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乱葬岗 > 第6章 棋盘

第6章 棋盘

建元二十四年,谷雨。

早朝的钟敲过三遍,宣政殿内跪了满地的朱紫。阁语弦坐龙椅,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黄花梨的雕纹。叩到第十七下时,户部尚书出列,跪禀今年春赋的数目。两浙路短了两成,两淮路短了一成半,荆湖路报了个持平——但荆湖去年的存粮被水泡了半数,所谓持平是把陈粮折算成新粮价,账面抹平了,库房里是空的。

阁语弦听完,没有问原因。

“两浙转运使是谁?”

“回陛下,赵崇明病逝后,两浙转运使由原副使孙继祖暂代。孙继祖是——”

“朕知道他是谁。”阁语弦打断了户部尚书的后半句话。孙继祖,德妃孙氏的族弟,西北孙家马场的姻亲。赵崇明死后,孙家的人从西北伸进江南,像藤蔓攀上枯树。“暂代了半年,就代出两成亏空。传朕旨意,两浙转运使孙继祖就地免职,押解进京。两浙路的账,由户部、刑部、都察院各抽一人,即日南下,从头查。”

户部尚书叩首:“臣领旨。”

“两淮路。”阁语弦的目光移到吏部尚书身上,“两淮转运使是谁的人?”

吏部尚书的后背明显绷紧了一瞬。这个问题不好答。两淮转运使周沛,明面上是建元二十一年的恩科进士,阁语弦亲自点的探花,外放三年便擢升转运使,是标准的“天子门生”。但周沛的座师是吏部左侍郎,吏部左侍郎的夫人姓孙——德妃的远房堂姐。这条线埋得深,寻常人看不出来。

吏部尚书跪在金砖上,后颈的汗浸透了衣领。“回陛下,周沛是建元二十一年探花,陛下亲自擢用。”

阁语弦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吏部尚书的脊背开始微微发颤。

“答得好。”阁语弦的声音不轻不重,“答得太好了。你只说了朕知道的事,没说朕不知道的事。”

吏部尚书叩首,额头碰在金砖上,不敢抬起来。

“吏部左侍郎何在?”

左侍郎从班列中膝行而出。他比尚书年轻,四十出头,跪在金砖上的姿态却比尚书更稳。“臣在。”

“周沛是你的门生?”

“是。建元二十一年臣充同考官,周沛的卷子经臣之手推荐。”

“你夫人姓什么?”

左侍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臣妻孙氏。”

“德妃的什么人?”

沉默。殿内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臣妻是德妃娘娘的远房堂姐。”

阁语弦靠进椅背。她的目光从左侍郎身上移开,扫过满朝文武。三百多颗头颅低垂,三百多副脊背弯曲。没有人敢抬头。

“有意思。”她的语气像在品一盏茶,“赵家的手刚从江南抽出来,孙家的手就伸进去了。朕的漕运、朕的盐铁、朕的粮仓,你们孙赵两家轮着管。朕倒想问一句——这天下,到底姓什么?”

满朝文武齐齐叩首:“陛下息怒——”

“朕没怒。”阁语弦的声音骤然压过了所有嘈杂,像刀背敲在骨头上,“朕若怒了,今日便不是问话,是杀人。吏部左侍郎免职,交三司会审。周沛就地免职,押解进京。两淮路的账,一并查。从今日起,江南三道所有正六品以上官员,吏部将他们的籍贯、姻亲、座师、同年,列一张表呈上来。漏一个,吏部尚书自己摘乌纱。”

她站起来。

“退朝。”

群臣跪送,山呼万岁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撞上雕花门扇又折回来,嗡嗡作响。阁语弦走下御阶,靴子踩在金砖上,每一步都不快。走到殿门时她停了一步,偏过头,目光落在吏部尚书的后背上。

“朕忘了问。”

吏部尚书浑身一僵。

“吏部考功司郎中,是孙家的什么人?”

吏部尚书的声音在发抖:“回陛下,考功司郎中是……是德妃娘娘的姨表兄。”

阁语弦没有再说一个字。她收回目光,走出宣政殿。殿外的光泼下来,将她玄色龙袍上的金线云纹照得刺目。风从丹陛之下灌上来,吹动她腰间的玉佩,叮的一声,清脆得像断弦。

当日下午,三道旨意从宫中发出。

第一道:两浙转运使孙继祖免职,押解进京。两浙路账目由三司会查。

第二道:两淮转运使周沛免职,押解进京。吏部左侍郎停职待勘。

第三道:选秀。

距离上一次选秀不过五年。旨意上写得明白:采选良家女子入宫,充实后宫。范围不限京畿,全国各道各府各县,凡正七品以上官员之女、年龄在十四至十八之间、未曾婚配者,皆在采选之列。礼部主办,各地官府协办,三个月内完成初选,半年内完成殿选。

