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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虚影

建元十八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晚。

三月底还落了一场雪,将凤鸾殿前的红梅压断了一枝。四月初,冰雪才开始消融,檐水整日整夜地滴答,像有人在窗外不停地数着更漏。沈迟鸢就是在这样的声音里,第一次听见了那些传闻。

消息是送膳的宫女带进来的。那宫女年纪小,嘴碎,端了食盒进来便与殿内洒扫的另一个小宫女咬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被坐在窗边的沈迟鸢听见了。

“陛下昨夜翻了赵贵人的牌子。”

沈迟鸢手里的绣绷微微一停。针尖扎在绢面上,绣的是一枝红梅。梅花只绣了一半,花瓣用了七八种深浅不同的红,远远看去像真的一样。

“哪个赵贵人?”洒扫的宫女问。

“就是前几日新纳的那位。听说是赵尚书——哦不是,是前赵尚书的侄女。生得极美,陛下在御花园里瞧见了,当场便下旨纳入了后宫。”

沈迟鸢垂下眼,继续落针。针脚细密,一瓣一瓣,像窗外的梅。她忽然想起那日阁语弦站在殿门外,隔着一道窗,隔着一场雪,站了很久。她没有进来。她只是站着,然后便走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掀开过凤鸾殿的门帘。

那是腊月的事了。如今已是四月。

四月的后宫忽然热闹了起来。先是赵贵人,然后是孙美人、李才人、周宝林……每隔几日便有新的面孔出现在宫道上。她们的轿辇从凤鸾殿门前经过时,偶尔会有人掀开轿帘往里张望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怜悯,或是某种隐秘的得意。

沈迟鸢从窗内看见了那些目光。她没有放下绣绷,只是将针捏得更紧了些。

五月,恩科开考。阁语弦亲自殿试,钦点了状元、榜眼、探花。三鼎甲中,榜眼是一个叫裴时衡的少年——清河裴氏的嫡系,年方十七,容貌清绝,对答如流。阁语弦在殿上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裴家郎,好相貌。”

这句话当天便传遍了京城。

第二天便传进了后宫。第三天便传进了凤鸾殿。

“陛下留了裴榜眼在宫中赐宴。”送膳的宫女又在咬耳朵,“单独赐的。在御书房,屏退了左右,说了整整一个时辰的话。”

洒扫的宫女倒吸一口凉气:“那裴榜眼……是男子啊。”

“所以才稀奇呀。”

沈迟鸢放下了绣绷。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双层的窗。四月的风灌进来,带着御花园里桃李的香气。殿前的红梅早已谢尽,枝头生出郁郁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她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那个人的手拂过自己面颊时的温度。微凉,带着薄茧,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那是腊月的事了。五个月了。

她阖上窗,走回绣架前坐下。绢面上那枝红梅已经绣完了大半,只剩最后一朵花苞还未着色。她拿起针,对着光看了很久,然后从丝线筐里拣出一根最深的红线。

六月,传闻变成了诏书。

阁语弦下旨,册赵氏为贤妃,孙氏为德妃,各赐宫室一座。旨意上写得明白:“皇后沈氏,体弱多病,宜静养。后宫事务,暂由贤妃、德妃共理。”

沈迟鸢接旨的时候跪得很标准。额头触地,脊背平直,双手举过头顶接过那卷明黄绸缎。宣旨的内侍念完最后一句,合上圣旨,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娘娘,陛下说了,您身子不好,不必去谢恩了。”

不必去谢恩了。连见一面都不必了。

沈迟鸢叩首:“臣妾领旨。”

内侍走后,她将圣旨放在案上,没有打开。然后她走回绣架前,拿起针,继续绣那朵花苞。针尖扎进绢面,红线穿过,拉紧。再扎,再穿,再拉紧。她的手指很稳,一针都没有错。

殿外的蝉鸣响了一整个夏天。

七月,贤妃开始主持后宫事务。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将凤鸾殿的月例削减了三成。理由很充分:皇后静养,用不了那么多。

第二件事,是将凤鸾殿的宫女撤走了四个。理由同样充分:皇后喜静,人多了反而扰她清修。

沈迟鸢没有说什么。殿里少了四个人,便少了四份用度、四份口粮、四双做活的手。她开始自己洗衣裳。起先是小件的贴身衣物,后来连外衫也自己洗。皂角不够用,便用清水搓。腊月里洗过的衣裳晾在殿内,第二天便冻成了冰板。

有一回青蘅偷偷来看她,看见她蹲在井边洗衣裳,手上的冻疮破了又结,结了又破,指节肿得像红萝卜。青蘅当时便红了眼眶,抢过衣裳要替她洗。沈迟鸢没有让。

“你来得太勤,她会知道的。”

青蘅的动作僵住了。

沈迟鸢从她手里拿回衣裳,继续搓洗。井水冰冷刺骨,她的声音却很平静:“我没事。你回去吧。”

