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伦敦爱人[重生] > 第42章 等待

第42章 等待

伦敦暮色坠落,仅需短暂的九分钟。

车行驶过金丝雀码头,落日还悬在城市尽头,泰晤士河金光粼粼。再一转眼,天色已灰蓝。

繁华街区远远落在车辆后方。萧柏允静静审阅屏幕上的谈判方案,随后将平板电脑递给副驾座的阿肯:“确保我们的人严格按照预案执行。”

“是,先生。”

“上次见你叔叔,是多久前?那时你们关系应该还很牢固。”容劭很放松,靠在后座椅背上问。

萧柏允:“两个月前。”

容劭:“两个月,物是人非,真快呵。”

叔父萧时疆离开佛罗伦萨、前来伦敦的消息,是公务机起飞前十五分钟才告知萧柏允的。可谓突如其来“空降”。

留给萧柏允这边准备应对的时间,貌似仅有三个小时,按理讲,很仓促。但实际上,一切早在预料中。

萧柏允打算私自转让Ishtar研究所控制权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为这一天做准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擅动叔父的研究项目,必定得罪萧时疆,他们将在谈判桌上相见。

谈判预案早在上周就拟订了。而研究所的股份划转,是本周一才启动的。萧柏允每一步都占据了先手。

“青出于蓝,你这回让你叔叔闷声吃了个大亏,”容劭越琢磨越有趣,“他说不定正后悔,培养你的这些年,把你教导得太有手腕了。”

萧柏允淡淡讽道:“我的家族在这方面,一向无师自通。”

亲情、血脉、利益,是三件彼此无关联的东西。萧柏允从小就明白这个事实。

阿肯在副驾座,从后视镜看了眼。

后面跟随数台轿车,都是集团高层人员。这趟接机的阵仗,堪比萧时疆刚刚把董事长权力交给萧柏允的那段时期。

前前后后十一台车,径直驶入机场,沿行车道,开往公务机停机坪。

萧时疆此行带了几位大股东,随他一起,分乘坐两架私人飞机,几乎一前一后准时降落,停泊后,放下舷梯。几名大股东说说笑笑走了下来。

二十米外,车队也陆续停稳。萧柏允与容劭下了车,阿肯和一众西装革履的集团高层追随其后。

夜幕笼罩下的机场跑道,望不见边际。

萧柏允漫不经心抬手,单手扣上一枚西装扣,穿过停机坪,走到舷梯边。这个年轻的集团主宰人姿态随和,与几名大股东握手、问候。

高层们上前,两边的人简单寒暄。容劭提议“各位,晚宴上接着聊”,众人都很识时务,纷纷移步上了车——毕竟萧时疆和萧柏允是一家人,老板们见面谈家务事,最好不要多听。

萧柏允没有挪步,站在原地,等最重要的客人——

萧时疆带着私人秘书,最后一个迈出机舱。

“叔父,别来无恙。”

萧柏允站在舷梯尽头,黑色大衣勾勒出修长身影,沉静锋利。抬眸与他对视。

晚风横穿过广阔的机场,空中、地面的引擎气流搅动,指示灯闪烁在夜色中。

萧时疆笑了笑,一步步下来,停在舷梯最后两级台阶上,居高临下的姿态并不倨傲。他俯视面前的萧柏允,抬手,抚过萧柏允左肩:

“孩子,从接走你的那天,到如今已经八年,白驹过隙啊。”

年近不惑。三十多载光阴,并没在位高权重的男人身上,留下什么风蚀雨刻的痕迹。

萧时疆的笑容温雅如玉,家族基因一脉相承,叔侄两个人都俊美得无可挑剔,他们鼻梁和唇形十分肖似,美丽外表下隐藏的锋利如刃。

这个男人抚养并一手教导了萧柏允多年。

办理收养手续那年,萧柏允十四岁。

或许上帝容不下太完美的命运。财富、名望、至爱,一个人总归要失去些什么。少年萧柏允目睹了父亲枪杀母亲,自己也被指控弑父未遂。司法审判最终撤销了罪名,但他的家庭已经分崩离析。

