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二十六年,腊月初七。
天还没亮透,云层压得很低。不是铅灰色,是一种奇怪的橙黑——像铁锈被火烧过之后冷却的颜色。日头卡在地平线上,死活挣不出来,只把云层边缘烧出一线银灰。风从北边灌过来,卷着沙砾和干草,打在脸上像刀背剉过。
城外的庄稼地已经荒了两年。新帝登基第八个年头的这个腊月,没人再下地。青壮年被抽去修工事,老人和孩子缩在塌了半边的土屋里,听着远处闷雷一样的鼓声——那不是雷。
巳时三刻,第一支响箭从东边升起来。
箭杆上绑着浸过松脂的麻布,点了火,在空中划出一道橘红色的弧。然后第二支、第三支,从东、南、西三面同时升起,像有人在天幕上划开了三道伤口。
顾长驭站在城东五里外的土坡上。风把他的披风卷得猎猎响。八年了。八年前阁簌宁登基那夜,他在太极殿前被她一剑穿胸。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他也以为自己死了。醒过来时躺在乱葬岗的死人堆里,被一个采药的老头拖回去,灌了七天汤药,烧了半个月,瘦成一把骨头,活了下来。胸口那道剑疤每逢阴雨天就疼,像有人拿钝刀在里面慢慢搅。
他用八年养好伤,用八年联络旧部,用八年等到今天。
“都到位了?”他没回头。
身后的人低声报:“东面陆衔山,南面殷辞镜,西面宁拂弦,都已就位。宫里的内应传了最后一次消息——陛下今日在宣政殿,身边只有玄甲卫,不到两百人。”
顾长驭点了点头。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压得更低了,橙黑色的云块像淤血。他翻身上马。
“点火。”
攻城从东面开始。陆衔山带着他的人最先撞上城墙。八年了,他的剑还是那么烈。当年在太极殿前被阁簌宁一剑刺穿腹部,他没死。养伤期间他每天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她为什么不杀我?没人能回答。今天他要自己去问。
云梯架上城墙,陆衔山第一个攀上去。城头的守军箭如雨下,他左手举盾,右手握剑,盾牌上钉了七八支箭,像刺猬的背。攀到一半时一支箭穿过盾牌的缝隙扎进他的左肩。他闷哼一声,没停。又攀三步,第二支箭扎进他的大腿。他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城头在望。守军的刀已经举起来,刀刃映着天光。陆衔山从云梯上跃起,盾牌砸在守军脸上,剑同时刺出。血溅在城砖上,温热的。他站上了城头。
“陆衔山在此——”
身后,更多的人翻过城墙。东城门的绞盘被砍断,城门轰然洞开。顾长驭在城外看见了城头的火光。他拔出剑。
“进城。”
从东城门到宫门,隔着十二条街、三座坊、一道金水桥。顾长驭的人花了两个时辰,一条街一条街地啃过去。没有老百姓。街面上空空荡荡,铺面板门紧闭,沿街的幌子被风卷起来又摔下去。只有刀剑相撞的声音、甲胄碎裂的声音、人倒下去再也起不来的声音。
午时,他们推进到金水桥。桥对面就是宫门。宫墙上的玄甲卫列阵已待,黑甲黑盔,像一排铁铸的雕像。顾长驭勒住马。桥面很窄,并排只能走三四个人。他看了一眼身后——从东城门一路打过来,他的人折了将近两成。
“冲。”
金水桥上的厮杀持续了半个时辰。第一批冲上去的人全部倒在桥面上,尸体堆起来像一道矮墙。第二批踩着尸体冲过去,又被宫墙上的弩箭压回来。第三批是陆衔山亲自带的。他的左肩和右腿各中一箭,盾牌已经扔了,双手握剑,从桥这头一路砍到桥那头。砍到宫门前时,他身上已经数不清中了多少箭——箭头露在外面,箭杆被他折断,只剩铁镞嵌在肉里。
他用最后一剑砍断了宫门的门闩。剑断。门开。陆衔山半跪在门槛上,用断剑撑着地面。他抬头看向宫门之内——玄甲卫正在结第二道防线。他笑了一下。
“阁簌宁。”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
然后他倒下去。陆衔山的尸体在门槛上躺了很久。后来清理战场时,有人数过他身上的箭伤——十九处。十九支箭,十九个铁镞嵌在骨缝里。他是站着死的。
顾长驭跨过他的尸身,走进宫门。
殷辞镜倒在南面的宫墙下。她带人翻墙入宫,落地时踩在预先埋设的蒺藜上。铁刺穿透脚背,她把脚拔出来继续走。走了三百步,血把靴子灌满,每一步都在石板上印一个红印。她负责打开南面的侧门放人进来。侧门被铁链从里面锁死,铁链有拇指粗。她用剑砍,砍不断。用石头砸,砸不开。最后她用身体撞。铁链绷紧,门扇震动,铁锈簌簌往下落。
