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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棋布

新帝登基第七日,迁都的朝议炸了。

礼部尚书将新都选址的折子呈上去时,手是稳的。宋知渊带着迁都筹备司的人连轴转了五天,从三处备选之地中筛出一处——洛邑。前朝旧都,宫室基址尚存,漕运水道只需疏浚便能复用。最关键的是,洛邑不在江南,不在北境,不在任何一方豪强的势力范围内。它是一座空城。空,意味着干净。

沈霁昀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字。“可。”

消息传到政事堂,吏部尚书周砚当即便翻了脸。不是翻给沈霁昀看的,是翻给宋知渊看的。他当着六部堂官的面,将迁都的折子摔在案上。“洛邑距京城六百余里。迁一趟都,六部官署、三千官吏、上万眷属、堆积如山的案牍卷宗,怎么搬?搬多久?花多少银子?宋侍郎算过吗?”

宋知渊坐在末席,等周砚的唾沫星子落完了才开口。“算过。官署分批迁移,首拨吏、户、兵三部,次拨礼、刑、工,末拨其余衙门。全程预计十四个月。银钱——从江南道加征的田赋里出。”

他不提江南道还好,一提江南道,周砚的脸色更难看了。江南道加征一成田赋的旨意三天前才发下去,江南各府的抗议折子还没到京城,但周砚的案头已经堆了厚厚一摞私信。江南籍的京官联名上书请求收回成命,说江南百姓不堪重负,说加征一成会逼反民心,说新朝初立不宜大动干戈。每一封信他都看了,每一封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江南是阁语弦的根基,你动江南,就是动阁语弦留下的网。

沈霁昀将联名上书留中不发。三天。五天。七天。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冷处理时,他在第八天的早朝上将那摞联名信拿了出来。

“江南籍的京官,今日来了多少?”

殿内窸窸窣窣站出二十余人。周砚站在最前面。他是江南会稽人,阁语弦在位时他便是吏部尚书,阁语弦死了他仍是吏部尚书。他不是阁语弦的人,也不是沈霁昀的人,他是吏部的人。谁坐龙椅,他便替谁管官。

沈霁昀将联名信举起来。“这些信,是你们写的?”

二十余人齐齐跪倒。周砚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金砖。“臣等并非抗旨。江南加征一成,事关民生,臣等身为江南籍官员,有责任将地方实情上达天听。”

“实情。”沈霁昀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他将最上面那封信拆开,念了一段:“‘江南自建元二十三年水患以来,民生凋敝,田亩荒芜,若再加征,恐生民变。’”他停下来,看着跪了一地的人,“这封信是谁写的?”

一个瘦削的翰林院编修抬起头。“是臣。”

“你什么时候回的江南?”

编修愣了一下。“臣……臣建元二十四年入京,此后未曾回乡。”

“建元二十四年至今,三年。你三年没回过江南,凭什么说江南民生凋敝、田亩荒芜?”

编修的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沈霁昀将信扔回去。纸张落在他膝前,发出极轻的响动。“你们写的不是实情。你们写的是你们想让他人以为的实情。江南加征一成,你们反对,不是怕民变,是怕你们留在江南的族亲、田产、暗股,被这一成田赋逼出水面。”他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朕动江南,动的不是百姓。动的是你们。”

殿内死寂。周砚的后颈渗出汗珠,沿着领口往下滚。

沈霁昀站起来。“迁都洛邑。江南道田赋加征一成。两件事,朕一起办。你们要上书,朕让你们上。要联名,朕让你们联。但有一条——”他走下御阶,靴子踩在金砖上,一步一声。“谁上书,朕便查谁在江南的产业。查实了,田产充公,家眷流放。你们要替江南说话,朕便让你们和江南一起沉。”

他停在周砚面前。周砚的脊背弯成一张弓,额头压在手背上,整个人的姿态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进地里。

“周卿。你是吏部尚书。吏部管天下官员的考功升黜。朕问你——江南籍在京官员,共计多少人?”

“回陛下,一百七十三人。”

“他们的家产、田亩、族亲、姻亲,吏部有档案吗?”