萧时疆作为亲叔叔,理所当然收养了少年萧柏允。

侄子尚未成年,黑海控股集团由萧时疆暂时代为掌控。

这一情况直到三个月前才彻底扭转,萧柏允正式返回伦敦,作为原定的继承人,接手了集团在欧洲区域的管理权。也意味着名义上,萧柏允把集团的全部控制权拿回了手中。

叔侄之间的权力斗争,一直隐藏在暗流下,以温和、不动声色的方式完成了大部分权力更迭。他们没在任何公开场合发生过争执。

恰如这一刻,萧时疆千里迢迢而来,所有人都清楚,他是来兴师问罪。可他仍然一脸和颜悦色,对萧柏允没露出任何不满,仿佛仅仅是一家人平常团聚,让人参不透。

“晚餐在准备了,给您接风洗尘。我们先单独聊聊。”萧柏允略一抬臂,作邀请手势。

萧柏允在伦敦有两座私人会所,通常用于举办私密性较高的聚会,或宴请不方便抛头露面的客人。其中一处会所,位于梅菲尔。

从机场到伦敦西区,三十分钟车程足够谈论很多事。

萧柏允与叔父上车,司机自觉地升起隔音板。宽敞的车后座,一时安静得暗流涌动。

萧时疆开了口,没谈公事,而是随口问:“乔舒亚回英国了吗?那孩子下个月有场音乐会,应该给你预留了座位。”

“是么?”萧柏允微笑了下,“我想,没什么必要——以后都没必要了。”

萧时疆静静看侄子的神情,他们一脉相承的不仅外表,就连令人难以看透的深沉心思也如出一辙。

“奥汀军工集团,依然是我们的合作方之一。杰奎琳也是你母亲生前的好友。虽然上一次,你和乔舒亚联姻的计划取消了,但多年情谊还在。跟他们母子二人做不成朋友,也别做敌人。”

萧柏允微微颔首:“这点不难。”

难不难,与做不做,是两回事。萧柏允是个不怎么对别人妥协的人,能给出这句似是而非的承诺,已经很给面子。

“柏允,自从费辰回到你身边,你改变了很多。”萧时疆淡淡随口一句话,一针见血。

萧柏允靠向椅背,唇角勾起一个笑,那笑容近乎绮丽:“Ansel……”

萧时疆也笑,神态总是很柔和,貌似没任何攻击性:“小辰和我们家族的人不一样,相处久了,他对你感情会很深——柏允,当心点儿,别让他伤心。”

话中有话。

萧柏允收敛笑意,与叔叔对视:“我还记得Ansel最伤心的那天——八年前,曼努埃尔,战乱和刺杀的夜晚,他的妈妈死在他眼前。您也没忘记,对么?”

萧时疆抚过食指上戴的一枚段家玉戒指:“当年小辰9岁,让孩子目睹母亲死亡,确实残忍了些。”

萧柏允把左臂搭在皮质扶手上,指尖轻点了几下:

“叔父,我一直没问过,当年,Ansel妈妈死于爆炸枪击案的那个晚上,您在哪里?”

“德国,柏林。”萧时疆淡淡道。

“唔。”萧柏允没什么表情,“那晚我在里斯本……离他最近。”

所以那晚,萧柏允是第一个赶到,也是第一个找到了小费辰,救走了他。

萧时疆倾身稍稍靠近,轻声提醒:“既然你见过他悲痛欲绝的样子,就该清楚,你和小辰不可能长长久久在一起。”他叹息,“当然,人都会做梦的,可梦总会醒。”