撞到第七下时,门闩松了。同时一支弩箭从侧面射过来,穿过她的肋部,箭镞从另一侧透出来。殷辞镜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撞。第八下。第九下。第十下。门闩断裂,侧门轰然洞开。外面的人涌进来。殷辞镜靠着墙滑下去。她的眼睛还睁着。过目不忘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宫墙上方的天空。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线灰白的光。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南书院,有个人说要带她去看栀子花开。她笑了一下。
然后闭上眼睛。
宁拂弦死在宣政殿的西配殿外。她是教坊司琴师出身,暗器藏在琴腹里。八年前阁簌宁登基,她没来得及出手便被拿下,在地牢里关了两年。出狱后她的十根手指被夹棍夹断了三根。她用了六年把暗器功夫重新练回来——不是用手,是用腕、用肘、用肩。她用肩头发出的袖箭比当年用手发出的还准。
她带着人从西面摸进来,绕过三道防线,摸到宣政殿西配殿外。再往前就是宣政殿正殿。阁簌宁就在里面。她停下来装填袖箭。就在这一刻,西配殿的窗棂同时向外炸开。玄甲卫从窗户里翻出来,黑甲上沾着窗棂的木屑。宁拂弦的袖箭射出,钉进当先一人的咽喉。第二箭,钉进第二个人的眼窝。第三箭还未来得及发出——一柄刀从侧面劈过来。她侧身,刀锋擦着她的肩头落下去,削掉一片衣袖。她反手,袖箭从肘后射出,钉进那人的肋部。但更多的玄甲卫正在涌出来。
宁拂弦靠在配殿的廊柱上。袖箭还剩两支。面前是至少三十个玄甲卫。她将袖箭对准自己的咽喉。扣下机括的前一刻她停住了——阁簌宁从正殿里走出来。
她终于看见了阁簌宁。八年前在太极殿前,她被按在地上,只看见了她的靴子。玄色缎面,绣金线云纹,靴尖沾着血。今天她终于看见了她的脸。
阁簌宁站在宣政殿的丹陛上。玄色龙袍,猩红披风。风把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她手里提着一柄剑。剑刃上已经沾了血。
“宁拂弦。”她叫出她的名字。
宁拂弦没有说话。她将袖箭从自己咽喉移开,对准阁簌宁。
扳机扣下。袖箭破空。
阁簌宁侧身。箭擦着她的耳廓飞过,钉进身后的门扇。宁拂弦的第二支箭紧随而至。阁簌宁用剑拨开,箭杆被削成两截落在地上。然后是第三支——宁拂弦已经没有第三支了。她扔下袖箭筒,赤手冲上去。
阁簌宁的剑刺穿了她的胸口。
宁拂弦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剑刃没入身体的位置和八年前一模一样——当年阁簌宁在地牢里刺过她一剑,刺在同一个位置。她抬头看着阁簌宁。
“你记得。”她说。
阁簌宁没有回答。剑抽出来。宁拂弦倒下去。她的脸贴着丹陛的冷石。石头很凉。和地牢的石头一样凉。她想起地牢里那些年,每日从石缝里漏进来的光,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她靠着那点光活了两年。
今天光很大。天裂开了。
申时。活着的人推进到了宣政殿前。
顾长驭身边只剩不到三十人。从东城门一路打进来,他带的三百人折了九成。活着的人身上都带着伤。有人少了一只耳朵,有人手臂上绑着从死人身上撕下来的布条,有人拄着断刀当拐杖。他们站在宣政殿前的广场上。对面是玄甲卫——还剩不到一百人,排成三列,盾牌在前,长枪在后。
阁簌宁站在丹陛之上。
八年了。顾长驭看着她。她瘦了很多。颧骨的线条从当年的圆润变成刀削一样的棱角。眼下的青影很重。但站在那里时,脊背还是和八年前一样直。右手提剑,剑尖点地。血正顺着剑刃往下淌,在丹陛的石阶上汇成一小摊。
“顾长驭。”阁簌宁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穿过整个广场。“你从东城门打到宣政殿,用了两个时辰。朕等了两个时辰。”
顾长驭握剑的手紧了紧。
“不是等你来杀朕。是等你把人都聚齐。”阁簌宁的目光越过他,越过他身后残存的三十人,越过满地的尸首和断兵,“陆衔山死在宫门。殷辞镜死在南墙。宁拂弦死在朕脚下。你带来的人,还剩多少?”