周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有。”

“调出来。全部。三日内呈到朕的案头。”

周砚叩首。“臣领旨。”

沈霁昀不再看他。他走回御阶之上,在龙椅前转身。冕旒的玉珠晃了一下,叮的一声。

“迁都筹备司即日起升格为迁都总管府。宋知渊任总管,节制六部相关事宜。所需银钱,从江南道加征田赋中拨付。所需人力,从各地驻军抽调。三年之内,朕要在洛邑坐朝。”

满朝文武齐齐叩首。山呼万岁的声音撞上雕花门扇又折回来,嗡嗡作响。

没有人再提江南加征的事。

退朝后,周砚独自在政事堂坐了很长时间。吏部的书吏将江南籍官员的档案一摞一摞搬进来,堆了半间屋子。他坐在卷宗中间,没有翻。他只是在想一件事。沈霁昀登基不过数日,已经动了迁都、动了江南、动了六部。他动每一处的刀法都不同。迁都是釜底抽薪,将朝廷从旧势力的根基上连根拔起。江南加征是敲山震虎,用一成田赋逼出蛰伏的人。查江南籍官员的家产是引蛇出洞——他不是真的要查。他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他手里有这根鞭子。鞭子举起来比落下去更让人怕。

周砚在吏部做了近十年。他见过先帝的昏聩,见过阁语弦的铁腕,见过沈霁昀从逆贼杀成新帝。他以为天下没有哪种帝王是他没见过的。但此刻,坐在这堆卷宗中间,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沈霁昀和阁语弦不一样。阁语弦的狠是明刀。沈霁昀的狠是暗线。他让你自己勒紧自己的脖子,你还以为他在给你系围巾。

同一时刻,裴时衡从宫外回来了。

他走进御书房时,沈霁昀正在批折子。冕冠摘了搁在案角,十二串玉珠垂下来,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沈霁昀没有抬头。

“查到了?”

裴时衡将一份密报放在案上。“纪厌晚动了。西南六道的印信更换令发下去之后,她的劫掠停了。停了十二天。”他顿了一下,“然后她换了目标。不劫商队了。劫官府。”

沈霁昀翻开密报。蜀道眉州,州衙的印信库房在雨夜被人摸进去。守库的差役中了迷香,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捆在椅子上,嘴里塞着自己的袜子。库房的门锁完好,窗户完好,连封条都没破。但印信少了一整套——知州的、同知的、判官的、推官的,从正六品到从九品,一整套完整的眉州官印。

“她不要零散的了。”沈霁昀合上密报,“她要一整套。一整套眉州官印,可以伪造出眉州各级官府的文书。从知州到推官,从税赋到刑案,从路引到盐引,她全可以自己签发。”

裴时衡点头。“不止眉州。同一夜,眉州下辖的三个县的县衙也被摸了。手法相同。迷香,捆人,取印。取的全是整套。县丞的、主簿的、典史的,一级不落。”

沈霁昀将密报放在案上,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蜀道。眉州。眉州往东是荆湖,往北是关中,往南是岭南。无论她往哪个方向走,手里握着一整套官印,她就不再是劫匪。她是眉州官府本身。

“她在建一个影子朝廷。”沈霁昀的手指从眉州点下去,沿荆湖,过岭南,然后折向江南。“眉州的印信,可以让她在蜀道畅通无阻。如果再拿到荆湖的,她就能贯通西南和江南。阁语弦的暗线分布最多的地方就是江南。她要去江南,她需要一条从蜀道到江南的、完全由她自己掌控的通道。”

裴时衡看着舆图上那条被红点串联起来的线。“她要多久?”

“看我们拦得多快。”沈霁昀转过身,“传令蜀道、荆湖、岭南三道,所有州县的印信即日起全部更换版式。不是换一部分,是全部。从节度使到典史,从正一品到从九品,每一枚印信都换。”

裴时衡的眉峰动了一下。“三道州县加起来百余处,印信数千枚。全部更换——”

“来不及也要换。她劫一套,朕废一套。她劫十套,朕废十套。让她知道,她劫的每一枚印,在她拿到手的那一刻就已经是废铁。”沈霁昀的声音沉下去,“朕不拦她劫。朕让她劫到手之后发现,她攒的不是通行天下的钥匙,是一堆朝廷已经废止的旧印。”

裴时衡沉默了一瞬。“这样换下去,三道官府的政务会乱。”

“乱一时,比被她捏住命脉强。”沈霁昀走回案后坐下,提起朱笔,在廷寄上写了一行字——蜀道、荆湖、岭南三道印信,限两个月内全部更换新版。旧印一律收缴熔毁。此令。

朱笔落下去,墨迹未干。他将廷寄递给裴时衡。“六百里加急。”

裴时衡接过廷寄,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封廷寄,面上有一种极罕见的、斟酌着该如何开口的神情。

“还有一件事。”

沈霁昀看着他。

“木偶师的下落。荆州灭门案之后,她往北走了。我们的人在随州发现了桐木碎屑——是雕刻木偶关节时削下来的。从木料的干燥程度看,她大约半个月前经过随州。按脚程推算,此刻她应该已经进了京畿。”

京畿。距离京城不足三百里。

“她往京城来了。”沈霁昀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随州之后,还有踪迹吗?”