萧柏允的黑眸倏然沉冷,唇线紧绷,视线落向车窗外很远的地方。

话题就此终止。

车子已经抵达位于梅菲尔的私人会所。集团高层、大股东们在晚宴大厅的长桌两侧落座。萧柏允和萧时疆走进去,谈笑声暂止了几秒钟,众人安静下来。

长餐桌不是会议桌,晚餐也不是正式谈判的场合。但已经有人开始谈论Ishtar生物研究所的事情,偶尔会听到几个关键字眼。

萧柏允敏锐捕捉到了旁人的议论,略一思忖,决定再次先发占据主动权。

对面,容劭也给他传递了一个眼神,建议他先表态。

“Ishtar研究所的项目,不会因为股权变动而受影响,”萧柏允举了酒杯,向叔父微微一倾斜,坦然声明,“实验室的研究工作,也将继续正常推进。”

萧时疆端杯与侄子轻碰了下,达成基础共识,“条件是什么?”

萧柏允:“项目的保密级别,提升到军工研发最高机密等级。一切研究资料和成果,不允许向外界透露,项目监管权交给费家的G.S.集团实控人。另外,如果监管人死亡,研究资料和成果将被启动销毁程序。”

萧时疆立刻听懂了:“你的意思是,不打算阻止我和实验室团队做研究,但整个项目必须完全封闭,永远不能见天日。”

“没错。”

萧时疆饶有兴趣地一笑,转了转手上的玉戒指:“柏允,你要给我一个理由。”

又说,“先斩后奏,把我的研究所控制权给了别人,现在又提出严苛的谈判条件……你必须给我一个不发怒的理由啊,柏允。”

他们两人离得近,大股东和高管们并不能听清他们谈论的内容,只能时不时投来视线,观察他们神情。

萧柏允浅抿了一口酒,抬眸看他,“叔父,假如你成功研发了读取人类大脑意识的技术,公开于世,那么最想利用它的人,一定是独|裁者。世界第三次大战后,你的名字将被刻进历史,左边是奥本海默,右边是墨|索|里|尼——我是说,如果三战结束后,人类还能书写历史的话。”

萧时疆大笑起来,笑了一会儿,淡淡与侄子对视几秒,这几秒钟相当漫长。

最终,他没发怒,点了头:“把股权方案发给我。”

萧柏允知道,叔父已经接受了他的理由,明天正式谈判也就没什么悬念。

萧时疆饮下一点干红,搁了酒杯,用热毛巾慢条斯理擦手:“柏允啊,你解释的,其实是小辰的想法,对么?”

“Ansel还不到十八岁,”萧柏允替费辰撇清了关系,“他只是个小孩子,不会干预黑海集团的任何决策。”

萧时疆笑了:“明天会议结束,事情处理完,我去看看小辰。上次见面,还是他到佛罗伦萨拜访我,那孩子应当又长高了。”

“的确长高了不少。”萧柏允提及费辰时,语气柔和,“我今晚问问Ansel,他明天是否在家。”

晚餐结束,阿肯安排车辆将贵客们各自送去在伦敦的宅邸。

萧柏允依然维持着家人和晚辈的礼仪,送萧时疆上车道别。敏感时期,最好不要闹出家族内部矛盾的传闻。

上车前,萧时疆侧过头注视他,终于问:“前些天,听说了件事——你真的打算和小辰联姻?”

萧柏允:“是的。”

萧时疆拍拍他肩:“劝你,重新考虑结婚的决定。有些事呢,瞒不了一辈子,骗不过一辈子。别让他恨你。”

“Ansel有恨我的权利,”萧柏允说,“如果他选择离开这场婚姻,我接受这个结局。”

萧柏允眉目沉邃,神色平静如水。唯独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微微收紧了一刹,又很快松垂下去。仿佛想要握住什么,下一刻却任它离开了。

萧时疆站在夜风中,眼神打量侄子,忽然笑了下:“很久以前,你目母亲说过一句话。她希望你跟家族中的人不一样,希望你能逃脱诅咒。看来,她的愿望似乎实现了。”

所谓“诅咒”,是遗传基因赋予的冷血、残暴。

从祖辈开始,直系血缘的家庭成员,都无一例外是天生的ASPD人格。

甚至看上去温文尔雅的萧时疆,也不例外。

萧柏允没说话,回以一个不在意的笑,目送叔父上车离开。

宾客四散离席,私人会所的庭院内,恢复了一片幽静。

“谈得还算顺利?”容劭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萧柏允垂眸点了支烟:“他妥协了。”