顾长驭没有回头。“够杀你。”
阁簌宁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刀刃上的反光。“顾长驭,朕给过你机会。八年前太极殿前,朕的剑偏了一寸。不是朕手抖。是朕想看看——一个被朕亲手杀了的人,能不能从乱葬岗爬回来。”
顾长驭的瞳孔收缩。
“你爬回来了。花了八年。朕等了八年。”阁簌宁将剑抬起来,剑尖指向他。“今天不用偏了。”
阁簌宁走下丹陛。她不是冲下去,是走下去。一步一步,靴子踩在石阶上,每一步都带着某种让人想往后退的压迫感。玄甲卫为她让开一条路。她走进广场中央。
顾长驭迎面冲上去。双剑相交,火花迸溅。
没有人能插进他们之间。玄甲卫没有动。顾长驭的人也没有动。所有人站在原地,看着两道剑光在广场中央绞杀。顾长驭的剑沉,每一剑都带着八年的重量。阁簌宁的剑快,每一剑都落在最刁钻的角度。
第十七剑。顾长驭的剑刺向阁簌宁的左肩。阁簌宁没有闪。剑尖刺穿肩胛的同时,她的剑从下方斜挑而上——穿过顾长驭的剑势缝隙,刺入他的腹部。和八年前一样的位置。和八年前一样的深度。和八年前一样,偏了一寸。
顾长驭单膝跪地。剑从手里滑落,在石板上弹了一下,停住。他低头看着腹部的剑,又抬头看着阁簌宁。
“你……又偏了。”
阁簌宁没有说话。她的左肩被剑刺穿,血顺着袖管往下淌,从指尖滴落。她把剑抽出来。
“朕的剑从来不偏。”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顾长驭能听见。“八年前偏一寸,是留你一条命。今天偏一寸,是留你一双眼睛。”
顾长驭的嘴唇动了动。“看什么?”
阁簌宁没有回答。她转过身,面向顾长驭残存的那三十人。三十个人握着兵器,没有一个人上前。
阁簌宁的剑还在滴血。
“还有谁?”
这三个字落下去,广场上没有人动。风卷过,将丹陛上的灰尘吹起来,打着旋。然后西配殿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萧既白从西面走进广场。他穿着北境边军的制式甲胄,铁片之间还夹着北境的沙土。身后跟着他的人——从北境一路带回来的边军,三百人,无声无息地占据了广场西侧。顾长驭残存的那三十人被夹在中间。前面是阁簌宁,后面是萧既白。
萧既白的刀还没出鞘。他看着阁簌宁。阁簌宁看着他。
“你来晚了。”阁簌宁说。
“北境路远。”萧既白的声音很平。
“北境路远,从你接到朕的密旨到今日,一共二十一天。二十一天,够你从北境跑到京城,再跑回去,再跑回来。”阁簌宁看着他,“你在路上犹豫了几天?”
萧既白沉默。然后单膝跪地。
“臣,救驾来迟。”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顾长驭头顶。萧既白。北境都护。手握北境最精锐的边军。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孙家的人,是阁簌宁要除掉的隐患。没有人想到——他是阁簌宁的人。从来都是。
顾长驭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带着血沫从嘴角溢出来。“好棋。”他说。然后他撑着剑站起来。腹部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但他站得很稳。
“阁簌宁。我输了。但你没赢。”他看着她,“你手里这把剑,杀了陆衔山,杀了殷辞镜,杀了宁拂弦。他们都是你当年的朋友。你杀了所有人。你以为你赢了?”