青蘅走了。走出殿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沈迟鸢蹲在井边,瘦削的背影映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像一株被遗忘在墙角的花。她的头顶还戴着那顶凤冠。翠羽微颤,珠玉流光,和满院的萧索格格不入。

她从未取下过。

建元十九年的春天,阁语弦下了一道旨意:选秀。

这一次不是纳一两个妃嫔,是正经的选秀——从全国各地采选良家女子入宫,充实后宫。旨意一出,朝堂上竟无人反对。礼部尚书沈知行甚至主动请缨,要亲自主持选秀事宜。

阁语弦准了。

选秀进行了整整三个月。从初选到复选到殿选,层层筛选,最后留下了三十七人。三十七名女子,最小的十四岁,最大的不过十九。她们来自天南地北,有官家小姐,有书香门第,有商贾之女,甚至有两个是江湖世家出身。

阁语弦将她们一一封了位份,赐了宫室。一时间,后宫佳丽如云,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凤鸾殿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连送膳的宫女都不再来。沈迟鸢的一日三餐由青蘅偷偷送来,藏在食盒底层,混在给其他宫人送饭的车里。有时青蘅来不了,她便饿一天。

她不闹,不问,不哭。

只是每日坐在窗前绣那枝红梅。绣完了最后一朵花苞,便开始绣第二幅。第二幅还是红梅,和第一幅一模一样。然后是第三幅、第四幅。她的绣工越来越好,梅花越来越真,远远看去,绢面上的红梅几乎要从布上开出来。

有一夜,她绣到深夜。烛火将尽,殿内昏暗下来。她放下绣绷,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四月末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御花园里晚香玉的气息。远处有丝竹声隐隐传来,是某个妃嫔的宫室里在夜宴。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绣架前,拿起那块绣了一整年的红梅绢,对着烛光看了最后一眼。梅花绣了九十九朵,每一朵的姿态都不同,用了上百种深深浅浅的红。她将绢帕叠好,放在枕下,和那方沾血的旧盖头放在一起。

次日清晨,她取下了凤冠。

这是她戴上凤冠后第一次主动取下它。翠羽不再颤动,珠玉不再流光,九尾金凤安静地伏在妆台上,像一只睡着的鸟。她散下长发,从妆奁底层翻出生母留给她的三支素银钗,一支一支簪好。

镜中的少女面色苍白,下巴尖削,但眉眼依旧沉静。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说了一句话。

“该开始了。”

建元十九年五月初三,皇后沈氏于凤鸾殿中不慎打翻烛台,引发火灾。

等宫人赶到时,凤鸾殿的东配殿已经烧塌了半边。火是从寝殿烧起来的,最先烧掉的是帐幔、被褥、堆积如山的绣品——那些绣满红梅的绢帕在火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像无数朵梅花在烈焰中同时凋谢。

阁语弦赶到时,火已经扑灭了。

她站在凤鸾殿的废墟前,面上没有任何表情。贤妃跪在她脚边,瑟瑟发抖地禀报:“陛下,皇后娘娘她……她没能出来。火势太大,等臣妾带人赶到时,寝殿的房梁已经塌了……”

“尸身呢?”阁语弦问。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贤妃的额头紧紧贴着地面:“找到了……只是、只是烧得不成样子,面目全非……臣妾斗胆,已命人将娘娘的尸身收敛了。”

阁语弦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贤妃的膝盖跪得发麻,长到围观的宫人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长到废墟中最后一缕青烟也散尽了。

“葬了吧。”她说。

只说了这三个字,便转身离去。披风卷起地上的灰烬,那些灰烬在空中打了个旋,又缓缓落下。

没有人看见她的手。

她将右手拢在袖中,那只手攥得太紧,指甲刺破了掌心。血顺着掌纹流进袖口,被玄色的衣料吸进去,一滴都没有落在地上。

皇后沈氏的棺椁在第三日运出了宫。

没有丧仪,没有追谥,甚至没有一块像样的墓碑。一口薄棺,几个抬棺的杂役,一辆破旧的牛车,拉着她往城西的乱葬岗去了。

贤妃站在宫门口目送牛车远去,转头对身边的嬷嬷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传遍了整座皇宫,传遍了京城,传遍了大江南北。

“皇后娘娘生前最爱梅花,可惜了。”

没有人觉得不对。一个失宠的皇后,一个被遗忘在冷宫里的废后,死在一场意外的火灾里,草草葬在乱葬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后宫的女人来来去去,能被记住的又有几个?

