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深凉，晚风卷着芦花，落在乌篷船的船舷上。
沈清辞撑着竹篙，缓缓将一叶扁舟泊回渡口。十年朝夕摆渡，他青丝早已染霜，眉目始终覆着化不开的孤寂。
暮色沉沉，渡口只剩他一人。
忽闻脚步轻响，一位老者缓步踏上青石渡台。
老者一身素色道袍，衣不染尘，须发皆白，双眼通透澄澈，一看便是隐于伏牛深山的世外高人。他未乘船，只是静静立在柳下，望着滔滔伊水，而后转头，直直看向独坐亭中的沈清辞。
四目相对，沈清辞心头猛地一颤。
老者开口，声线平缓，却字字敲在人心上：“公子日日守此古渡，渡尽往来行人，风雨不离，寒暑不移，可是在等人？”
沈清辞指尖攥紧了腰间那枚冰凉的青鸾玉佩，垂眸沉默，半晌，才轻轻点头，声音沙哑：“是。”
“等一个归期无望，永远不会有消息的人，对吗？”
一句话，戳破他十年藏在心底所有的相思与徒劳。
沈清辞身形微僵，抬眸看向老者，眼底泛起酸涩水光，依旧无言。
他何尝不知，阿鸾早已离世，黄泉路远，此生再无相逢之日。可他放不下，也不愿放，唯有守着这座渡口，守着二人初见之地，方能稍稍心安。
老者轻叹一声，目光望向奔流不息的伊河，望向漫山秋雾，缓缓道出一段尘封前世，渡开他十年心魔：
“公子可知，你今生所有执念，不过是一场前世未了的情债。”
“百年前，亦是这座鸾州渡，亦是这一湾伊水。那时是你，远赴边关征战，归期茫茫，音书断绝。而她，就在这渡头，日日立柳守望。”
“不是十年，是整整二十年。”
“春看柳絮纷飞，夏听河水拍岸，秋等落叶归根，冬迎大雪封川。二十年晨昏朝暮，她寸步不离这座渡口，望穿秋水，衣带渐宽，青丝熬成白发，痴心从未减半分。”
“她守了你二十年，盼了你二十年，相思入骨，执念成殇，直到油尽灯枯，死在渡头，至死都没能等到你归来一眼。”
风骤然大起，岸边垂柳狂舞，河水翻涌，似也在悲叹前世断肠离别。
沈清辞浑身剧震，手中竹篙哐当落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冷。
他只知今生自己苦守十年，悔恨难安，却从不知，前世，她竟为自己熬过整整二十年无望的等候。
老者望着他失神的模样，再度开口，语气带着渡化众生的淡然：
“因果轮回，宿命循环。前世她等你二十年，倾尽一生相思，受尽离别之苦；今生换你留在此地，守渡十年，日日相思，夜夜忏悔，来还她前世欠下的情债。”
“你以为你是执念不忘，苦苦等她。实则，你是来还债的。”
“她前世等你，空耗余生；今生换你渡人，空守流年。一渡伊水，两世相思，你们二人，终究逃不开这鸾州渡的宿命纠缠。”
沈清辞僵在原地，良久，一行清泪终于滑落，砸在青石之上，碎成微凉水渍。
原来不是他单方面的深情守候。
原来他这十年日复一日的煎熬，夜夜难眠的思念，岁岁不变的等候，从来都是偿还。
偿还她前世，二十年望断山河，终未见归人的彻骨寒凉。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可怜的等候者。
到头来，他才是亏欠至深之人。
老者拂袖，转身欲往深山而去，末了留下最后一语，随风飘散在渡口晚风之中：
“执念皆因亏欠，放下方能渡己。可情之一字，从来心甘情愿，何来放下一说。”
话音落，老者身影渐渐隐入远山雾色，转瞬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