阁簌宁没有说话。
“你赢不了。”顾长驭的声音很轻,“因为从你坐上那把椅子开始,你就已经输了。”
阁簌宁看着他。看了很久。
“朕知道。”她说。
然后她提剑,走向顾长驭残存的那三十人。没有人知道那一炷香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后来清理战场的人从广场上抬走了三十三具尸体。顾长驭被萧既白的人拿下,押入天牢。
暮色四合。宣政殿前的广场上,血顺着石板的缝隙流淌,汇进排水的沟渠。沟渠里的血和水混在一起,在夕光下泛着暗红色的泡沫。
阁簌宁站在丹陛上。她的左肩插着一截断箭——不知是什么时候中的。右手虎口裂开,血把剑柄染得滑腻。左腿外侧有一道刀伤,从膝弯拉到脚踝,皮肉翻卷,露出底下的筋膜。她用剑撑着地面。
萧既白跪在丹陛之下。“陛下,逆党已平。顾长驭下狱,余党清剿完毕。请陛下入殿歇息。”
阁簌宁没有动。她看着广场上横陈的尸首。陆衔山的尸体被抬到墙根下,和战死的玄甲卫排在一起。殷辞镜还靠在南墙下,眼睛望着天。宁拂弦躺在丹陛脚下,袖箭筒滚落在三步之外。还有更多人——有些她叫得出名字,有些叫不出。都是她杀的人。
“还剩谁?”她问。
萧既白低头:“顾长驭下狱。裴时衡、沈霁昀尚在城外,据报正集结残部。”
阁簌宁点了点头。
“传朕旨意。朕就在这里等。”
她在丹陛上坐下来。剑横在膝上。左肩的血还在流,她把披风扯下一角,用牙齿咬着绑紧伤口。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剑的手。八年了。这双手杀过先帝,杀过旧臣,杀过朋友,杀过所有挡在她面前的人。她杀了八年,杀到今日。
天彻底黑了。宫墙上点起了火把。火光映着广场上的血,将整座宣政殿笼在一层橙红色的光里。
阁簌宁坐在丹陛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来了。”
戌时初刻。裴时衡和沈霁昀从北面突入。他们带的人不多——不到一百。但这一百人是跟着他们从建元十八年一路杀过来的。从江南杀到西北,从西北杀回京城。十位同道中人,被阁簌宁杀到只剩他们两个。他们等了八年,等的不只是今天。
裴时衡率先冲进广场。他看见了丹陛上的阁簌宁——坐在那里,剑横在膝上,像一座雕塑。他冲过去。
阁簌宁站起来。
裴时衡的剑很快。比顾长驭快,比陆衔山快,比任何人见过的都快。剑锋破空,直取阁簌宁的咽喉。阁簌宁侧身,剑锋擦着她的颈侧掠过,划出一道血痕。同时她的剑从下方刺出——裴时衡早有防备,左手短刀横格,架住了这一剑。双剑相交,短刀和长剑咬在一起。裴时衡看着她。
“八年。”
阁簌宁没有回答。她抽剑,反手再刺。裴时衡格挡。两柄剑在火光里绞杀,剑刃碰撞的声音密得像暴雨打瓦。裴时衡的剑法是从实战里磨出来的。不是书院的套路,不是世家的传承,是八年里一场又一场死战磨出来的本能。阁簌宁的剑开始慢了。左肩的箭伤让她的左手完全废了,每一次转身都牵扯伤口。左腿的刀伤让她无法灵活移动,每退一步,石板上就多一个血脚印。
第二十三剑。裴时衡的剑刺入阁簌宁的右肋。不是致命的位置。阁簌宁的剑同时刺向他的胸口——裴时衡侧身,剑尖刺穿他的肩胛,从背后透出。两个人同时抽剑,同时后退,同时单膝跪地。
沈霁昀从侧面冲上来。他的兵器是一柄横刀,刀身比剑沉,刀势比剑猛。阁簌宁撑着剑站起来,左手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垂在身侧,血顺着指尖往下淌。右手的剑横在身前。
沈霁昀的刀劈下来。阁簌宁架住。刀剑相交的瞬间,她的右膝弯了一下。刀压下来,一寸一寸往下压。阁簌宁看着沈霁昀的眼睛。
“你弟弟。”她说。
沈霁昀的刀停了一瞬。他有一个弟弟。建元十七年宫变那夜,死在乱军中。没有人知道是谁杀的。阁簌宁知道。是她亲手杀的。十六岁的少年,拦在她面前,手里握着一柄还没出鞘的剑。她杀他只用了三秒。沈霁昀找了凶手八年。
“是你。”
阁簌宁没有回答。沈霁昀的刀劈下来。不是招式,是八年的仇。阁簌宁的剑被劈飞,旋转着落在地上,在石板上弹了两下,停在远处。刀锋落下,劈进她的右肩。锁骨断裂的声音很轻,像枯枝被踩断。
阁簌宁没有出声。她半跪在地上。右手的剑没了。左肩的箭伤在往外涌血。右肩的刀伤从锁骨一直拉到胸口,血把龙袍的前襟浸透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裂开了。没有星星。只有很深的黑。