这道旨意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面。朝堂上没有人敢反对。不是因为阁语弦的刀——是因为吏部左侍郎的案子还悬在头顶,三司会审的官员名单还没定,江南三道的账还没查完。没有人想在这个时候当出头鸟。

选秀的旨意传到后宫时,德妃正在自己宫中抄经。为贤妃抄的。贤妃死后她开始抄经,抄了快一年。宫女将消息报进来时,她的笔尖顿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选秀。”德妃将这两个字念了一遍,语气和念经文差不多。然后她继续落笔,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心经》抄到“色即是空”那一句时,她的笔尖又顿了一下。不是因为选秀。是因为“色即是空”的“空”字,她忽然忘了怎么写。

她在纸上写了一个“空”。看了一眼,划掉。又写了一个,又划掉。写到第三个时她搁下笔,将那张抄了一半的《心经》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换一张。”

宫女重新铺纸。德妃提起笔,在空白的宣纸上写了两个字——“孙氏。”然后她将这张纸也揉成团,扔进纸篓。

“烧了。”

选秀的消息同样传到了江南。青蘅将抄录的旨意呈给沈迟鸢时,后者正在翻看西北传回来的密报。孙家在西北的马场,占地、马匹数目、与北境驻军的往来频次、每年输送的军马数量和实际到营的数量差额。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迟鸢看完密报,又看了一遍选秀的旨意抄件。然后她将两份东西并排放在桌上。

“她在扩后宫。”青蘅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解,“德妃还没除,孙家还没清,她为什么这个时候选秀?分心?”

沈迟鸢没有回答。她将选秀旨意上的某一行字指给青蘅看——“不限京畿,全国各道。”

“她不是在扩后宫。”沈迟鸢说,“她是在换血。贤妃死了,德妃迟早要动。赵家倒了,孙家也快了。后宫那些妃嫔,大半是这两家的女人,或是与这两家有姻亲的门户。她一次选秀,把全国各道官员的女儿召进来,表面是充实后宫,实际上是——把地方官的人质从赵家孙家的女人,换成她自己选的人。”

青蘅愣住了。

“地方官送女儿入宫,便是交了投名状。女儿在宫里,他们在地方上就不敢妄动。以前那些妃嫔是赵家孙家送进去的,地方官效忠的是赵家孙家。现在她亲自选,地方官效忠的便是她。”沈迟鸢的声音很平,像在拆解一道算术题。“选秀不是后宫的事。是朝堂的事。”

青蘅沉默了很久。“娘娘,那我们怎么办?”

沈迟鸢将西北的密报折好,收入竹筒。然后她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

“德妃的事要加快。在她殿选之前,把孙家的证据递进京。”

“殿选是什么时候?”

沈迟鸢看了一眼选秀旨意上的日期。“半年后。十月。”

“来得及吗?”

沈迟鸢没有回答。她将笔搁下,拿起那张写了选秀内容的纸,凑近烛火。纸边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来不及也要来得及。”她说。

建元二十四年的选秀进行得轰轰烈烈。从三月到六月,各地初选完毕,共计三千七百余名女子被送往京城。六月到八月,复选淘汰大半,剩下一千二百人。九月初,殿选开始。

殿选的地点在御花园的澄瑞亭。阁语弦坐在亭中,礼部尚书沈知行站在她身侧,手捧名册,一个一个唱名。被唱到名字的女子从亭前的甬道上走过来,在亭外三步处跪下行礼,抬头,让阁语弦看一眼。

看一眼,说一个字——“留。”或者“去。”

留的站到左边,去的站到右边。左边的人越来越多,右边的人越来越少。

唱到第二百零七人时,沈知行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江南道,苏州府,沈氏。”

一个女子从甬道上走过来。十六七岁,月白衫子,素银钗。跪下行礼,抬头。

阁语弦的目光落在她面上。

不是因为她生得格外美。选到这一轮的女子,没有不美的。是因为她头上的素银钗。三支,钗头打成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薄得透光。

阁语弦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知行的额头开始冒汗,久到左右的宫女内侍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

“留。”

阁语弦只说了一个字。

那女子叩首,站到左边。阁语弦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殿选持续了七日。最终留下三百人。三百名女子被封了位份,赐了宫室,分住东西六宫。后宫一夜之间被填满了。德妃站在自己宫门前,看着远处宫道上鱼贯而过的轿辇,一顶接一顶,红绸翠帷,看不到头。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殿,继续抄经。

十月末,西北的密折递进了京。

折子是西北道御史上的,内容很长。核心一条——孙家在西北的马场,每年向北境驻军输送军马,报账数目与实到数目不符。十年间累计差额折银约四十万两。差额的去向有三处。一是孙家在西北的私产。二是德妃在宫中的用度。三是——