容劭咬着一根烟,似笑非笑走近:“我猜猜——你没跟叔叔透露Ansel要把万亿家产都交给你的事情。”

萧柏允站在花圃边一丛大飞燕草旁边,冶艳的剧毒花木,飞扬跋扈绽放在夜色中,沦为男人的陪衬。

萧柏允淡淡“嗯”了声。

“为什么?”容劭问,“不想把Ansel牵涉进来?或是不愿让别人窥探到,Ansel有多爱你?”

“都有,”萧柏允主动坦诚了一次,“更想把他藏起来。”

-

回到家,已经深夜十一点。

庄园大门门禁识别出车辆,解锁放行。

萧柏允靠在车后座,丝毫不显得疲倦。他冷峻的面孔上,没什么表情。

今天萧时疆不止一次劝他终止联姻,既有警告也有威胁,他都无视了。但心中最忌惮的隐患,被萧时疆一语点破,心情当然不算愉快。

司机开到喷泉池边,绕过半圈,副驾座的阿肯才终于开口打破死寂:“老板,他还没睡,在等你。”

萧柏允视线漫不经心挪去,很快,视线紧紧缠绕在不远处的费辰身上,唇边蕴起笑意。他整个人像从黑暗寒夜,一刹苏醒在了明媚春日。

阿肯留意他神情变化,暗暗松了口气。果然,唯有费辰可解。

夜深了,别墅门廊外,白色石头台阶上,费辰抱着一本翻了大半的《安提戈涅》剧本,懒洋洋地靠在SS-2身上。

他披了条羊绒薄毯子,从天黑不久,就一直等萧柏允回家。

廊边几盏高低错落的夜灯,柔和光线包裹住费辰,鬈发垂落额前,面貌精致,犹如梦境中的天使。

车停稳,萧柏允下车走向费辰,目光一刻未曾挪开。

“Ansel.”他声音和眼神一样温柔。穿透宁静夜晚的月光,落在费辰身上。

“萧柏允!”费辰从剧本中抬起头,蓝眸子明亮,起身跑下石阶,扑进他怀里,任由他抱得满怀。

萧柏允笑了下,稳稳接纳了冲进怀中的漂亮小孩儿,收紧手臂,掌心贴在费辰背脊,像抚摸一只小猫,顺着骨骼安抚费辰。

“在等我回家?”

“是啊,等你回家。”

萧柏允听他亲口说出了显而易见的答案,才终于满意,低头贴了贴他鼻尖儿,又轻轻亲吻费辰额头:“以后在屋子里等我,外边冷。”

“外边有月亮啊。”费辰哧哧笑,仰脸,也蹭蹭他鼻梁,像只小动物。

萧柏允听了笑,松开他,往屋子里走。费辰乖乖让他牵着一只手,步子轻盈,跟随他回家中。两个人肩头落满了月光。

“萧柏允,你刚才回家路上,又给我买了什么好东西?”

费辰从厨房中岛台端了杯热红茶,递给萧柏允,扬手冲SS-2打个响指。

SS-2应声打开显示屏,加载出一封拍卖行的邮件,内容写着,恭喜费辰即将收到一件拍品。

照片上,一颗价值几十万美金的帕拉伊巴宝石,裸石切工精湛,淡蓝剔透,熠熠生辉。

“一颗漂亮石头。”萧柏允脱掉西装外套,单手插西裤兜,另一手接过热红茶喝了口,柔和注视着费辰。

从私人会所回家,短短四十分钟路上,萧柏允随手为他拍下了这颗帕拉伊巴。

——买宝石给费辰,不知什么时候起,变成萧柏允一个习惯行为。心情不好时,从珠宝店或拍卖行名册上挑几颗“漂亮石头”买给费辰,似乎就能让萧柏允感到愉快。

费辰对他无奈又好笑:“叔叔提了什么条件,让你不高兴了?”