裴时衡站起来。他的左肩被剑刺穿,用右手握着剑。走到阁簌宁面前,剑尖抵住她的心口。阁簌宁看着他。没有闪,没有挡。
裴时衡的剑刺进去。
剑尖刺入的那一刻,阁簌宁的右手忽然抬起来——不是挡剑,不是反击。是握住了他的剑刃。手指扣住剑身,指节泛白。血从指缝间涌出来。她握着那柄刺向自己心脏的剑,像握着一条蛇。
裴时衡看着她。她的嘴唇动了动。
“朕……”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剑刃。“坐此位。凭的不是天命。”
裴时衡的剑停在离她心脏一寸的地方。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句话。这是她登基那日说的话。八年前,宣政殿,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她说——朕坐此位,凭的不是天命,不是祖训,不是你们任何一人的拥戴。
“朕凭的是——”
她没有说完。
沈霁昀的刀从侧面刺入。穿过肋骨,穿过胸腔,从另一侧透出来。阁簌宁的身体震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她半跪着。右手还握着裴时衡的剑刃。左手垂在身侧。头低下去,下颌抵住胸口。血从她的胸口、肋部、肩膀、手指间往下淌,在膝下汇成一摊。风灌进广场,吹动她的披风。猩红色的披风被血黏在身上,吹不起来了。
裴时衡把剑抽出来。剑刃从她手指间滑过,割开新的伤口。她没有任何反应。沈霁昀把刀抽出来。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往前倾。但没有倒。
裴时衡看着她。沈霁昀看着她。广场上所有人看着她。阁簌宁半跪在那里,头低垂,像一尊被刀剑砍斫过的雕像。没有人说话。火把噼啪响。风呜呜地叫。
然后她倒了。不是向前,是向侧面。右肩先着地,然后是头,然后是整个身体。她倒在丹陛的冷石上,脸朝着城西的方向。
裴时衡的剑还滴着血。他低头看着阁簌宁的尸体,然后转身。
“清场。”
萧既白站在广场西侧。他看着阁簌宁倒下,看着裴时衡的剑从她心口抽出来。他的刀始终没有出鞘。裴时衡走向他。
“萧将军。阁簌宁已死。你是聪明人。”
萧既白看着他。看了很久。
“末将守的是北境。”他说。
裴时衡微微皱眉。
“北境边墙外,还有敌人。末将的刀,不杀守边的人。”萧既白将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地上。然后转身。他的三百边军跟着他,无声无息地撤出广场,撤出宫门,撤出京城。没有人拦他们。裴时衡看着萧既白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没有下令追击。
沈霁昀走到他身边。“为什么放他走?”
“因为他没有拔刀。”
清场持续到深夜。玄甲卫的残余被缴械。顾长驭从天牢里被提出来,押入死牢。宫里的内侍宫女被集中看管。一具一具尸体被抬走。阁簌宁的尸体被两个杂役抬起来。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抬起来时,她的右臂垂下去,手指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指间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褐色的痂。
“抬哪去?”抬头的杂役问。
“乱葬岗。”管事的说。
城西三十里。乱葬岗。腊月初七的夜,风从荒野上灌过来,枯草贴着地皮发抖。两个杂役将尸体扔进一处浅坑。坑是现挖的,挖得很潦草。尸体落下去时,脸朝上。眼睛还睁着。杂役往坑里填土。一铲,两铲,三铲。土盖住脚,盖住腿,盖住胸口,盖住脸。最后一铲土落下时,坑填平了。两个杂役拍拍手,扛着铁锹走了。荒野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声。
然后雨落下来。不是渐渐沥沥的雨。是瓢泼的、带着冰碴的冬雨。雨点砸在乱葬岗的土包上,砸在枯草上,砸在那座新填平的浅坑上。土被雨水冲开,露出底下的一角衣料。玄色的,绣着金线云纹。雨水顺着金线的纹路流下去,渗进土里。
雨下了很久。久到荒野上的土路变成了泥浆,久到野狗都缩进窝里不再出来。
然后一盏灯亮了。