只有青蘅,在牛车驶出宫门的那一刻,忽然跪了下来。

她跪在宫道旁,对着那辆破旧的牛车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青石板上,磕出了血。旁边的宫人只当她是念旧主的情分,没有人拦她,也没有人多想。

牛车辘辘驶过长街,驶出城门,驶过城外的官道,在暮色四合时驶进了一片荒野。乱葬岗在城西三十里外,是一片无人看管的荒地。野草没膝,坟茔零落,乌鸦蹲在枯枝上,歪着头看那辆牛车晃晃悠悠地驶过来。

抬棺的杂役将薄棺卸下,随便挖了个浅坑,便算是入土为安了。他们做完这些,拍拍手上的土,赶着牛车回城复命去了。

暮色彻底沉了下去。

乱葬岗陷入一片漆黑。只有夜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几只野狗在远处徘徊,绿莹莹的眼睛像飘浮的鬼火。

然后,一盏灯亮了。

一点微弱的灯火,从乱葬岗边缘的树林里飘出来。提灯的人披着黑色斗篷,身形纤细,脚步无声。她走到那座新坟前,蹲下身,将灯放在地上,然后开始挖。

她没有用工具,用的是手。泥土嵌进指甲缝里,碎石划破掌心,她没有停。挖了很久,直到手指触到棺盖。

棺盖没有钉死。

她推开棺盖。

棺内躺着一个人,面容被火烧得面目全非,身形也与沈迟鸢一般无二。但她看都没看一眼,伸手在那具焦尸的颈骨处摸了摸,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颈骨是断的。不是烧断的,是被人拧断的。这具尸身不是沈迟鸢,是贤妃从死牢里提来的一个女囚。身量相仿,年龄相仿,被灌了哑药,拧断脖子,换上了皇后的衣裳,然后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做得干净利落。

提灯的人站起身来。她将棺盖合上,将泥土重新覆好,将一切恢复成没有人来过的样子。然后她提起灯,走入树林。

林间小径的尽头,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

三支素银钗在灯火下泛着微微的光。

提灯的人单膝跪地,将灯放在车辕上。灯火照亮了她的脸——是青蘅。

“娘娘。”她的声音很轻,“都办妥了。”

车内的少女微微点头。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从车帘里伸出来,握住青蘅沾满泥土的手。那双手冰凉,指节上的冻疮还没有完全好,但握住的力道很稳。

青蘅反握住她的手,眼眶红了。

“走吧。”沈迟鸢的声音从车帘后传来,像夜风里落下的一片叶子,“趁她还没反悔。”

马车辘辘驶动,消失在夜色里。

与此同时,宣政殿的灯还亮着。

阁语弦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幅舆图。舆图上标注着大江南北的山川关隘、驻军分布、粮道走向。她的目光落在江南某处,那里有一座小城,城外的山中有几处别院,是先帝在位时修建的避暑行宫,荒废多年,无人知晓。

她的手指在那座小城的位置上点了点。

“青蘅到哪了?”她问。

殿角的阴影里走出一名玄甲卫,单膝跪地:“回陛下,青蘅姑娘一个时辰前出了城西,已与娘娘会合。按行程,三日后可抵渡口,五日后登船,十日后抵达安置之处。”

阁语弦没有说话。她的手指还点在那座小城的位置上,指腹轻轻摩挲着舆图上的墨迹,像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形状。

“沿途的关卡都打点好了?”

“打点好了。用的是商队的名义,无人会查。”

“护卫呢?”

“暗中跟随,娘娘不会察觉。若有变故,一炷香之内可赶到。”

阁语弦微微点头。她收回手,将舆图卷起,放入一只铜筒中封好。

“传朕口谕给青蘅。”她说,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从今日起,她不再是朕的人。她是皇后的人。皇后的命就是她的命。皇后若少一根头发,她提头来见。”

玄甲卫领命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阁语弦独自坐在龙椅上,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空旷的大殿里,拉得很长很长。她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久到殿角的铜漏不知落了多少滴水。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建元十九年的五月初三,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御花园里晚香玉的气息。和凤鸾殿窗外的气息一模一样。她站在风里,面朝着城西的方向,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拢在袖中的那只手,掌心已经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

血沿着掌纹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窗台上。

她没有低头去看。

“迟鸢。”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只有这两个字。

然后她阖上窗,转身走回龙椅,拿起朱笔。案头堆着今日未批完的奏折,最上面一本是礼部呈上来的,奏请册立贤妃为后。

阁语弦提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字。

“驳。”

朱砂鲜红,像一滴血落在纸上。

这一夜,有人乘着青帷马车驶向江南,有人在宣政殿里批了一整夜的奏折,有人在贤妃宫中彻夜欢宴庆祝即将到手的后位。

她们都不知道,这只是一盘棋的第一步。

此后漫长的岁月里,阁语弦将以天下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布下一局无人能解的惊天棋局。她会让所有人都相信她荒淫无道,相信她弃情忘爱,相信那个被她藏在江南烟雨中的女人早已化为乱葬岗上的一捧黄土。

然后她会用十八年时间,一步步将那些最聪明、最强大、最不可一世的对手,一个一个,引向深渊。

而这一切的起点,只是今夜。

只是她站在窗前,面朝城西,念出的那两个字。

迟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