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过后,连日放晴,恰逢山间农闲,不必采药伐薪,也无俗事缠身。
天朗气清,风淡云轻,伏牛山褪去雨后湿冷,漫山草木青翠欲滴,伊河碧波见底,两岸芦花随风轻摇,是深山里难得的好光景。
沈清辞见连日劳作,阿鸾日日奔波操劳,上山采药、下河浣纱从无停歇,便想着带她远离渡口烟火,好好散心一日。
晨起之时,他早早备好软糯粟米糕,装了一皮囊冰镇山泉,又亲手摘了一捧颗颗饱满的粉白山桃,走到正在院前晾晒草药的阿鸾身前。青衫被风轻轻吹动,眉眼温雅温润,语气温柔得像山间春水:“今日无事,我带你去后山高台走走,看一看整座鸾州的山水风光,好不好?”
阿鸾正低头翻动竹匾里的草药,闻言猛地抬起头。
一双澄澈干净的杏眼瞬间睁大,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连着轻轻眨了两下,眼底瞬间盛满细碎星光,满是藏不住的惊喜与雀跃。
她自小困在这一方深山渡口,终日为生计奔波,从来没有闲情逸致游山赏景,更没有人愿意耐心陪她看风景、讲趣事。
少女乖乖点头,又怯生生眨了眨眼,声音软软糯糯:“真的可以吗?我还从来没有去过后山最高的地方。”
“自然可以。”沈清辞看着她懵懂灵动的模样,唇角不自觉漾开浅淡笑意。
往日都是阿鸾带着他辨认草木、熟知山野生计,今日,便换他牵着她,去往她从未踏足的远山高处。
二人并肩沿着河畔山道缓步登山,沈清辞始终刻意放慢脚步,迁就她的步伐。遇上湿滑青苔石阶,或是凸起难走的山路,他便主动伸出手,掌心温热干燥,稳稳牵住她纤细的手腕,小心翼翼护着她落脚。
他恪守君子分寸,从不多做触碰,可掌心一点点暖意,依旧顺着肌肤蔓延而上,让阿鸾耳尖悄悄泛红,走路都不由得放轻了脚步。
一路清风伴鸟鸣,行至后山之巅,视野豁然开阔。
万里晴空澄澈无边,连绵青山层层叠叠伸向天际,脚下伊河蜿蜒曲折,像一条碧绿玉带环绕鸾州,渡口的乌篷船、岸边垂杨柳、河畔错落的茅屋,全都尽收眼底。山风扑面而来,吹散所有烦闷,自在又辽阔。
阿鸾站在高台边缘,看得微微失神,又下意识眨巴了几下眼眸,满眼都是初见壮阔山河的新奇。
她抬头望向身侧的沈清辞,满眼好奇,等着他讲山外的故事。
沈清辞侧目望着她,少女迎着山风,发丝轻轻飞扬,一双鹿眼干净透亮,时不时轻轻眨眼,懵懂又纯粹,惹人心软。他放缓语调,慢慢开口,将山外从未见过的大千世界,一一讲给她听。
“鸾州藏于伏牛群山之中,安稳避世,可群山之外,天地辽阔,远非你所能想象。”
他抬手指向东方洛阳方向,眸光悠远绵长:“往东走千里路途,便是洛阳古都,从前帝王居所,城池宏大无比,街道宽阔平整,车马川流不息。一到春日,满城牡丹盛放,姹紫嫣红,繁花压枝,十里花香随风漫城,远比山间所有野花,都要盛大惊艳百倍。”
阿鸾听得入迷,睫毛快速眨了两下,小嘴微微抿起,满眼向往:“牡丹……真的有那么好看吗?比溪边的幽兰还要好看?”
“好看得多。”沈清辞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温柔应声。
紧接着,他又抬手指向南北两方,继续娓娓道来,讲遍天下名山大川,诉说千年古今旧事。
他讲泰山巍峨,登顶可俯瞰群山云海,帝王封禅,气势雄浑;
讲华山绝壁凌空,栈道悬于万丈山崖,奇险冠绝天下;
讲黄河浊浪奔涌,滔滔万里,养育世间万千百姓;
讲江南烟雨朦胧,小桥流水,白墙黛瓦,撑一把油纸伞走在雨巷,温柔如画;
讲塞北大漠黄沙漫天,长风落日,孤雁南飞,尽是辽阔苍茫。
他还讲历朝历代的风云故事,讲先贤圣人的典故,讲长安皇宫的朱墙琉璃,讲市井街头的热闹喧嚣,讲夜市通宵不灭的万家灯火。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阿鸾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光景。
她从小无父无母,无书可读,无外人相伴,眼界从来只有渡口一湾河水、屋后一片青山。山外的繁华与辽阔,于她而言,如同天上星辰,遥远又陌生。
她听得目不转睛,时不时眨巴着清澈的眼眸,一会瞪大双眼满是惊叹,一会垂下眼睫细细思索,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像受惊又好奇的小鹿,满心都是向往。
她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仰着头看向沈清辞,又轻轻眨了眨眼,小声追问:“那江南的雨,是不是一直绵绵软软的?大漠真的一眼望不到边吗?长安的夜晚,真的到处都有灯火吗?”
每一个问题,都带着少女独有的天真与好奇。
沈清辞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看着她不停忽闪的鹿眼,心底一片柔软,耐心一一作答:“都是真的。等日后乱世平定,烽烟散尽,天下安稳,我便一一带你去看。”
“带你去洛阳看满城牡丹,去江南淋一场烟雨,去塞北看落日长风,去长安看彻夜灯火。我讲过的所有风景,都亲自陪你走一遍。”
风拂过山巅,卷起两人发丝,落日余晖洒在二人身上,暖意融融。
阿鸾闻言,脸颊瞬间染上浅浅红晕,慌忙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落,又害羞地眨了两下眼,心跳乱作一团,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
她不敢再看他温柔的眼眸,心底却甜意翻涌。
其实她并不贪恋山外的繁华盛景。
她只是贪恋,愿意耐心陪她散心,愿意把世间万般风光讲给她听,愿意许诺带她奔赴远方的这个人。
歇坐于山间青石上,沈清辞也缓缓说起自己的心事。说起年少寒窗苦读,一心从文报国;说起洛阳城破,战火纷飞,笔墨救不了苍生的无力;说起一路逃亡,万念俱灰,直到遇见她,才终于有了落脚的安心。
“我从前一心奔赴朝堂山河,从未想过人间烟火。直到留在鸾州,遇见了你,才知安稳度日,亦是难得。”
阿鸾静静听着,抬眸望向他,轻轻眨了眨眼,眼底满是心疼。
她终于明白,这位温润有礼、永远平和从容的书生,心底藏着家国大义,也藏着乱世无处安放的苦楚。
夕阳渐渐沉向远山,漫天晚霞染红整片天际,将两人相依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下山归途,晚风温柔,一路无话,却处处是缱绻心意。
阿鸾一路走在他身侧,时不时悄悄抬眼看他一眼,而后慌忙眨眼低头,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欢喜与心动。
她此刻满心都是眼前人,满心都是来日安稳相伴、共赴远方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