“没什么,”萧柏允避而不答,放下茶杯,冲他张开手,“过来,Ansel,别离我那么远。”

多远啊?隔一张中岛台而已。

费辰又一阵好笑,绕过去,再次温顺地抱住萧柏允劲瘦的腰身。男人个子很高,仰头时,只碰到他下巴。

“萧柏允,你不开心了,要告诉我才行啊……”

萧柏允又想起叔父讲的话。静静垂眸,端详费辰的蓝眼睛,玫瑰般的唇与脸颊。

是很想低头去吻他的。

假如能不被他憎恨。

“叔父说……人都会做梦的,可梦总会醒。”

萧柏允单臂勾住他肩头,推开门,带他走向后花园。

深冬已至,英国气候称不上严寒,但风雪仍然降临。整座花园的土地之下,都铺设地暖系统,植物根系和土壤层维持了春日般的温暖。

玫瑰暴露在寒冷海风中,艳丽花瓣盛了雪,苍白、殷红交织,美得触目惊心。

他们面朝整座玫瑰园。

萧柏允从身后抱紧了费辰,俯身,下巴抵在费辰颈窝,眷恋地呼吸着Ansel的气味,像沉迷于一个他赖以为生的美梦。

费辰察觉出了他的不安、低沉和疲倦。

“你叔叔不支持我们结婚么?”费辰听懂了,侧过头,“既然是好梦,不愿意梦醒的话,就不要醒来。萧柏允,我一定要娶你的,你嫁不嫁啊?”

萧柏允终于笑得毫无顾忌,在他颈边点了点头:“嫁啊,一定要嫁给你的。”

萧柏允像是讲述一件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明白的事情,就连Ansel本人也未必完全理解:

“Ansel,知不知道啊——你是我的梦。”

临睡,费辰抱只枕头敲他卧室门,坚持要陪他。萧柏允放他进来,看费辰躺在自己身边位置,然后也重新侧躺下去,抱了费辰很久。

一小时后,费辰已经在怀里熟睡,萧柏允动作很轻地起身。黑暗并不能削减他的视物能力,他低头看了费辰几分钟,下床离开了卧室。

萧柏允一身黑色丝绸睡衣,独自经过走廊,像午夜的魅影游魂,优雅又孤独。

SS-2从待机模式启动,跟随他上楼,被他摆摆手制止了。

萧柏允走进书房,从隐蔽的保险柜取出一份沉重的资料,打开翻看。他靠在宽大真皮椅中,切了支雪茄点燃,一边抽烟一边慢慢翻看。

其中一部分纸页,经年日久陈旧泛黄,萧柏允表情宁静得近乎冷酷,视线掠过“死亡现场勘验”、“爆炸痕迹检测”、“尸体鉴定”……

直到凌晨三点,阿肯匆匆赶来,上楼进门就看见烟灰缸里一堆雪茄和香烟的烟头。而萧柏允指间仍燃着一枚火光。

“……怎么突然又翻出卷宗。”阿肯看了眼老板神情,向他汇报,“各方调查一直没中断过,但这些年,线索非常稀少,能确定的目击证人只有三个——费辰、费澈和一个阿尔及利亚牧羊人。”

阿肯停了停,继续说:“费澈生死不明,费辰当时看到的线索有限。至于那个牧羊人,案发后第二天,就销声匿迹了。”

萧柏允手里的烟又燃尽了,他摁灭,继续点了一支。放下手中翻到一半的卷宗。

阿肯目光顺着看去,纸页上是一份案件当事人口述记录。

——九岁的费辰说,看见持枪凶手的手腕上有一枚刺青徽记,图案是狮子和帝王花。

阿肯意识到什么,问:“他还没见过您身上的……”

萧柏允倏然掀起眼,黑眸沉冷。

阿肯没再问下去。

萧柏允呼出一口烟雾,像是叹息,沉默了几秒说:“Ansel还没见过。”

