
对上丽妃的视线，不知为何，她说了一句并未发声的承诺，我会照顾殿下。
然后，她看到丽妃笑了。
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昭示着他母亲的死亡。
她听得见王那句撕心裂肺的吾妻。
这深宫之中，最为娇艳美丽的那朵花，谢了。
人死如灯灭。
人走茶凉。
失去了她的庇佑，她才明白，什么是人性。
她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她从来都是被迫着去接受和放弃，可上天为何要这般苛待于她?
失去挚爱的王迁怒于这个孩子。
曾经在她面前奉承着，吹捧着，讨要照顾小殿下差事的那些旧人们，都变了嘴脸。
不过是银货两讫的买卖，我又有什么资格去奢求他们那点忠心呢？
凡事都想着回报，难受的，也只会是自己。
升米恩，斗米仇，亦是常事。
她所说过的话，都一一应验了。
她照看着小殿下，靠着她当时教导自己所留下的小小一本书册。也幸好，这宫中的人亦非净是薄心寡性之辈，就那样，小殿下磕磕碰碰着慢慢长大。
然后，他们便从故国的偏殿，来到了他国，再被困于这一小方天地里。
也许，是时候让小殿下知晓他母亲的模样。
当年丽妃娘娘走后，宫中走水，一场大火带走了所有关于丽妃娘娘的记忆。因自己一时兴起向丽妃娘娘讨要的小像反而幸免遇难，被自己贴身保护得很好。从故国一直带到他乡。
她总惶恐于自己忘了她的模样，却也忘了，小殿下未曾见过她，比自己更遗憾。
往后的日子，或许自己陪不了小殿下继续往下走了。
故国来了人，吉凶难辨。
而在离别之前，她至少要让小殿下知道，他的母亲是什么模样，是什么样的人，还有，是如何期盼着他的到来。
故国，那个没有她存在地方，回不回去，对她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她这一生，便如浮萍，四处飘零。唯一拥有过的，便是那短暂相伴的几载。
彼时，她总会跟她说，这宫墙外的风和云，山野川溪，她终会一见，也算是替她看了。
但是她说过的那些景色，那些事物，如今看来，自己是没有机会替她再去看一眼。
当火光照亮这半边天空，她知道，她终于可以去见她了。
瘫痪在地上的使者一脸惊恐，谁也未曾想得到，即将抵达两国边境之时，随伺在质子身边的老宫仆会药倒所有人，在火光中面无表情地用侍卫的长剑精准地刺入没有任何反抗余力的人心脏包括那质子，收割一个又一个人的性命。
他开声痛斥只为了拖延时间。
对于那诸如狼心狗肺之类的责骂之词，画意只觉得无关痛痒。
当她被逼服下毒药，要成全所谓的李代桃僵之计之时，她心里就已经有了成算。
她要拖延到小殿下和故人离开两国搜寻的范围，再亲手杀掉这些人从而制造双方争斗不休还有意外走火的假相。
谁能想到，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一个女人，也能制造这么大一个局呢？
可谁让他们过于自傲也过于低估了人心。
我的小殿下，我只愿你往后余生，闲云野鹤淡然一生，亦不愿你于那宫墙之内被蚕食殆尽。
画意，先走一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画意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