“没有。桐木碎屑到随州就断了。之后她再也没有用过木偶——至少没有留下痕迹。也可能她用了,但我们的人查不出来。”裴时衡顿了一下,“还有一种可能。”

沈霁昀等着他说。

“她不再需要雕刻新的木偶了。因为那只木偶——阿偶——已经足够完整。它不需要修补,不需要更换关节,不需要新的桐木。它可以一直杀人,杀很多年,杀到丝线断裂为止。”

御书房内安静了片刻。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

“那个影子呢?”沈霁昀问。

裴时衡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放在案上。“随州有一个更夫,说在灭门案发生前后,看见过两个女子出城。一个牵丝,一个不牵。和前几处目击者说的一样。但臣派人重新审问他时——”他停了一下。

“怎样?”

“他改口了。说那夜月色昏暗,只看见一个人,身后拖着一道很长的影子。他把影子看成了第二个人。”

沈霁昀将纸条拿起来。上面是裴时衡工整的小楷,一字一句记录着更夫前后两次口供的差异。第一次:两个女子,一牵丝一不牵。第二次:一个女子,身后拖着很长的影子,将影子误认为人。

他将纸条放下。“你怎么看?”

裴时衡沉默了一会儿。“臣不知道。目击者说有两个,审问时又改口说只有一个。不止随州这一个。荆州、随州、沿途三个县,所有声称看见‘两个女子’的目击者,在被重新审问时全部改了口。有的说看错了,有的说记不清了,有的说当时害怕,脑子不清楚。改口的理由各不相同,但结果完全一致——‘第二个人’消失了。”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臣办过很多案子。证人改口是常事。但所有证人全部改口,改口之后的口供高度一致,这不是常事。要么有人在操控他们,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

沈霁昀替他说了。“要么那个影子,只有特定的人看得见。而看得见的人,后来都不再看见了。”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案上的烛火被吹得剧烈摇晃,墙上的影子被拉长、扭曲、撕扯。沈霁昀看着自己的影子——孤零零的一条,印在墙上,随着烛火明灭。

“朕问你一件事。”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怕被谁听去。“阁语弦生前,有没有提到过她?”

裴时衡想了想。“从未。臣在阁语弦身边安插过三拨人,没有一个人听到过任何关于木偶师的消息。她的书房里没有任何与木偶师相关的文书,她的密档里没有任何木偶师的记录。她甚至从未派人搜查过木偶师的下落。”

“纪厌晚呢?阁语弦找过纪厌晚八年。”

“对。阁语弦翻遍了西南,找纪厌晚找了八年。但她从未找过木偶师。”裴时衡看着沈霁昀,“为什么?”

沈霁昀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张纸条。随州更夫的口供,第一次说两个,第二次说一个。影子。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阁语弦登基那夜,他带人冲进宣政殿时,阁语弦正站在龙椅前。她的影子被殿内的烛火投在墙上,很长。但他记不起来,那道影子是一条,还是两条。

他记不起来了。越是努力回想,那个画面就越模糊。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记忆的边缘,把某一部分轻轻地、不动声色地抹去了。

“不管她是谁。”沈霁昀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像刀刃收回鞘中,“她往京城来了。传令京畿所有州县,加强夜巡。所有桐木雕刻的工具、材料、成品,一经发现即刻上报。她若不动,我们找不到她。她若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裴时衡领命。他转身要走,沈霁昀又叫住他。

“等等。”

裴时衡回头。沈霁昀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大氅的领口拢了拢。手指碰到他颈侧的皮肤——冰凉的。腊月的风从宫门一路灌进来,裴时衡在宫外跑了一整日,身上早就被风吹透了。

“下次回来,先换了衣裳再来见朕。”

裴时衡看着他。“臣不冷。”

沈霁昀的手指在他领口停了一下。然后松开。

“去办。”

裴时衡退出御书房。门阖上的瞬间,沈霁昀独自站在满案的奏折和密报中间。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条。

他看了那道影子很长时间。

然后提起朱笔,继续批折子。