“费辰是个聪明的孩子。”阿肯用提醒的语气说。

萧柏允静了静,自语道:“Ansel很聪明。我甚至有时怀疑,他早已经知道了一切。”

阿肯不太确信:“别想太多,至少他现在回到你身边了。”

凌晨五点钟,阿肯离开。萧柏允下楼冲洗了冷水澡,回到卧室,费辰被他躺下的动作惊扰,本能向他靠近,蜷缩回萧柏允怀中。

萧柏允收紧手臂,掌心贴在费辰跳动的血管,他低头反复轻吻费辰的发顶,确认这一切的真实性。

“叔叔今天要来见我?”

清早,费辰叼了片黄油烤面包,歪着脑袋问。

“嗯,”萧柏允递给他一杯温牛奶,为他整理衣领,“不想见也行,我替你推拒。”

费辰摇头:“没关系,他是长辈。我放学早点回家,准备接待叔叔。”

萧柏允笑了笑,端详这个好脾气的小孩。

费辰咽下一小口面包:“我很懂事吧?你要多喜欢我一点。”

“好,会很喜欢你。不懂事也喜欢。”萧柏允吻他额头。

本周一门戏剧理论课有小测,费辰和伊莱约定一起复习,竟然被放了鸽子。

费辰怀抱厚厚一本专业书,坐在图书馆咖啡厅落地窗边,对镜头冷笑一声:“大少爷,等了你二十分钟,我已经把你的咖啡喝了。”

“暴风雪,机场所有飞机起降延误了。抱歉,小猫,我下午去接你。”伊莱匆匆打来视频通话,正从VIP通道去停机坪,镜头很晃,身后经纪人、助理几乎刚不上他脚步。

费辰当然不会真的对他生气,笑了下:“好了,我没生气,下午见。”

伊莱走进风雪中,突然放慢脚步,对镜头温柔一笑:“你知道的,我比任何人都想早一些回去见到你。错过半天时间,已经很残忍了。”

费辰突然发现,自从萧柏允回来,自己就很少花时间陪伴朋友了。顿时愧疚:“别催促飞行员,我会等你的,起降平安。”

伊莱眉眼沾了雪,他站在暴风雪肆虐的机场中,勾唇轻笑了下:“我爱你,小猫。”

声音散入风雪。但费辰从口型辨认出他说的几个单词,是芬兰语,于是也笑起来。

——偶尔,伊莱也笑着说爱他。

那时的费辰尚未听懂这些词句中,藏匿着怎样坚定恒久的爱意。直至很久后,他们在纽约暴风雪中重逢的夜晚。

-

费辰独自窝在咖啡厅落地窗边椅子里,阳光暖洋洋洒入,他梳理完复习资料,发一份电子版给春十和伊莱。

仰头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费辰视线掠过,注意到外边停的一台黑色幻影轿车,车牌号熟悉。

保镖下车,将一台轮椅推到旁边,随即打开后侧车门。

这台幻影的后排座椅,做过特殊改装,方便让腿部残疾的人上下车。

车内坐的是一个比费辰大一岁的少年,金发碧眼,容貌俊美而骄矜,面上笼罩了一种病气的苍白。

少年似乎不耐烦,冷冷推开保镖的手,独自撑着一支手杖,准备下车。

费辰已经起身,率先推开咖啡馆玻璃门,向他走去:“洛厄尔,回伦敦了啊?”