折子的最后一条,让满朝文武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是北境某位将领的私人牧场。那位将领姓萧,叫萧既白。

阁语弦将折子合上。她等这一刻等了五年。赵家是第一步。孙家是第二步。萧既白是第三步。萧既白不是孙家的人。他谁的人都不是。他是北境将门遗孤,十七岁便领兵出塞,军功卓著,在北境军中威望极高。他与孙家的往来,是孙家主动攀附的。送马,送银,送人情。不是为了拉拢萧既白——是为了拉拢北境军。

阁语弦拿起朱笔。批了三个字——“查到底。”

建元二十四年腊月,孙家被抄。

德妃被废,迁入冷宫。孙家在西北的马场充公,私产抄没。与此案牵连的官员,从西北到京城,从地方到朝堂,共计六十余人。或免职,或下狱,或流放。萧既白的名字也在名单上。但阁语弦没有动他。不是不能动,是不想动。萧既白和顾长驭一样,是另一盘棋上的棋子。

德妃被废那日,阁语弦去了冷宫。

冷宫在皇城西北角,年久失修,院墙上的灰皮剥落了大半。阁语弦推开门时,德妃正坐在炕沿上抄经。抄的还是《心经》。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阁语弦站在门口,逆着光。德妃放下笔,跪下行礼。动作一丝不苟,礼数周全,和在贤妃宫中跪拜时一模一样。

阁语弦没有让她起来。

“朕来,是有一件事问你。”

德妃低着头:“陛下请问。”

“贤妃死的那夜,你做了什么?”

德妃的肩膀微微一颤。“臣妾在自己宫中抄经。宫女可以作证。”

“朕查过了。你的宫女说你在抄经,抄了一整夜。但朕想问的是——贤妃宫中的桂花酒,是谁温的?”

德妃的呼吸停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然后她恢复平静。“贤妃宫中的事,臣妾不知。”

“你不知。”阁语弦重复了一遍,“好。朕告诉你。贤妃宫中的桂花酒,是御膳房温好送过去的。御膳房经手的人有三个,其中一个是你的远房亲戚——你母亲陪嫁嬷嬷的儿子。朕说得对吗?”

德妃的脊背开始发抖。

“翠微投的毒,是木鳖子。木鳖子产自西南,京城药铺买不到。但西北有。孙家的马场,每年往京城送的东西里,有一味药材。”阁语弦从袖中取出一块干瘪的果实,扔在德妃面前。果壳裂开,露出里面黑色的籽。“木鳖子。孙家马场去年送进京的货单上,写着‘药材若干’。朕让人查了,其中就有木鳖子。”

德妃跪在金砖上,不再说话。

“贤妃死前,你和她是这后宫里斗得最凶的两个人。她死了,你便成了后宫第一人。若不是朕今年选秀,你现在还是。”阁语弦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朕留你到今天,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你还有用。孙家的账,朕查了五年。你的命,朕留了五年。”

德妃叩首。额头碰在金砖上,碰出了血。

“臣妾……谢陛下不杀之恩。”

“朕没说不杀你。”

德妃的身体僵住了。

“冷宫你住着。经你继续抄。什么时候朕说够了,什么时候是你的死期。”

阁语弦转身离去。披风卷起门框上的灰,在光里飞舞。德妃跪在原地,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很久没有动。

建元二十五年春,后宫三百佳丽中,有一个人忽然得了宠。苏州府沈氏,那个头戴素银钗的女子。阁语弦赐她封号“梅”,迁入离宣政殿最近的临华殿。连着七日,阁语弦翻的都是她的牌子。第八日,阁语弦下旨,册梅氏为梅妃。

消息传到江南时,青蘅的脸色变了。沈迟鸢正在翻看北境传回来的密报——关于萧既白的。她看完密报,又听青蘅说完梅妃的事。然后她将密报放下。

“素银钗。”她说。

青蘅一愣。

“她选了戴素银钗的人。”沈迟鸢的声音很平,“不是我。”

青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迟鸢站起来,走到窗前。薜荔的叶子被春风吹得沙沙响。她伸手摘下一片,对着日光看了看。叶脉清晰,从叶柄放射出去,像一张微缩的河网。

“她在告诉所有人,梅妃不是沈迟鸢。沈迟鸢已经死了,死在乱葬岗,葬在无字碑下。梅妃只是梅妃。”沈迟鸢将叶片放在窗台上,“她也在告诉我。”

“告诉娘娘什么?”

“别回来。”沈迟鸢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叶脉,“还没到时候。”

窗外,江南的春天正盛。桃花开了满山,映在水田里,像血洇在宣纸上。她站了很久,然后回到桌前,拿起笔,继续写关于萧既白的密报。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