从乱葬岗边缘的树林里,一点微弱的灯火,摇摇晃晃地飘出来。提灯的人没有撑伞。雨把她的头发浇透了,贴在脸上。她穿着一件月白的衫子,被雨水浸成深灰色。三支素银钗插在发间,雨珠顺着钗头的梅花瓣往下滚。她走到那座浅坑前,蹲下身。灯放在地上,火光在雨幕里挣扎着不灭。
她开始挖。用手。十指插进被雨水泡软的泥土,一捧一捧往外刨。指甲裂了,指腹的皮被砂石磨破,血混进泥浆里。她没有停。挖到尸体时,她的手触到了那张脸。雨水把脸上的泥土冲掉了大半。眼睛还睁着,望着天。雨水落进眼睛里,又从眼角流出来,像泪。
沈迟鸢跪在泥浆里,伸手将那双眼睛合上。
然后她开始把尸体从泥里拖出来。阁簌宁比她高,比她沉。甲胄和浸透雨水的衣袍让尸身更重。她拖了很久。拖出浅坑,拖上土坡,拖到那条被雨水冲毁的土路上。
她在路边坐了一会儿。雨水把她手上的泥冲掉,露出底下翻卷的指甲和磨破的指腹。她把尸体扶起来,背靠着土坡。阁簌宁的脸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没有血,没有泥。只是很白。
沈迟鸢看着她。
“我来接你。”她说。声音很轻。雨声很大。
然后她转过身,将尸体背起来。阁簌宁的下巴搁在她肩头,脸贴着她的颈侧。冰凉的。沈迟鸢站起来。膝盖陷进泥里,她拔出来,往前走。
从乱葬岗回小院,要翻过一座山。山道是石阶铺的,年久失修,很多阶都碎了。雨水从石阶上冲下来,像一道一道小瀑布。沈迟鸢一步一步往上走。尸体的重量压在她背上。她的脊背弯下去,又直起来。再弯,再直。
走到第十几阶时她摔了。膝盖磕在石阶边缘,磕破了。尸体从背上滑下去。她爬起来,把尸体重新背好,继续走。
雨越下越大。石阶上淌着水,她的布鞋早就被泥浆浸透,每走一步都有水从鞋里挤出来。她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步。只知道石阶一级一级往上,没有尽头。
翻过山顶时,雨停了一瞬。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线月光。月光照在山道上,照在她背上那具尸体的脸上。阁簌宁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雨水。
沈迟鸢站在山顶,往下看了一眼。山的那边是灯火。不是京城的灯火。是小院的灯火。
她继续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长。她的腿在发抖。不是累,是膝盖磕伤之后一直在流血,血顺着小腿流进鞋里,和雨水混在一起。她感觉不到疼。只是每走一步,腿就软一分。她摔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把尸体重新背起来。
走到小院门前时,天快亮了。雨已经停了。东边的天际露出一线灰白。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青蘅站在门内。她看见沈迟鸢的第一眼,没有认出她。沈迟鸢浑身是泥。头发披散,三支素银钗歪斜地插在发间。月白衫子上全是泥浆和血迹——有阁簌宁的,也有她自己的。十根手指的指甲裂了大半,指腹的皮肉翻卷,露出底下嫩红的肉。膝盖处的裤子磨破了,血和泥结在一起。
她背着阁簌宁。阁簌宁比她高出半个头,尸身已经僵硬。玄色龙袍上全是泥,金线云纹被泥浆糊住。右肩的刀伤被雨水泡得发白,伤口边缘的皮肉往外翻着。脸上很干净——沈迟鸢用衣角给她擦过了。
青蘅的眼泪掉下来。
沈迟鸢从她身边走过,走进院子。院子里种着梅花。腊月初七,梅花开了一半。另一半还是花苞。她背着阁簌宁穿过梅树,花瓣上的雨水沾湿她的肩头。
她走进屋里。把阁簌宁放在榻上。动作很轻,像怕吵醒她。
阁簌宁躺在榻上。沈迟鸢坐在榻边。她伸手把阁簌宁额前的头发拨开。手指碰到她的额头——冰凉的。
“回家了。”她说。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窗外,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梅花上的雨水映着晨光,整座院子笼在一层清冽的香气里。
沈迟鸢低下头,额头抵住阁簌宁的额头。冰凉的。她闭上眼睛。
“我们可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