洛厄尔动作一滞,寻声望向费辰,方才不耐烦的冰冷面孔,一刹被笑容取代:“辰!过来。”

费辰将书包交给自家保镖,低声说“不用跟着了,我去朋友家”,随后微笑着走向洛厄尔。

“要下车吗?”费辰很自然地递出一只手。

洛厄尔目光始终游弋在费辰面庞上,摇摇头:“不下车。来学校就是为了找你,既然找到了,跟我回家吧。”

费辰没介意他不加商量的强势态度,只回答“好啊”。为他关了车门,绕到另一侧上了车。

“三个月没见面了,”洛厄尔越过座位中间的距离,轻轻捉住费辰的手,“你一次都没联系过我。”

费辰笑笑:“你的来电,我都接了啊。”

洛厄尔用狐疑的眼神端详他,确信他笑容依然温顺,才算原谅了他。

洛厄尔天生腿部残疾,体质弱。伦敦气候并不适合他,一年之中,多数时间都在法国南部休养。

他出身于一个贵族家庭,祖辈沿袭的爵位和财富,让家人对他格外溺爱,因此脾气略古怪,是个孤高、任性、敏感的人。

这种出身背景和性格,让普通人根本不敢试图接近他。费辰或许成为了唯一例外。

车子驶入伦敦市区内一处安静的文物级别建筑,地理位置闹中取静。它不如威斯敏斯特教堂古老,却也至少始建于维多利亚时代。

整幢建筑外墙浮雕线条古朴简洁,波特兰石映衬着伦敦的灰蓝色天空,几十扇窗户镶嵌在墙壁上。费辰每一次来,仰头看时,却觉得它像一座精美的鸟笼。

“怎么不下车?”

车停稳,费辰出来,再次绕到洛厄尔那一侧车门外,对他递出手。

洛厄尔身子却没动,攥住费辰指尖,往怀里轻轻一扯,迫使他靠近些。碧绿眼瞳盯着费辰,像等他主动俯首认错,或是为自己服务。

费辰想了想,俯身过去,以贴面礼与他轻拥,然后站直身子,笑道:“是我的错,见面没有认真问候你。”

洛厄尔才撑着手杖下了车,坐在电动轮椅中,往宅邸中去。

管家和保镖一言不发,似乎都怕惹得这位古怪脾气的少爷不顺心。但费辰轻而易举哄好了他——每次费辰来,所有人都如获大赦,知道这一整天,小主人都将心情舒畅,不会发怒刁难。

费辰慢慢走在洛厄尔轮椅旁边,进门后,接过佣人递来的消毒热毛巾,先递给洛厄尔,然后自己又取了一条擦擦手。

洛厄尔带他回到房间,轮椅停在窗边,回头对费辰招招手:“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费辰依然听话,走近,跪坐在厚厚的萨瓦纳瑞地毯上,低垂头颅,侧脸枕在洛厄尔膝头,上半身趴靠在他腿边,像一只温顺的小羊。

洛厄尔终于满意,靠在轮椅椅背。他居高临下,垂眸审视费辰漂亮的侧脸,指腹抚摩他柔软的脸颊:

“辰,今天怎么没看见伊莱缠着你?”

费辰:“在北美,航班延误了。伊莱没有缠着我,他是我的朋友,所以总在一起。”

洛厄尔冷哼一声,扣住他一只手,五指强硬地穿入他指缝中,与他交错。

“前段时间,你搬进了萧柏允家,他每天亲自送你到学校?”

费辰知道被他派人盯着了,搬家这么大动静,当然逃不过他耳目。闭了闭眼,故作轻松的语气:

“萧柏允啊?他是管我很严,刚才咖啡厅门口,你也见到了,每天有保镖陪我出门。”

洛厄尔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的郁火,捏紧费辰手指,直到费辰轻声说“你抓疼我了”,才松开。

费辰在地毯上坐起身,趴在洛厄尔膝盖上,仰脸,很天真的神态望向他:“为什么总生气呢?不喜欢我交的朋友们?而我现在就在你的家里,为什么还是生气呢?”

洛厄尔盯住他触手可及的脸庞,看了一会儿,这张脸干净无瑕,充斥着天真的温驯,让他怒火渐渐平息。

“来,给你看些新东西。”

洛厄尔终于宽恕他一次,牵着费辰一只手,另一手轻按控制钮转过轮椅,到宽大的木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找出一段视频文件,示意费辰去看。

费辰按了播放键,视频画面一开头,赫然是昨天收到的那张匿名邮件照片。

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背部肌肉紧实,肤色苍白清冷。他裸着上半身,背对镜头,站在一座位于北非原野的豪门宅邸中,面朝落地窗外的广袤旷野。

男人后背的刺青,色泽艳丽得近乎刺目。

狮子与帝王花构成一副图腾,曾经千百次出现在费辰的噩梦中。

而男人身上这一副刺青图案,似乎比从前杀死妈妈的凶手手腕上那枚,要精致无数倍。图腾中的雄狮冷冷怒目而视,仿佛宗教神话中,某种庄严雄浑的守护神。

费辰后背开始发冷,强作镇定,继续让视频播放下去。

男人没说话,在镜头内外从容走动,摸了支烟,低头点燃,深深吐出一口白雾。

他穿了条黑色丝绸质地睡裤,肩宽腰细腿长,犹如男模。举手投足蕴藏着一种冷漠的美感,极其霸道,哪怕仅仅露出一个背影,也令人不敢进犯。

洛厄尔开口问:“辰,你觉不觉得,他很眼熟啊?或许你早就知道他是谁?”

费辰失魂落魄盯着屏幕上的男人,咬紧牙关,淡淡摇了摇头:“看不到正脸,怎么能认得呢?”

画面外隐约有手机震动。男人被来电吸引了注意力,侧过头,逆光的侧脸一瞬而过。

他拾起手机,却没接这通电话,也不挂断,静静注视着手机屏幕上的来电号码,不知究竟在想什么。仿佛很眷恋,又很漠然,一直耐心地等待来电震动结束。

男人却并未放下恢复安静的手机,继续专注地等着,他的姿态近乎深情,像在等待一个不可能见到的人。

隔着屏幕,他侧后方的逆光剪影,却让人无端感觉到一种悲伤。

费辰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

下一通来电开始,手机一声接一声沉闷地震动,空气中寂静得只剩下男人的呼吸声。

男人安安静静望着那通来电,依旧不接也不挂断,另一只手指间香烟燃尽半支,他却无动于衷,像一尊凝固在漫长岁月中的雕塑,孤独而无望。

电话反复拨来,重复了九次,来电人或许终于放弃了,它没再响起。

男人又徒劳等待了很长时间,似乎笑了笑,低头亲吻了屏幕上某个位置,然后放下手机,把燃尽的那支烟摁灭。

画面戛然而止,转为黑暗,视频终于结束。

屋内一片寂静,费辰几乎也随着那个男人,凝固成了一块大理石雕塑,出神地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洛厄尔淡淡开口:“给他打电话的人,应该很失望吧?一次次打给他,却没任何回应。”

“我不知道。”

费辰眼泪不停沿着脸颊流淌,砸落进地毯,消失得悄无声息。

洛厄尔拿起一块丝帕,爱惜地擦掉费辰脸上的泪水,“这个男人呢?为什么不肯接电话,连一句话都不肯说?究竟是在惩罚对方,还是很爱那个人?”

“我不知道……”

费辰只能重复这句话,胸膛里仿佛心碎了,撕裂的疼痛,却僵硬地站在原地无法挪动。

洛厄尔:“那不是爱,辰,那是惩罚。不该相遇的人认识了彼此,纠缠不休,是一种惩罚。”

他又按下播放键,视频重新一轮循环,像无间地狱中的刑罚。

“不……那不是……”

费辰泪眼模糊,抬手颤抖地擦掉泪,看见视频画面角落的日期和时间,然后,泪水重新覆盖了视线。

那一天,他记得。

那是萧柏允的十八岁生日。

费辰给萧柏允拨打了九次电话,无一接通。

如同彼此分离不见的七年岁月里,成千上万遍无人接听的通话一样。

费辰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他每一次拨出号码,萧柏允都在以这样专注的姿态等待他。

尽管徒劳,尽管如此漫长无望。

原来萧柏允其实一直都没放开过手。

原来从他们第一天遇见对方,直至生命中的此时此刻,另一个人都从未停止过爱他。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2章 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